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顾盼的尸体找上门
“你的祖婆婆是公主吗?”我又追问了一句。
意料之中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双垂着的眼眸却微微躲闪,显然并不愿意过多和我说起那段尘封了三百年的往事。
我先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关于三百年前的破碎真相,在这一刻如同针一般扎在心头,让我浑身都不舒适到了极点。
话本子里那些薄情寡义的桥段,终究还是硬生生照应到了现实之中?
顾盼的丈夫真的在苦读多年考取了状元之后抛妻弃子了?
“你的祖婆婆是你当年的继母,你的祖爷爷也就是你前世的亲生父亲,他后来回来过吗?他当真在高中状元之后,就狠心抛弃妻女再也没有回头吗?”
我一字一顿地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张嫣柠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当年我尚且年幼,许多前因后果都不甚清楚。可我记得父亲在得知张家当年的变故之后就整日郁郁寡欢,几乎鲜少开口说话,没几年便郁郁而终了。”
我本想张口狠狠骂一句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可那些愤懑的话滚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已经过去整整三百年了。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当年被掩埋在时光深处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谁又能说得清呢?
世人都骂顾盼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她独自一人背负了三百年的骂名与污名,受尽冷眼与唾弃。
可事实上她根本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女子,反而是个可怜到了极点、被命运狠狠辜负的苦命女人。
那么她的丈夫张海韬,又是否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顾盼的遭遇,还是让我迟疑了。
我不敢过早地下定论,至少不到最后一刻、不看清全部真相之前,我还是打心底里不愿断定他真的是那种忘恩负义、绝情绝义之人。
算了,多想无益。
我目光沉沉地看向张嫣柠,转移话题道:“张嫣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三百年的生生世世,都洗不去那一世的记忆吗?你可知生前罪孽深重、执念难消之人才会沦为再生人,困在轮回里不得解脱。”
她猛地一怔,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委屈:“可我和我哥哥生前并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从未害过人,更不曾造过什么孽。”
“那你不想找到答案,不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吗?”
她被我这个犀利又直白的问题彻底问住了,原本就黯淡的眼神,再一次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她似乎心中藏着什么莫大的顾忌,嘴唇动了动不敢吱声。
我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犹豫,一并收入眼底,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古堰村,我绝不会强迫你。但你可否同意让我去看一眼你们张家的祠堂,让我见一见你的祖婆婆?”
她低着头思索了许久,还是轻轻点头,算是应答了我的请求。
我起身,与她一前一后,沉默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庭院里的风微微吹过,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让人脊背微微发寒。
张家的祠堂古朴而肃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上百张灵牌,层层叠叠,记录着张家世世代代的先祖。
而在所有牌位之中,最显眼、最居中的位置,赫然供奉着张海韬和那位公主殿下的牌位,旁边还悬挂着两人的画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海韬的模样,也就是顾盼那位传说中的丈夫。
画上的人生得面冠如玉,温文尔雅,和我想象中的样子相差无几。
眉目清秀含情,身形挺拔俊朗,一身长衫更衬得气质不凡,单看这副容貌,确实是世间少有的俊美男子。
这模样生得这般勾人,也难怪一旁容貌并不算出众的公主殿下,会对他一见倾心,甚至不顾一切将他留在身边。
可是,当我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那位公主殿下的画像时,心脏却忍不住猛地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在与画像上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抹狠戾刺骨的阴光,仿佛穿透了画布直直射向我,狠毒、冰冷,又带着一种钝重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那根本不是一幅死物画像,那是一双活生生、正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可再定神仔细看去,却又什么异常都没有,画像依旧安静地挂在墙上,仿佛刚刚那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这位就是我的祖婆婆,三百年前也是我的继母。她虽然是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公主,待我和哥哥却十分友好亲切,从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她因为心疼我们幼年遭遇家变、孤苦无依,一直将我们视如己出,百般照拂。”
张嫣柠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香,恭敬地点燃。
我也随手拿了三根香点燃,可我却没有像她一样躬身祭拜,只是趁着张嫣柠低头上香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只是打从心底里,觉得画像里的那个人让人十分不讨喜,甚至隐隐有些排斥,所以我不想拜她。
我可是渡魂铺的老板娘,行走阴阳,见惯了鬼怪精魂,总要有点自己的气节与底线,总不能什么阿猫阿鬼都要低头一拜。
“那么在你的记忆里,你的父亲,和你这位继母的关系怎么样?”我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句,试图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自然是十分恩爱的,父亲母亲一向相敬如宾。只不过我父亲本就性格沉闷,不爱说话,平日里也不喜欢和我们兄妹多交谈,除了入宫上朝之外,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书房里,几乎不怎么出来。”
不爱说话,整日待在书房,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抛开这个表面缘由不谈,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会不会从侧面说明,张海韬其实并不怎么和这位公主殿下亲近,甚至两人之间,远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恩爱和睦?
这么一想,这里面肯定还有许多我不曾知道的隐情与秘密。
只可惜上一次回溯往事,我只看到了顾盼的部分,偏偏没能看到关于张海韬的记忆碎片。
我压下心头的急切,对着张嫣柠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我想冒昧地问一句,可否将你祖爷爷的画像借我一用?我先拿回古堰村研究一番,过两日事情一了,我就亲自给你送回来,分毫不会损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我们身后便立马传来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语气生硬又生疏,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合适吧。你我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别说是借走家中先祖画像,哪怕是让你进入祠堂都已经不合规矩道理,更何况你还想直接拿走我家祖爷爷的画像。”
我扭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息,却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冷硬得像一块寒冰。
我一眼便认出来,这就是张家的另一个再生人,张嫣柠的哥哥——张浩明。
“我知道这可能略微有些冒昧,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厚着脸皮请求。古堰村最近接连发生的诡异事情,闹得人心惶惶,死伤无数,想必你们也已经有所耳闻了。事到如今,你们真的还能冷眼旁观,坐视不理吗?”
张浩明眉峰都没动一下,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早就知道你会找上门来,但我们是不会答应你的。因为这根本不是我们分内该管的事情。别人家的棺材,哪有抬到自己家门口来哭的道理?”
别人家的棺材?
这个别人说的是谁?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被气到极致,当场怒怼回去:“张家当年惨死的五十多口人,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如今灾祸再起,你居然说这是别人家的事情?”
“你说的这些人和事,早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张家的祖宗,全都安安稳稳供奉在祠堂里。三百年都过去了,世事更迭,血脉早淡,谁又知道谁到底是谁的祖宗?”
张浩明冷漠得没有半分感情,眼神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抬手指了指祠堂门口,语气不容置疑地示意我立刻出去:“请你离开,不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咬了咬牙,算了!
好女不和男斗,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我堵着一肚子的气离开了张家祠堂。
刚走没几步,一个圆卜隆冬的东西像球一样滚了下来,差点把我给绊倒了。
我低头,看到穆疏辞。
“你从哪里滚出来的?”真就是滚的,姿势还有点儿滑稽。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火冒三丈道:“刚刚从那边的小坡上下来,也没有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湿,没注意就滑了,滚下来了。”
我顺着他说的小坡看过去,那是张嫣柠家后山的小山坡。
也就是这一眼,我猛地看见山坡的不远处,一具女尸正血红着眼睛盯着张嫣柠的家!
那是我们找了几天的顾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