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想让他知道,一直有人在等他醒
刘健愣住了。
“殿下说什么?”
“对不起。”朱寿又说了一遍,“我本可以早点劝厚照的。”
他看着刘健,目光里有一种刘健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愧疚。
“我知道刘瑾不是好人,我知道他会祸乱朝纲,我知道厚照会被他蒙蔽。可我没劝。我想让厚照自己经历,自己摔跟头。”
他顿了顿。
“可这个跟头,摔得太疼了。疼的不只是厚照,还有你们。”
刘健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他说,“您知道臣为什么要上那二十三道奏折吗?”
朱寿摇头。
“不是因为臣恨刘瑾。”刘健说,“是因为臣知道,陛下总有一天会醒。臣想让他醒的时候知道,一直有人在等他醒。”
他看着朱寿。
“殿下,您也是一样。”
朱寿愣住了。
“您不劝,不是因为您不在乎。是因为您知道,有些事,得陛下自己想明白。”刘健说,“臣懂。”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寿的肩膀。
“殿下,保重。”
朱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刘先生,一路顺风。”
刘健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
朱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光里。
刘健走了。
朱寿在午门外站了很久。
李东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
“李先生。”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条空****的官道。
“刘先生这一走,”李东阳轻声说,“朝中就少了一根柱子。”
朱寿没有说话。
“不过殿下放心,”李东阳说,“臣还在。”
朱寿转头看他。
六十三岁的李东阳,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李先生,”朱寿说,“你也要保重。”
李东阳笑了笑。
“臣会的。”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殿下这些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躲在西苑里晒太阳。”李东阳看着他,“可臣知道,殿下什么都看在眼里。”
朱寿没有说话。
“陛下能有殿下这样的兄长,是大明之福。”李东阳深深一揖,“臣替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朱寿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东阳已经转身离开了。
朱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正德五年三月初九。
朱厚照又没上朝。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大臣们在奉天殿里等了半个时辰,最后等来太监传话:“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免朝。”
群臣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刘健致仕后,没人敢像他那样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了。
散了朝,李东阳和杨廷和并肩走出午门。
“首辅,”杨廷和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
“介夫,”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跟头。”李东阳看着远处的天空,“殿下说过,陛下总要自己摔个跟头,才能真正长大。”
杨廷和怔了怔。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东阳打断他,“有殿下在,有我们在,摔不死的。”
他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杨廷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三月初九这天,朱厚照在干嘛?
他在乾清宫后面的院子里,看谷大用斗蛐蛐。
两只蛐蛐在陶罐里厮杀,朱厚照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咬它!咬它!”
谷大用满脸堆笑:“陛下您看,这只黑头的,是奴才特意从山东弄来的,号称‘黑旋风’,打遍济南无敌手!”
“好!赢了赏你!”
“谢陛下!”
旁边,马永成在讲笑话,高凤在唱曲儿,罗祥在变戏法,魏彬在摆棋盘,丘聚在逗鸟,张永在耍把式。
刘瑾站在最边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他很满意。
五年了,他把这个皇帝哄得服服帖帖。
上不上朝,他说了算。
批不批奏折,他说了算。
见不见大臣,还是他说了算。
朝堂上那些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有什么用?
陛下信他,宠他,离不了他。
这就够了。
“刘伴伴,”朱厚照忽然喊他,“你来评评,这两只蛐蛐哪只厉害?”
刘瑾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陛下,依奴才看,那只黑头的更凶猛些。”
“我也觉得!”朱厚照高兴地说,“等它赢了,朕要亲自给它起个名儿!”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
“陛下!陛下!”
朱厚照头也不回:“什么事?”
“回陛下,边关……边关急报!”
朱厚照这才转过头。
“什么急报?”
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份奏报,声音都在发抖。
“鞑靼……鞑靼小王子率五万铁骑,突破宣府防线,已……已兵临居庸关!”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蛐蛐都不叫了。
朱厚照愣住了。
居庸关?
那是北京的北大门。
居庸关一破,鞑靼骑兵两天就能冲到北京城下。
“怎么会?”他霍然站起,“宣府不是有三万大军吗?大同不是有两万吗?怎么会让鞑靼打到居庸关?”
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朱厚照一把夺过奏报,飞速看完。
越看,脸色越白。
奏报上写得清楚:鞑靼此次南下,专挑防御薄弱之处下手。而防御之所以薄弱,是因为驻军被抽调到别处,那些被抽调的地方,都是刘瑾“提督京营”后,安插亲信的位置。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刘瑾。
刘瑾的脸,也白了。
“陛下,”他扑通跪下,“奴才……奴才冤枉!奴才只是按陛下的吩咐……”
朱厚照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刘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陛下!”刘瑾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真的冤枉啊!”
朱厚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