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满园埋枯骨
暖香坞，里头的陈设奢靡到了扎眼。架子上随手搁着的就是只钧窑瓶，这物件拿到神京城，够换座三进的宅子了。
“表少爷，这边请。”
甄福笑的满脸褶子。
“这院子清净，平时没人来。二爷吩咐了，说是和您既然一见如故，今晚必要秉烛夜谈的。”
得，贾宝玉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甄宝玉那边两个俏丫鬟给拉走。
说是书房里有“海外来的的琉璃美人”，请他一块去瞧个新鲜。
贾宝玉心里虽记挂着林黛玉，可一听有好玩的东西，便停下了脚步。他颠来倒去嘱咐两句，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去了。
屋里一下安静。
贾蓉回身关门，把外头的视线，全隔在门外。
林黛玉坐在软塌上。
“蓉哥儿，这里也太奢华了。”
“这泼天的富贵，怕是不干净。”
贾蓉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理了理头上青布小帽，整个人松垮了下来，活像个小厮的样子。
“林姑姑你且安心歇着。”
“那你……”
“我就是个当奴才的。”贾蓉咧嘴一笑，指了指外面，“头回来，不得四处转转，跟同行们混个脸熟？”
钦园的后花园，岔路多得很。
太湖石的假山，引来的活水。明明还在冬季，园子里竟还有不少反季的花开着，也不知是花了多少银子搭的暖棚。
贾蓉两手插袖，东张西望，嘴里时不时的还在咂吧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他四处溜达，专往那些偏僻的角落里钻。
没多久，他在一个修剪树枝的老仆跟前停下。
“老哥。”
贾蓉凑过去，满脸堆笑，从袖里掏出一把成色极好的烟叶子。
“借个火？这园子可真大，我腿都快走断。”
老仆手上活计一停，斜着眼看贾蓉。鼻子一动，闻见上等烟叶的味儿，脸色缓和不少。
“新来的？”
老仆接过烟叶，不客气的塞进烟锅，就着贾蓉打的火吸一大口，吐出一圈青烟。
“跟着表少爷从老家那边过来的。”贾蓉陪着笑，“跑腿的管家。刚才瞅着咱们这园子，实在是气派！比金陵的老宅子威风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块太湖石，嘴里赞叹个没完。
“我看这园子里的花草跟树木，都有年头了。这肯定是咱们甄家传了几辈子的老宅子吧？这份底蕴，啧啧，我们这些旁支可修不来。”
“百年？”
老仆扑哧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后生，眼瞎了吧。”
他拿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
“这园子里头哪有啥底蕴。满打满算，这园子从挖地基到今天，也就两年。”
两年。
贾蓉脸上谄媚的笑，嘴角僵了一下，又立刻咧的更开了。
“两年?!”
贾蓉瞪圆了眼，指着那成片的亭台楼阁。
“老哥哥可别蒙我！这规模，这山水，两年哪能建成？就是拿银子堆，也没这个功夫啊！”
“切，银子？”
老仆瞥了他一眼，口气又轻慢又炫耀。
“银子算个屁。”
“只要那位爷一句话，这扬州城的盐商们，别说两年，三个月就能给你堆出一座金山来。”
老仆压低了声，左右看看。
“两年前...”
他用烟杆指了指脚底下的地。
“这块地方，本来就是片芦苇**。那会儿，扬州城里还有个冷面阎王，仗着自己是天子门生，天天盯着咱们甄家跟那帮盐商的账本，还要说要查盐税。”
“那位可真厉害，把咱们甄大爷逼的，差点在扬州都待不下去。”
冷面阎王。
除了那位巡盐御史林如海，还能有谁。
“后来呢？”贾蓉追问，顺手塞过去一块碎银子。
老仆掂了掂，满意的揣进了怀里，话匣子也打开。
“后来？”
老仆嘿嘿笑。
“后来那阎王没了呗。说是病死的，谁晓得呢？反正人是没了，一家子散的散，死的死。”
“他人一死，没过七天。”
老仆伸手指着眼前这片园子。
“扬州那八大盐商，说是给咱们甄大爷压惊，也算是庆贺扬州再没人碍他们的事了。几百万两银子，跟流水似的砸下来。”
“连夜填平了这芦苇**，从苏州拆了现成的园子，用船一块块运来拼上。树是挪的百年老树，石头是太湖底下挖出来的。”
“昼夜不停啊，那干活的劳工都累死了十几个，直接都埋在了这园子下面。”
说到这，老仆磕了磕烟灰，咧嘴露出个炫耀的神色。
“这哪里是园子啊，这就是那帮盐商老爷们，给咱们甄家立的功德碑！”
功德碑。
好一个功德碑。
两年前，林如海暴毙，巡盐御史府家破人亡。
然后，这座园子拔地而起。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贾蓉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他脸上市侩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多谢老哥哥指点。要不是您说，我还真把这新坟，当成老宅了呢。”
“啥坟？”
老仆一愣，没听清他最后一个字。
“没什么。”
贾蓉拍了拍老仆的肩膀，压的老仆身子往下一矮。
“是说，这园子的风水...真旺。”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老仆留在原地，揉着发酸的肩膀，嘟囔了一句。
“神神叨叨的...”
回到暖香坞。
贾蓉推开门。
林黛玉还坐在塌上，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蓉哥儿，打听到了？”
“嗯。”
贾蓉走到炭盆边烤手，火光映的他脸上一明一暗。
“怎么说？”
贾蓉盯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
“园子是新的。”
“两年前，林姑父头七刚过，盐商们就动工了。”
“林姑姑。”
贾蓉转过身，看着林黛玉。
“咱们脚下这园子，是用林家的家破人亡、被吞没的税银和无数条性命换来的。”
林黛玉的身体猛的一颤。
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
那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