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严嵩的手,也遮不住天
会试结束后的第七日,距离放榜还有两天。
京城的空气里,那股考场的墨臭味还未散尽,一种新的狂热就已升腾起来。
各大赌坊门前,人声鼎沸。
一块块巨大的木牌被竖起,上面用黑墨写满了本届会试热门举子的姓名,以及他们夺得会元的赔率。
“沈家麒麟子沈炼,一赔二!”
“杨继盛,一赔三!”
“王世贞,一赔三!”
这些京城早已成名的才子,赔率低得毫无悬念。
人群挤在木牌前,指指点点,高声议论,将银子和铜板拍在下注的桌案上。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挤到最前面,目光在榜单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最底下的一行小字上。
“南阳府解元,陈凡,一赔一百?”
他念出声,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一百?你还敢念出来?”
旁边一个胖商人摇着头,脸上带着怜悯。
“我告诉你,这盘口开出来就是个笑话。”
“我表舅的儿子的同窗,就在礼部当差,亲耳听见的消息。”
胖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那陈凡的卷子,被主考高大人当场就扔进了废纸堆!”
书生大惊。
“竟有此事?我听说此人颇有才名。”
“才名算个屁!”
另一个短衫汉子啐了一口。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就是有状元之才,也得给老子废了!”
“听说连严阁老都看了他的卷子,就说了四个字,‘狂悖之徒’!”
“这下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流言如风,刮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关于陈凡得罪严嵩,文章被黜落的消息,被编成各种版本,在茶楼酒肆间流传。
他的赔率,从一开始的一赔一百,跌到了一赔二百,最后干脆被一些小赌坊从盘口上划去。
没人会拿自己的钱,去赌一个必输的局。
沈氏茶庄,后院。
赵盼儿快步穿过月亮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脸上血色尽失,脚步带着一丝慌乱。
院中的鱼池旁,陈凡正捏着一小撮鱼食,慢悠悠地洒向水面。
金色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在水面下搅起一片斑斓的波光。
他神态悠闲,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相公!”
赵盼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凡没有回头,又洒下一撮鱼食。
“鱼饿了。”
赵盼儿走到他身边,将那张从外面抄录来的赌坊赔率单递到他面前。
“相公,你快看!”
“整个京城都在传,说……说你的卷子被高主考黜落了。”
“还说,连严阁老都……”
她的话说不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陈凡终于转过身,他没有看那张纸,只是看着赵盼儿的眼睛。
“所以呢?”
赵盼儿被他问得一愣。
“什么所以?”
“所以,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陈凡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赵盼儿急得跺脚。
“我自然是信相公的!”
“可是,那毕竟是严阁老!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说的话,谁敢不听?”
“我这就去找我叔父,沈家在礼部还有些故交,无论如何,也要打探出实情!”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陈凡开口。
赵盼儿的脚步停住了。
陈凡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一点湿润。
“盼儿,坐下。”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赵盼儿不由自主地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
陈凡也坐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四方的天空。
“盼儿,这世上有一种文章,叫‘通天’。”
赵盼儿不解地看着他。
陈凡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严嵩的手再大,也遮不住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凡的视野变了。
他开启了【国运之眼】。
整个世界褪去了颜色,化为黑白。
只有紫禁城的方向,一道凡人无法看见的磅礴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巨大的,由国运汇聚而成的金色巨龙。
往日里,这条金龙只是盘踞沉睡,气息平稳。
可此刻,它却显得焦躁不安。
它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翻滚,巨大的龙首不停转动,金色的龙目扫视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像是在寻找什么。
像是在等待一个能与它产生共鸣的号令。
陈凡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它在找我。”
“不,它在找那篇《天下为公》。”
他看着赵盼儿,眼中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放心。”
“等着看榜就是。”
夜,深了。
严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严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公文,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
上面抄录的,正是陈凡那篇被他判了死刑的策论。
高鹤做事很细,在将原卷扔进废纸篓前,就已命人将全文誊抄了一份,送到了严府。
严嵩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越看,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刑赏在法不在君,储君在德不在位。”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这十二个字,眼神幽深。
好一个不在君,不在位。
这文章表面上没有半点忤逆,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说得都是圣人大道。
可内里,却是在挖他严嵩,甚至挖整个皇权的根。
他严嵩的权势从何而来?
正是源于“刑赏在君”。
皇帝将这份权力假手于他,他才能代天行罚,掌生杀予夺,才能让百官畏惧,党羽遍布。
这篇文章却说,权力在“法”。
法是什么?是天下公器。
这不是在说他严嵩以权谋私吗?
更可怕的是后半句。
“储君在德不在位”。
如今几位皇子为了储位争得头破血流,皇帝对此讳莫如深,最忌讳臣子议论。
这篇文章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皇子,只谈“德”。
什么样的德?
心怀万民,敬畏法度。
这八个字,像八把尖刀,插进了严嵩的心里。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份卷子,不能留。
它的思想太危险,像一颗火种,一旦流传出去,被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看到,被心怀不满的徐阶一党利用,甚至被某位皇子当成自己的政治纲领……
后患无穷。
必须毁了它。
连同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必须抹去。
他对着书房的阴影处,唤了一声。
“来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阁老。”
严嵩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陈凡那份会试原卷,现在何处?”
“回阁老,按规矩,所有落卷都已封存,送入了贡院东南角的废卷库。”
“派人去。”
严嵩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森然的杀意。
“把废卷库,烧了。”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烧贡院的卷库,这罪名,形同谋逆。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叩首。
“遵命。”
黑影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严嵩一人。
他拿起桌上那份抄录的卷子,走到墙角的火盆边,松开了手。
宣纸飘落,被盆中的炭火瞬间吞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阴晴不定。
他以为,烧掉了原卷,烧掉了这篇策论,就等于掐灭了那颗火种。
但他不知道。
有些文章,是烧不掉的。
因为,它已经刻在了天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