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个“疯子”打了胜仗
殿内一静。
王玺脸色微变:“王大人何出此言?”
“敌军两万骑兵,我军骑兵不足三千。”王守仁指着地图,“若正面交锋,我军必被包抄。若固守城池,敌军可绕过城池,深入内地劫掠。无论怎么打,都是输。”
“那依王大人之见呢?”
王守仁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口。
“这里,雁门关以北五十里,有一处山谷,名唤黑风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
他顿了顿。
“若能将敌军诱入此处,以火器伏击,可全歼。”
王玺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诱敌?谁去诱?”
“下官去。”
殿内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王大人,”王玺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诱敌是最危险的任务。敌军追来,你若跑得慢一点,就是死。”
“下官知道。”王守仁说,“但下官必须去。”
“为什么?”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下官要让将士们知道,这个仗,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下官和他们一起。”
殿内安静了很久。
王玺看着这个清瘦的文官,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小看他了。
“王大人,”他说,“本将陪你去。”
王守仁摇摇头:“王总兵是主帅,需坐镇中军。诱敌之事,交给下官即可。”
他顿了顿,笑了笑。
“下官虽然没打过仗,但跑得还算快。”
……
九月初九,重阳节。
蒙古骑兵果然卷土重来。
两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过边墙,直扑大同。
王玺按王守仁的计划,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佯装不敌,且战且退。
蒙古人追得很猛。
他们在这片草原上纵横了几十年,从没把明军放在眼里。
三千骑兵,也敢来送死?
追!
追到天黑,追到天明。
追到一处山谷前。
山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路,勉强能容五六骑并行。
领兵的蒙古将领勒住马,有些犹豫。
这地方,看着有点险。
可前面的明军跑得更快了,像是要拼命逃出这条山谷。
“追!”他一挥手。
蒙古骑兵涌入山谷。
马蹄声如雷,在山谷间回**。
他们追了半个时辰,越追越深。
忽然,前面的明军停了。
他们调转马头,排成阵型。
蒙古将领愣住了。
这些人,不跑了?
正想着,两侧的山壁上忽然冒出无数火把。
火光照亮了夜空。
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炮声。
火铳、火炮、火箭,从两侧的山壁上倾泻而下。
蒙古骑兵挤在山谷里,无处可逃。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一轮火器打完,又是一轮。
三轮过后,山谷里已经尸横遍野。
幸存的蒙古人想往回跑,可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山谷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道拒马,后面是一排排火铳手。
进,是死。
退,也是死。
那一夜,黑风口变成了修罗场。
两万蒙古骑兵,活着逃出去的不到三千。
达延汗在远处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撤!”他咬牙下令。
蒙古大军,第一次在明军面前,仓皇北撤。
捷报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九月十五。
乾清宫里,弘治看着那份战报,手微微颤抖。
“黑风口伏击,歼敌一万七千余,缴获战马八千匹……”
他抬起头,看向殿内的李东阳。
“宾之,这是真的?”
李东阳也满脸震惊:“陛下,战报上说,此战全凭王守仁谋划。诱敌、设伏、火器运用,都是他一手操办。”
弘治沉默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寿哥儿站在这里,说出的那个名字。
王守仁。
一个刑部主事,从未上过战场。
却打出了大明立国以来对蒙古的最大胜仗。
“陛下,”戴义小声说,“大殿下那边……要不要通报一声?”
弘治回过神。
“通报。”他说,“告诉他,他举荐的人,赢了。”
东宫。
朱寿正靠在榻上翻书。
朱厚照坐在旁边,认真地描红。
“皇兄,”朱厚照忽然抬头,“那个王守仁,真的打赢了吗?”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又猜?”朱厚照歪着头,“皇兄,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朱寿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有些事,”他说,“不管你怎么躲,总会找上门来。”
朱厚照听不懂,继续低头描红。
朱寿望向窗外。
北方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他想,这一战,应该能换来几年的太平。
至少,能让父皇睡几个安稳觉。
能让那些边关的百姓,少死一些人。
能让三千个亡魂,有个交代。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朱寿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阳明这一战成名,以后的路,会怎么走?
还会像历史上那样,被贬龙场,悟道成圣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
弘治十六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才十月廿三,漫天飞絮就已铺满了琉璃瓦。
乾清宫外的那株老梅今年开得晚,枝头只零星缀着几朵花苞,被雪压得低低垂着,像是不堪重负。
戴义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脚步放得极轻。
御案后,弘治正批着奏折。
案上的烛台换了三回,茶也续了四五道,可那份奏折始终没翻过页。
戴义站在三步外,不敢出声。
良久,弘治搁下朱笔,靠进椅背里。
他今年才三十五岁。
可那抹倦意,却像是刻进了眉眼。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戌时。”
“厚照下学了?”
“二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回东宫了。听东宫的人说,大殿下今儿个精神好些,陪二殿下用了晚膳,还看了二殿下描红。”
弘治的眉眼松了几分。
“寿哥儿呢?他身子如何?”
戴义顿了顿:“太医说……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这三个字,弘治听了九年。
从寿哥儿五岁那年第一次说“头晕乏力”起,到现在十四岁,每年都要病几场。有时轻,躺三五日便好。有时重,十天半月起不来床。
太医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方子开了无数张,人参鹿茸当饭吃,可那孩子就是养不壮实。
弘治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这个当父皇的,逼他逼得太紧了?
明明不想当太子,自己却一直不肯放手。
明明只想躲清闲,自己却非要他学那些治国之道。
“陛下,”戴义小声说,“该用膳了。”
弘治摇摇头:“没胃口。”
他重新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奏折。
那是河南道监察御史今天递上来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前面说各地灾情,中间说吏治整顿,末尾笔锋一转。
“储君未立,国本未安。伏望陛下早定大计,以系四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