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74章 蛮子来了,你上啊

字体:16+-

那名信使嘶喊完最后一句话,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向前踉跄两步,手中的令旗脱手,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

甲胄与地面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滩血,从他的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北境急报!鞑靼十万铁骑,已破宣府,兵锋直指京师!”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鬼魂,在空旷的保和殿内来回冲撞。

刚才还因陈凡的策论而紧绷的朝堂,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引爆。

恐慌。

“什么?宣府破了?”

一名文官的公服帽子都歪了,声音发颤。

“宣府守将徐茂可是百战老将,麾下有三万精兵,怎么会……”

另一名官员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十万铁骑!天哪!他们离京城还有多远?”

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文官们乱作一团,交头接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武将队列里,几名高级将领面面相觑,眼神躲闪,脚下像生了根,无人向前一步。

龙椅之上,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嘉靖皇帝,脸上那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住御案。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皇帝的咆哮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指着殿下的武将们,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难当头,竟无一人敢言战事?”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勇武的将军,此刻都成了缩头的乌龟。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名倒地信使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严嵩从队列中走出,他对着皇帝深深一躬。

“陛下,鞑靼势大,其锋正锐。我朝兵力分散,仓促应战,恐非良策。”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使者,与鞑靼议和。许以金银财帛,令其退兵,方为上策。”

他身后的几名党羽立刻附和。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轻启战端!”

“议和!必须议和!”

嘉靖皇帝看着严嵩,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严嵩的兵权大多部署在南方,北境之败,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兵马,与他严党无损。

议和,不过是保存他自己实力的借口。

“议和?”

皇帝怒极反笑。

“他们已经打到了朕的家门口,你让朕拿什么去议和?拿朕的江山社稷吗?”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凡从贡士的队列中走出,他依旧站在大殿中央,那个他刚刚舌战群儒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还没授官的贡士,在这种军国大事上,也要插嘴?

严嵩身旁,礼部尚书第一个发难。

“陈凡!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杏园!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置喙?”

一名武将也粗着嗓子嘲讽道。

“陈会元文章写得是好,难道还会带兵打仗不成?莫不是想给鞑靼人写一封劝退书?”

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在殿内响起。

严嵩看着陈凡,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觉得陈凡是疯了,想靠这种方式博取皇帝的关注,却不知已经犯了朝堂大忌。

陈凡没有理会那些嘲讽。

他的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嘉靖皇帝。

“陛下,可否借御前军图一用?”

嘉靖皇帝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不知道陈凡要做什么,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给他。”

两名太监立刻抬来一幅巨大的,绘制在绢布上的北方九边军事地图,在陈凡面前的地砖上展开。

陈凡蹲下身,目光扫过地图,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天命推演已启动。】

【情报录入:北蛮寇边,兵力十万,破云州三城,守将殉国。】

【推演目标:敌军战略意图及下一步动向。】

他伸手指着地图,问向那名还未断气的信使。

“你方才说,蛮族连破云州三部,是哪三城?”

信使被人扶起,虚弱地答道。

“是……是怀安,天城,阳和……”

“他们破城之后,可有留兵驻守?”陈凡追问。

“不曾……他们只是……只是抢掠,烧杀之后,便……便纵马离去……”

信使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陈凡站起身。

他的脑海里,一副动态的沙盘已经成型。

无数数据流闪过,一条清晰的结论浮现在眼前。

他走到地图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

他伸出手指,点在宣府的位置。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蛮族此次南下,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其一,他们连破三城而不守,证明其意不在占地,而在劫掠。如今必然是满载而归,人马俱疲。”

“其二,十万铁骑,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何其巨大?他们孤军深入,粮草辎重绝难为继。”

陈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连接了那三座被攻破的城池。

“所以,他们绝不会再向京师挺进。那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是撤退。”

他手指的落点,停在了一个狭长的山口上。

“三日之内,他们的大军,必然会取道此地,返回草原。”

“此地,名为‘黑风口’。”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凡这番笃定的推演惊住了。

那些宿将们看着地图,顺着陈凡的指点,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知道,陈凡说的,似乎有道理。

可打仗,不是纸上谈兵。

谁敢拿整个京师的安危,去赌一个书生的推测?

严嵩冷笑一声,打破了寂静。

“一派胡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凭什么断定他们必走黑风口?万一他们分兵他处,或者杀个回马枪,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嘉靖皇帝的目光也如刀子一般,钉在陈凡身上。

“你敢担保?”

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陈凡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也迎着满朝文武或怀疑,或轻蔑,或惊疑的视线。

他挺直脊梁,字字铿锵。

“臣愿立军令状。”

“若三日后,蛮族主力不走黑风口,臣愿领欺君罔上之死罪。”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个尚未授官的贡士,竟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一句军情推断做担保。

这是何等的胆魄?又是何等的自信?

嘉靖皇帝死死地盯着陈凡。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现在急需一个人来打破僵局,急需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天大的责任。

无论是破局的功臣,还是失败的替罪羊。

陈凡,自己站了出来。

“好。”

嘉靖皇帝吐出一个字。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空白圣旨和一方玉玺。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回**在保和殿的上空。

“命大同总兵李成梁,尽起麾下兵马。再调京营神机营三万,火速驰援。”

“于黑风口设伏,给朕全歼这股鞑靼!”

旨意下达,不容置喙。

朝堂上的僵局,被一个书生,用自己的性命,强行破开。

陈凡虽未亲临战阵,却在这一刻,成了这场国运之战的执棋人。

严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

他脸上的轻蔑和嘲讽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悚然。

他第一次,正视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对手。

文能提出“摊丁入亩”、“开海通商”这等动摇国本的阳谋。

武能于朝堂之上,凭几句情报,便敢断言十万大军动向,并以性命为注。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严嵩看着陈凡的眼神,从最初的厌恶,到方才的轻蔑,终于,化作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子,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