陡变
天亮了 上京沸腾起来
“呜呜呜呜——”
长长的号角声中,旌旗招展。
耶律光身着华丽的貂皮王袍,在贵族、将领和部落首领的簇拥下,骑着马,意气风发地飞驰向皇家猎场。
沿途,契丹士兵和民众发出震天的欢呼。
深冬,本就该是休养生息的季节。
这些鞑子,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生生扰乱了大自然的规律。
白日的观礼台,铺上了厚厚的毛毯。
耶律光端坐中央,看着台下狩猎前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着……
各部献上代表忠诚的猎物,萨满跳着祭祀的舞蹈,精壮的契丹武士激烈地角抵表演……
裴烬坐在离高台不算近的位置——契丹人大抵觉得已从这个沉迷女色的王子身上,榨不出更多油水,便将他安置在与汉臣相近的位次。
如此轻慢的安排,却正好方便他冷静地观察全场事态。
他环顾四周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机警锐利。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众汉臣的上首……
凤家父子三人,整整齐齐,被迫列座。
凤明瑄?!
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裴烬的眉头深深蹙起。
是了,耶律光怎么会放弃在这种场合,对汉人最佳的羞辱时机?
凤明瑄虽为亡国之君,并无实权,毕竟身份贵重。
裴烬视力很好,眼瞅着这位知娘的表哥,似乎终于压抑到了极限……
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指紧紧攥着,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像是顺从,倒像是在……
不祥的预感掠过裴烬心头。
狩猎的队伍即将出发,耶律光于万众荣光下站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做狩猎前鼓舞士气的讲话。
场上的气氛,一下子被哄抬到了极致。
按照原定计划,这是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裴烬应该避人耳目,绕到埋藏引线的地方,点燃火药。
此时此刻……
他甚至已经佯装因饮酒过量,不慎打翻手中酒杯,沾湿衣襟。
正欲以此为借口起身离席……
汉人那边却陡然生发异变!
一直沉默低头的凤明瑄,猛地从席位上暴起。
他手中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向慷慨陈词的耶律光扑去。
“狗贼!纳命来——!”
亡国之痛、灭族之恨、身为皇族被俘虏在敌国一次次被反复践踏尊严的屈辱——
国家灭亡时无力回天,人民尽被屠戮时锥心哀恸……
苟活于异国他乡,眼睛中所看到的,却是父亲与弟弟的摇尾乞怜,身为反抗者的堂妹被**致死……
他已经回去不去了,回不去曾经繁华如梦的盛京。
梦中承载着人们欢声笑语的故土,尽成焦土。层层叠叠的羞辱,无尽的杀戮……
在这一刻,他放弃了所有活下去的执念……
打算用这个无用的身体,进行最后的刺杀。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耶律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映出那柄匕首逼近的寒光。
凭借本能想要后退……
他身旁的护卫反应极快,怒吼着扑上来阻拦。
凤明瑄此次刺杀,抱着必死的决心,壮烈得竟不像是垂坐朝堂的一国之君。
寒光一闪:
“噗嗤——”
匕首终究未能刺中耶律光的要害,护卫撞开了耶律光,被凤明瑄刺入胸膛。
鲜血迸出,溅了耶律光一脸。
“护驾!护驾!!”
“快,拿下!!”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上前护驾的护卫,惊惶后退的贵族,不知如何是好的降臣……
凤明瑄一击不中,还想再上,却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契丹武士给死死按住。
此刻这些武士还有什么顾忌!
痛殴之下,凤明瑄手中的匕首被粗暴夺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那点微弱的寒光迅速被无数靴履淹没。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彻底打破了裴烬的计划。
如果……如果不带着凤明瑄出逃的话……
耶律光和契丹的核心圈层几乎全都聚集在此,还有那些已经投诚的汉贼奸细,警戒完全出现空挡……
现在点燃引线,成功率极高,能将这些人全都一锅烩了!
然而——
已经离开一段距离的裴烬的目光,紧紧盯着被按在地上,承受着暴虐殴打,却依旧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耶律光的凤明瑄。
这不仅仅是知娘的堂哥,更是大旻最后的希望。
他用自己的行为,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凤家的骨血,向来不是软蛋。
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
救……
还是不救?
救?
便意味着他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冲入重围,从无数契丹武士的包围中抢出凤明瑄。
事到如今,他自己的生死并不重要。
但经此一举,整个“天罚”计划和后续的地牢营救将会功亏一篑。
不救?
他现在就可以立刻转身,潜入树林,点燃引线,完成统杀。
如若他做出这等选择,凤明瑄必死无疑,为了震慑幸存的汉人,势必会死得极其惨烈。
就算出逃成功,他将如何对面知娘的希望?
将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虽然不多却尚存的良心?
现实已等不得他犹豫……
高台上,耶律光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一脚踩上被摁倒在地,如同困兽般的凤明瑄……
杀意凝成实质:
“给朕……剁了他!”
这命令生生就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如同狩猎场上的寒风,冰冷刺骨:
真是喂不熟的汉人……
他没想到,在他眼中如同猪狗般被驯服的凤家,竟还有人敢当众行刺!
之前曾有个女奴,当庭辱骂亲王。
现在,又是殁国的丧家之犬,公然挑衅他的威严。
简直是奇耻大辱!
现在,他已经不再想施行什么怀柔政策了。
不服?全部杀光就好!
今日之后,契丹铁蹄必将大举南下,将大旻变成契丹的国中之国!
众契丹武士得令,把凤明瑄按压地更扎实了一些……
一契丹武士,明显是行刑的老手,他狞笑着抽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聚焦在了凤明瑄的脖子上……
“我儿……”
不堪重任、只顾修仙的太上皇凤肇,终于忘却了苟且,想起了微薄的骨血之情。
他用袖子遮着脸,无望的泪水从眼中流出,发出了颤抖的呜咽。
这迟到的泪水里,或许有恐惧,有绝望,毕竟也夹杂着身为人父的本能痛楚。
与他这软弱的悲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贤王凤明修的眼神。
这厮完全没有被胞兄即将被处刑的恐惧所动,反而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被殴打的凤明瑄……般锁定高台。
混杂着紧张、兴奋甚至是隐秘的期待……
他彻底屏住呼吸,他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就要降临……
——打着贤王的旗号,他极力伸手去够那个位置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若非契丹入侵,父王仓促让位,他谋划多时的计划弄不好早就实现了。
这位王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直,挡了他的道。
治国,不是只有一腔热血就能圆满的。
他在逃亡的路上,以为这个终身的宿敌,会与盛京共命运,一同葬送在契丹人的侵略之下。
他却又在上京,看到这个累赘的身影。
恨到无话可说!
哪怕就是契丹人选傀儡,他凤明修也是凤氏血脉中最合适的人选!
此刻简直天赐良机,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甚至恶毒地祈祷着那一刀尽快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