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
琼林宴上生出这等风波……
实乃大旻自建朝数百年来头一遭,恐怕自今而后,也再难有来者。
呶呶叨叨的窃窃私语,像是阴暗角落里滋生出的苔藓,在锦绣华服、觥筹交错中悄然生长。
宴上众人的目光,自以为隐晦,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在几个焦点间逡巡——
先是落在风暴中心的荔知身上,探究着她看不出情绪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惊慌或野心的裂痕。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偷偷瞄着凤肇,承安帝仍是一副懒看风云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混淆皇室血脉的惊天罪过,不过是席间轻飘飘的笑谈。
更多的视线,则都聚集在长公主凤元昭和驸马沈知微身上,复杂极了……
这二位倒实是一副情真意切,身为父母的舔犊之情可谓拳拳,溢于言表。
在这诡异而紧绷的暗流中,唯有新科状元陈砚之,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荔知那孤直而单薄的背影,眉头紧锁。
正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了诡谲的气氛。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今日真乃我大旻三重之喜。”
众人抬头,开口的是一旁的二皇子凤明修,他起身向承安帝道喜:
“一喜,姑母骨肉重逢,天伦圆满;二喜,奸人终被仲裁,纲常清肃。三喜嘛……”
他顿了顿,成功地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承安帝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往下继续说道:
“今日新科进士同聚一堂,我大旻英才济济,国运昌隆。”
他举起手中酒杯,看向凤肇:
“儿臣谨以此杯,敬父皇万岁,敬我大旻江山永固!”
承安帝这才仿佛,从这一连串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似的,如梦初醒。
他毕竟上了岁数,年轻时底子就不好,经历过后宫刺杀后,更是吓破了胆气。
这些年一直盘踞在修仙殿里,忙着些虚无飘渺的鬼神之说,早就疲了。
他不管人间疾苦,也不论世常人伦,只有他的成仙之道才是正途。
凤肇揉了揉额角,脸上疲惫中掺杂着不耐烦,听闻凤明修这几句话,倒是自觉给自己找了台阶:
“嗯——”
他长哼了一声,像是定下调子:
“既然真相大白,恶徒伏法,便是好事。皇姐寻回爱女,更是大喜……好事大喜……”
他挥了挥拂尘,像是要拂去这恼人的喧嚣,含糊道:
“朕有些乏了,太子,此处便交由你处置吧。”
说罢,竟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便走。
对他而言,这场风波远不如一场丹炉的火候值得关心。
底下诸人见状,不管心中如何惊涛骇浪,表面文章须得做得四平八稳才成。
他们立刻戴上了“恍然大悟”、“欢欣鼓舞”的面具。
承安帝在一片“陛下圣明烛照”、“太子殿下英明决断”、“长公主殿下沉冤得雪”、“真郡主吉人天相”的歌功颂德之声,走入后殿。
仿佛之前的种种震惊、怀疑、冷眼旁观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虚伪的盛宴,又再次歌舞升平起来。
这烫手山芋留给了太子凤明瑄。
他一目十行之下,对这案件有了初步了解。
如果平民家事,便好决断,也轮不到他出手。
但这事儿纠葛了这么多年,牵扯到各方势力,尤其是作死的凤翩翩,又伸手到朝臣中间,这可就不是单单处死这么简单了。
他垂下眼帘,将这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无声纳入掌中。
指尖传来的,是足以燎原的余温。
他心中雪亮,尘埃远未落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他是想要效仿先人,一改大旻颓靡风气。
但是陈屙积患已久,他还只是个太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很多事情处理起来,便不那么得心应手。
而且,卡在中间的国公府,更是难题。
虽说当年的当事人,死的死,抓的抓。
但是毕竟还有侯府老夫人管若薇等当事人健在,世家盘根错节……
办好了,姑母一家心满意足,各方势力维持平衡。
办不好,则……
不管如何,先把今夜的宴会应承过去才是正途。
长公主凤元昭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仪、宴会规矩。
等了盼了这么多年的宝贝疙瘩——尤其是前些日子,违背着本性做得那些假戏,真真撕扯着她的心,现在终于寻了回来,她竟是不知怎么好了。
如今真相大白,骨肉团聚,压抑了太久的母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
铿锵玫瑰如她,不管不顾地把荔知携到了皇亲国戚那桌,饭也不吃了,就是这么看着、瞧着。
越看越喜欢,越瞧越心酸。
携着亲闺女的手,自从牵上,就再没放下过。
荔知被动地承着凤元昭,这份因为迟到而太过炽热的亲密。
如此热烈、太过直接……
前世今生,除了月牙村的周婶子,她竟从未在其他人身上领略过如此真挚的亲情。
她能够面对如渊恶意,能够直面百般诋毁。
却在如此“正向”的感情中……有些退缩了。
前世,她永远是被遗忘、被牺牲的那个。
今生,在月牙村,她被里正夫妇为首的父老乡亲们朴素真挚的感情温养着,疗愈着。
才渐渐、渐渐学会如何去爱人,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善意。
原身父母的感情,太强烈、太外露了……
她有些不自在。
但她却又无法拒绝这对父母目光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愧疚与真心怜爱。
她只能微微垂着眼,任由长公主握着。
“公主,总得让……知娘先吃口饭罢?”
沈知微适时解了荔知的困,他没有唤夫妻俩给女儿起的,荔知早已遗忘的名字沈沁和,而是用现今的名字,温柔劝解。
沈斋主……不,原身的父亲,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春风拂暖。
如此细心与尊重,让荔知心中微动。
“瞧我,光顾着自己高兴。这可怜的孩子,怎么瘦成了这把样子!”
长公主放下了荔知的手,拿起自己面前那双未曾用过的银筷,专门挑着那些还有温度的盘子下手。
不多久,荔知眼前的盘子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娘……娘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试着用荔知现在的名字唤她:
“知娘你喜欢吃些什么……”
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笨拙:
“饿了这么久,先随便垫垫肚子,暖暖胃。等回府了,娘让厨房给你做最好的。”
今日她与驸马是想给孩子来道喜的,却未料及这孩子竟敢在圣人面前就掀了桌子。
当她看到女儿跪下陈情,眼中刹那闪过视死如归的决绝时,胆子都快吓破了!
这孩子,定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恐怕从踏入这琼林苑开始,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更别提安安稳稳吃上一口饭了……
一时间母爱泛滥,更是嘘寒问暖起来。
然而,荔知却是食不下咽。
今夜一切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戏剧化了!
虽说大仇得报……
但是,咋还买一送一地当场认亲了?
她所认为的仇敌,并非仇敌,而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所认为的疏远、排挤,都是假象,是生身父母忍着内心的痛苦,保护她的方式。
长公主凤元昭的关心,不是假的。
沈斋主,不,她的父亲的善解人意,也不是假的。
但是,这些都……都太过突然了。
菜肴很精致,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但此刻吃在嘴里,却食不知味。
二皇子凤明修于觥筹交错中,依然维持着自己“贤王”的人设,与旁人谈笑风生,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偶尔瞥向荔知一家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心里在不停盘算——眼下,凤翩翩这脉算是废了。
少了一个玩意儿,他倒不怜惜。
他可惜的是凤翩翩身后的银子和人脉。
有些他不便出手的事儿,借由凤翩翩的这双白手套,便可以正大光明。
谁又能料到国公府的贞洁少夫人,会与二皇子勾连,干着这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呢?
现在出了事,他得想想办法,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牵扯到这件事中的人,永远地闭上嘴……
才是正办。
周遭的皇室宗亲与权贵们,如同戏台下的看客,从头至尾观赏了这场”人间喜剧”。
他们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坐在皇亲宴席中,刚刚出炉的“一家三口”。
曲曲折折,终得圆满的亲情,落在不同人眼中,便映射出不同的色彩。
与长公主交好的老派勋贵,脸上都是些仿佛感同身受的欣慰,像是自家亲子被找回来一般。
之前由于荔知出身,轻视她甚至打算染指她的人,眼神则复杂难辨。
他们不由地暗自庆幸,幸好还没来得及下手……
动谁不好,偏偏要动到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身上。
后知后觉的后怕,让他们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至于那些因为罐头、因为卖官鬻爵从荔知身上捞到好处的人,此刻就如坐针毡彻底坐立难安了。
他们甚至怀着怨恨的心情,埋怨起未到场的钱鑫。
要不是这家伙出的昏招,他们怎么能得罪到,目前最不能得罪的荔知身上?
就在这心思各异的注视下,琼林宴的焦点彻底颠覆。
今科状元与榜眼,这些年寒窗苦读换来的无上荣光,在这骇人听闻的皇家秘闻前,黯然失色。
唯有丝竹管弦依旧卖力地演奏,舞姬的水袖依旧翩跹流转,构成了虚假的、仍在强行继续的欢乐图景。
有些嗅觉极其敏锐的人,已经隐约觉察到……
大旻的权利最中心,恐怕有些事情,要发生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