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风云往事

44、獠牙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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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陈守正已经料到日本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没想到的是,日本人竟然行动这么快,而且出动的还是宪兵。而就在陈守正一脸震惊之时,陈正枫拽了拽他的衣角,指着前面说道:“二爹快看,是师傅!”

陈守正顺着陈正枫指着的地方看去,却见陈云鹤被两个日本宪兵直接架到了车上。陈正枫当即上前,却被陈守正一把拽到了身后。

“这里可是法租界,不能由着他们乱来。”自言自语之际,陈守正穿过人群,走到了身着墨绿色军装的宪兵队长官面前。

“你是什么人?赶紧退下!”宪兵队长,眼见陈守正走来,赶忙大喊,而身边的几个日本兵也已经将枪口对准了陈守正。

陈守正见此架势,也是丝毫处事不惊,泰然自若地走到了宪兵队长的面前,并没有把那几杆三八大盖儿放在眼里,冷冷的道:“我是这里巡捕房的探长陈守正,这里是法租界,你们凭什么随意抓人?”

宪兵队长一脸疑惑地看着陈守正,陈守正心知这个人不懂中文,于是他指了指一边的法租界巡捕房。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闪到宪兵队长的面前,用流利的日语和宪兵队长进行交流,陈守正定睛一看,眉头一皱,此人正是如月诚一。

如月诚一看着陈守正,嘴角扬起一丝奸佞的笑:“哟,这不是陈探长吗?别来无恙啊?”

陈守正冷笑一声:“托您的福,还好!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是想杀了我?”

如月诚一见陈守正一副鄙夷的样子,反倒毫不在意:“岂敢岂敢?陈大探长神通广大,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又怎能轻易动手呢?我今天来,是配合野田队长抓人的!”

“你们凭什么抓人?这里可是法租界,你当我这个探长是死了吗?赶快把人放了!不然,我就让巡捕直接把你们逮捕!”陈守正大声喝道。

面对陈守正的满腔怒火,如月诚一却显得格外淡定:“陈探长请息怒,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法租界,但也不意味着这里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说哪里藏污纳垢?把话给我说清楚。”一听这话,陈守正更激动了。

“他们无故损坏虹口道场的招牌,证据确凿。可是在法租界却仍然是逍遥法外,这难道不是藏污纳垢吗?”如月诚一的反驳却如热油一般细腻无声,说话间,他从背后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陈守正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纸,却见那是一张批复文书,上面没有其他内容,只批准了日本宪兵在法租界内的逮捕行动,而法租界最高行政长官的签名赫然出现在陈守正的眼前。

“这怎么可能?”陈守正看着眼前的批复文书,惊讶地说不出话。他心里明白一二八事变之后,日本的攻势渐渐凌厉,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小日本竟然嚣张到,可以在租界飞扬跋扈。

眼见陈守正一脸沉默,如月诚一从他的手中把批复文书夺了回来:“这下明白了吧,陈探长,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最讲究规章法制的,那么就请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小心这枪炮无眼!”

话音刚落,几个日本宪兵便将陈守正推搡到人群之中。陈正枫见此情形,立刻冲了上来。陈守正一把搂过陈正枫,看着陈正枫满眼的愤怒与不甘,深深叹了口气。而陈正枫的眼中,除了被逮捕的师傅,只有二爹死死握紧的双拳。

“什么?陈师傅被抓了?”听了陈守正的话,杜侃顿时从昨夜的宿醉中清醒过来。

陈守正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微微点点头。杜卡侃一拳重重砸在**:“这帮混蛋,怎么在法租界还这么嚣张?难道这帮法国人都是瞎子吗?”

陈翠如在旁边道:“阿侃,你先别大喊大叫,听哥哥说。”

杜侃道:“哦,好,大哥,你有什么好建议吗?”杜侃自从娶了陈翠如后,就对陈守正的称呼从“阿正”改成了“大哥”,以示尊重,对陈翠如也是相敬如宾、呵护备至,这让陈守正看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他们手里有法国人的许可,我也没有办法。”陈守正眉头皱起,接着说道:“一二八事件之后,这帮小日本是越来越嚣张了。从今天这件事来看,只怕法国人也不敢招惹他们了。”

“那我师傅怎么办?”陈正枫看着二爹和姑父愁眉紧锁的样子,心中不免多了一份担忧。

杜侃摸了摸陈正枫的头,嘴角勉强弯出一丝笑意:“枫儿,你别担心,你师傅一定没事的,大不了你姑父我带着几个人去劫狱,把你师傅给救出来。”

“阿侃,你不要冲动!”陈守正听了杜侃的话,赶忙阻止道:“就凭我们手里这点人,只怕连宪兵队的大门都进不去!”

杜侃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陈守正,竟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大哥,这可不像你啊!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什么混账话?”陈守正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事发突然,而且究竟什么情况我们还未曾得知,贸然劫狱,只会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陈守正说完这句话,内心是悲伤的,自从上海滩事变之后,留下的兄弟也就七八个,还在坚守法租界治安的工作,定期会来海棠别院来给陈守正汇报工作,他们的薪酬都是陈守正用过往的积蓄在发放,陈守正已经找法方要了几次巡捕房的开销预算,都被拒之门外、不予理睬,陈守正内心很是悲凉,他深刻明白,国之不强,任何人都可以辱之。只有国运强盛,才能赢得更多的尊重和公正的对待。

一听这话,杜侃渐渐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那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守正继续说道:“眼下我们必须要全面了解情况,从长计议。”

就在陈守正话音未落之际,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众人不自觉地回头,屋内的灯忽地闪了一下。

十里洋场,到了夜里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闲人道是外滩两扇门,口舌之乐寻金门,宴酣添趣百乐门。可今天,林有泉却硬生生跳过了这两个必经之地,寻了个偏僻宁静的日料馆子,正襟危坐于约定的包厢之中。眼下主人还没来,他小心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瞥了眼一身和服的女招待,平日里放浪不羁的目光,此刻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这时,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一身浅蓝色海浪纹和服格外显眼:“林先生来的早啊!失礼失礼!”

林有泉见状赶忙起身,对着这位男子深鞠一躬:“不敢!崛内干城将军,许久不见,将军仍旧气宇轩昂,鄙人佩服!”

崛内干城见林有泉行礼,赶忙上前扶起他:“林先生客气了!今天请林先生来此偏门寒地品尝家乡小菜,委屈林先生了。”

崛内干城话音未落,林有泉赶忙抬手弯腰,邀请崛内干城入座,仿佛他才是客人一般恭敬:“崛内干城将军客气!有幸品尝崛内干城将军家乡美味,鄙人实在是荣幸之至啊!还请将军入座!”

“林先生太客气了!”说话间,崛内干城在林有泉的陪侍下入座。见崛内干城坐好,林有泉方才跪坐在崛内干城的对面。崛内干城朝女招待使了个眼色,女招待点了点头,便去外面招呼上菜。而此时的林有泉也不闲着,拿起桌子上的茶壶,为崛内干城斟茶。

菜肴上齐,崛内干城率先举杯:“这次解决青和太极社,林先生可以说是立了大功啊!来,我谨代表奋战在上海滩的大日本帝国武道家敬林先生一杯!”

“崛内干城将军客气!这是我的荣幸!”眼见崛内干城举杯,林有泉赶忙双手捧起酒盅,干了杯中的清酒:“在下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还得是崛内干城将军有勇有谋。”

“来来来,尝尝我们日本的寿司!”说话间,崛内干城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有泉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堆满鱼子的海苔卷,入口的一瞬间,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口腔迸发出来。林有泉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压下这股不适应的感觉,满脸堆笑,回应着崛内干城期待的眼神:“不愧是崛内干城将军家乡的美食,入口弹牙,味道清甜,即便是沈大成的糕点怕也是逊色于此啊!”

崛内干城一脸得意地笑了笑:“林先生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来。你我满饮此杯。”说话间,二人再次碰杯。

“不过,我听说这次扳倒青和太极社,好像也有点波折啊。”崛内干城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林有泉放下酒杯,眉头紧锁:“崛内干城将军明察!这次行动中,陈守正又来横插一脚,如留此人,只怕是后患无穷啊!”

崛内干城眉头微微一皱,入喉的清酒顿时散了几缕苦涩在口:“这个人确实有些棘手,毕竟他还是法租界的探长,碍于这一点,想要处理他,便不是容易的事。老实说,我也是头疼的很啊!”

林有泉见状,眼珠一转,一条计策便涌上心头:“将军切勿头痛,在下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杀一杀他的锐气。”

崛内干城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哦?还请林先生细细讲来。”

林有泉顿了顿,缓缓开口:“我听说之前虹口道场的各位去青和太极社讨说法,陈守正的心腹杜侃和道场的人起了拳脚冲突?”

崛内干城缓缓点头:“不错,是有这件事,难不成林先生的意思是想从陈守正身边的人下手?”

林有泉使劲点了点头:“崛内干城将军所言极是!既然那个杜侃动了手,我们完全可以以这件事为口实,先把陈守正的左右手砍掉,如此一来,他想要再兴风作浪,也是孤掌难鸣了。”

听了林有泉的话,崛内干城频频点头:“这主意不错,这在中国叫做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消耗对手,是这个意思吧?”

林有泉赶忙点头道:“是的是的,崛内干城将军英明!”

“可是这个杜侃现在在哪里呢?”说话间,崛内干城啜了口清酒。

“杜侃娶了陈守正的妹妹,现在和陈守正住在一起,就在法租界巡捕房旁边的海棠别院。”林有泉赶忙回应道。

“也许正如林先生所说,这是个机会。”说话间,崛内干城的嘴角弯出一丝诡异的弧线,似是今晚惨白的月牙,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同一片夜色之下,海棠别院的宁静渐渐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撕碎。众人顿时警觉起来,陈守正示意陈正枫呆在屋里,揣着两把勃朗宁,带着杜侃出了门。杜侃低声喝道:“谁啊?”可门外确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陈守正示意杜侃退到门边警戒,自己上前准备开门,杜侃担心陈守正有危险,硬生生将陈守正拉到了门边,自己上前打开了门。就在开门的一霎那,一道刺眼的光芒直冲着二人的眼睛刺来。杜侃下意识地伸手遮光,眼神的余光却瞧见了这光后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枪眼。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日本宪兵,将杜侃抓了起来。陈守正赶忙上前,却见一个面目猥琐的中年男子立于眼前。

“是你?”陈守正一脸愤怒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人正是白日里刚刚打过交道的如月诚一。

如月诚一呵呵一笑:“陈探长,我们又见面了。”

陈守正顾不得许多,当即掏出两把手枪:“如月诚一,你胆子够大的,竟敢来老子的府邸动老子的人,你是活腻了吧?”

宪兵队见陈守正拔枪,瞬间将枪口对准了他,如月诚一一抬手,继续笑呵呵地说道:“真不愧是陈探长,在这枪口之下还这么硬气。”

“少废话!把人给我放了,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蛋!”陈守正眼见杜侃拼命挣扎,顾不得和如月诚一废话。

“请恕我不能从命!”如月诚一看着眼前的陈守正,心中却更加得意。故意慢腾腾地对着陈守正鞠躬行礼。

“那就等着做枪下之鬼吧!”说着,陈守正扣动了扳机。可就在这时,杜侃的一声大吼,拉住了陈守正:“大哥!住手!你死了,嫂子和正枫,还有翠如该怎么办?”

这句话似是一道霹雳,狠狠砸在陈守正的心头。陈守正余光扫了扫这海棠别院,满眼不甘,大喝一声,缓缓放下了枪。

如月诚一见状更加得意,接着笑眯眯地说道:“这就对了嘛,一时冲动不值当!对吧,陈探长?”

陈守正缓了口气,义正严辞地说道:“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法租界,就算你有逮捕许可,可也不能任由你枉抓好人!”

一听这话,如月诚一笑地更加嚣张:“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最讲究公平的,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这个叫杜侃的,昨天打伤了虹口道场的人,人证物证俱在,所以我们要抓他回去协助调查。”

如月诚一话音未落,杜侃率先大骂道:“放屁!是他们先动得手!那几下切磋怎么可能会打伤他?这明显是找茬!”

面对杜侃的怒吼,如月诚一一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撤了半步:“这疯狗太吓人了!陈先生,看好您家的狗!”

如月诚一的话如热油一般点燃了杜侃心中的火,杜侃趁宪兵手劲稍松,猛地挣开了束缚,如一头发疯的狮子般冲向如月诚一。

如月诚一不慌不忙抖了抖袖子,鬼魅一般闪身到了门外。杜侃扑了个空,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日本宪兵回过神来,举枪便要射击。眼见千钧一发之际,屋里忽地跑出一个婀娜的身影,手持剪刀冲了出来,一刀扎进了日本宪兵的胳膊上,日本宪兵大叫一声,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杜侃看着眼前婀娜的身影,瞳孔急剧缩小:“翠如?”

日本宪兵强忍疼痛,一个巴掌将冲出来的陈翠如打翻在地。陈守正和杜侃见状立刻冲了上去,可一声枪响,却立刻宁静了四周。

众人顺着枪声看向门外,却见如月诚一举起步枪,嘴角露出包含杀意的笑容,刚刚温和的声音,此刻也变成了嘶吼:“陈探长,难道要我血洗海棠别院吗?”

这一刹那,陈守正似是受到雷击一般,他缓缓放开了宪兵的领口,眼睁睁看着杜侃被日本宪兵带走,而陈翠如也因为刺伤日本兵被一起带走。时间好似缓慢下来,一种莫大的屈辱汇聚在陈守正的胸口。曾经面对多少大风大浪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自己竟然开始犹豫起来,他想要掏出手枪,对准如月诚一那个猥琐的头颅来上一声痛快,可如今的情况却已经不由得他鲁莽,显然自己要是这样做了,恐怕这海棠别院真就要被杀个干干净净。而这时,杜侃朝他使了个眼色,彻底锁住了他心中冲动的大门。此刻的他,似是断线木偶一般,目送着杜侃夫妇的离去。

一直躲在门后的陈正枫早已泣不成声。杨宝珠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才勉强拉住了陈正枫。待到日本人收兵回营,杨宝珠这才放心松手,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而陈正枫哭着跑到陈守正的身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二爹!我们怎么办?”

陈守正看着眼前满面泪水的陈正枫,嘴角微微**,他把陈正枫一把抱在怀里,用手揩了揩他的泪水:“这事没完!这事没完!”

无情的夜风巴掌一般抽打在陈守正的身上,陈守正渐渐感觉这上海滩已经不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十里洋场。不论是张百川也好,贺昇也罢,甚至是如今日本人的走狗林有泉,不过都是走马灯似的串场,这里已经不再是所谓大佬的天下。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仍旧是那个在铁路上闷闷干活的小赤佬,每天为生计四处委曲求全,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自己已经是法租界的探长,但是到头来发现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着的是可悲可怜可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