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的道歉
江映雪去见到他的时候,
他正在上药,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微敞,露出胸口大片白纱布。
“你怎么来了?”他问,嗓音比昨夜更哑。
江映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定在他胸口的绷带上,又移到他的右臂、脖颈、手腕——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无不彰显他受的伤势多么严峻。
宴时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低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
江映雪像是没听见一样,踏入室内,对着他冷声道:
“我再说一次,”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把衣服脱了。”
四目相对。
宴时寒喉结微微滚动,最终抬手,缓缓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襟滑落,露出精瘦而结实的上身。
江映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过他伤得不轻,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胸口、腰侧、肩胛,到处都是伤。新伤叠着旧伤,刀伤、箭伤、还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重击过。胸口白纱布缠得乱七八糟。
“你这是……”她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宴时寒伤得这么严重。
不对,以前他也受过伤,但是他从未让自己亲眼看到过。
宴时寒垂着眼,没有看她。
“我遇到一批刺客。”
“一批刺客能把你伤成这样?”江映雪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宴时寒,这批刺客是否是想要你的命!”
宴时寒沉默着。
江映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她从一旁的铜盆里拿起温热的帕子拧干后,小心翼翼地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痂。
温热的帕子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宴时寒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双纤细,又颤抖的指尖。
“江映雪。”他低声道。
“别说话。”她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清理伤口。
“江映雪。”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
“我说了别说话——”
江映雪不耐烦地道。
他想叫她不必为自己劳心,可是看到她认真的样子,心底又生出不舍。
在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江映雪将浸染血迹的帕子扔进铜盆。
“好了。”她说,声音沙哑,“这些伤药都不太好,明日我让春明送些好的过来。还有,你胸口的伤最深,至少七天之内不能沾水。”
“江映雪。”
宴时寒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将中衣披上,此刻正坐在榻边,黑眸定定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来?”
低沉的嗓音,温和得不带任何质问,好似简简单单的询问。
江映雪别开眼。
“我之前看到你脖颈有伤势。”
“所以你来了?”
江映雪的动作停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搪塞下去。
因为她连自己为何要来,都不知道。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血渍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宴时寒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雪终于开口了。
“宴时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为什么要来衢州?”
不是“你怎么来的”,不是“你来做什么”。
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衢州?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在和离后,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
宴时寒沉默了片刻。
“你当真想知道?”
江映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决。
“当真。”
宴时寒与她对视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还有血腥味、以及混着伤药苦涩的气味。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覆上了她的皓腕。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江映雪抬起眼眸,对上他真挚的黑眸。
“因为,”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过一般,“我怕你在衢州过得不好。”
江映雪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仅此吗?”
“还有——”
宴时寒的语气停顿,“我不想你离开我。”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江映雪喉咙干涩,不知如何回应。
许久,宴时寒再次开口,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畔。
“你瘦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尖上。
她拼命忍着,咬住下唇,咬到唇色发白。
“我瘦不瘦,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映雪镇定下来,睫毛轻颤。
宴时寒说:“你方才帮我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
“你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光,劈开了她所有精心堆砌的伪装。
她在怕什么?
她怕他死。
她怕曾经照顾自己的宴时寒,会跟她的父母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她。
她怕自己又变成孤家寡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腕,泪珠从眼尾流淌而下。
宴时寒看着她的眼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用衣袖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动作笨拙而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
“是我不好。”宴时寒低沉道。
江映雪摇头,泪水反而更多了。
“你哪里不好?”她哽咽着问,“和离是我提的,疏离你是我做的,说要嫁人也是我说的——你哪里不好?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说‘好’!”
江映雪的话,令宴时寒抿着唇角道:“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大哥的遗愿,不顾你的感受,任由流言蜚语流传,自以为是地以为你能谅解我。但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宴时寒的话,让江映雪怔愣地望着他。
“我自小就认为别人应当听从我的话,却忘记自己也要尊重他人。也该听取他人的意见,而非一意孤行。”
宴时寒抬起眼眸,正色地望着江映雪,“所以你跟我和离,本该就是我的错。”
“我错在太多,罔顾你的意愿,也……”
宴时寒还未说完。
江映雪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想要转身离开,不敢听下去。
倏然,她的腰被人揽住了。
“能原谅……原谅我,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