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的杀局，我的猎场
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撞木的巨力下呻吟，木屑飞溅，门锁崩裂。
数十名府衙差役如潮水般涌入前院，手中的火把在雨夜里划出橙色的光痕。
宋子轩手中的酒杯还未放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乐声戛然而止，那名舞姬发出一声尖叫，缩到了角落。
“什么人如此大胆！”管家色厉内荏地冲上前。
府衙都尉沈虎一脚将管家踹开，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他举起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令状。
“奉知府大人令！查抄宋家，缉拿要犯宋子轩，罪名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差役们拔出腰刀，动作整齐划一，刀锋的寒光映着火光。
就在他们要上前拖走宋子轩时，一个苍老却平稳的声音从正堂传来。
“沈都尉，且慢。”
一名身穿素色绸袍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走出。他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此人正是宋家真正的主人，宋五爷。
他看了一眼慌乱的儿子，又将目光转向沈虎，声音不大。
“犬子行事糊涂。粮仓里的粮食，大人尽数取去，便当是我宋家为救灾出的一份力。”
他对着身后的仆人递了个眼色，仆人立刻捧上一个沉重的木箱。
“这里是白银一万两，是老夫孝敬知府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都尉代为转达歉意。至于犬子，他近来偶感风寒，不便挪动。明日一早，老夫必亲自带他去府衙请罪。”
沈虎的目光扫过那箱白银，又对上宋五爷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知道，这是对方划下的底线。今夜再逼下去，就是与宋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彻底撕破脸。
他重重哼了一声。
“粮食，我们奉命要收。银子，我会如实禀报。你儿子，明早最好准时出现在府衙。”
他一挥手，差役们收刀入鞘，却并未离开，而是在宋府各处要地布下了岗哨。
一场风暴看似暂时平息，偌大的宋府却成了一座囚笼。
宋五爷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只说了一个字。
“来。”
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灯火如豆，空气里满是土腥和压抑的怒火。
宋子轩像一头困兽，来回踱步。
“爹！您就让他们这么把粮食拉走了？还有那一万两银子！我们这是在喂咬我们的狗！”
宋五爷坐在檀木椅上，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龙头拐杖。他头也不抬。
“粮食没了，钱没了，那是你为你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我的愚蠢？”宋子轩停下脚步，声音拔高，“是陈凡那个杂种！他怎么能搭上知府的路子？他不过是个穷酸书生！”
一名管家脸色煞白地快步走进密室。
“老爷，五爷……有消息了。”
“说。”宋五爷开口。
“知府大人……任命了陈凡为‘治水督办’，还将知府手令给了他。凭此令，可节制调度官员兵丁……还，还有……先斩后奏之权。”
管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宋子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督办？先斩后奏？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陈凡被知府碾死，结果陈凡摇身一变，成了知府手里的刀。
宋五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眼神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沈重这是要拿他当刀，割我们南阳府世家的肉。”
“那我们怎么办？”宋子轩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他有手令，明天就能冲进府里杀了我，您也拦不住！”
“他不会。”宋五爷的声音很冷，“督办，总要督办些事情。他眼下最要紧的，是修好龙口堤。要修堤，就要运送物料。石料，黏土，木材……都要运出城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官面上的路，沈重已经堵死了。那我们就走我们自己的路。”
“您的意思是……？”宋子轩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明了。
“黑风寨，我养了他们十年。”宋五爷轻声说，“是时候让他们干点活了。”
他转向管家。
“去，带我的信物去黑风寨。告诉独眼龙，我要一支车队消失。运送陈凡物料的车队。”
管家有些迟疑。
“五爷，这可是谋害朝廷命官，一旦查到……”
“查不到。”宋五爷打断他，“做成流民乱匪的样子。城外到处都是饿肚子的灾民，这是最好的遮掩。我要他人死光，货烧光，所有物料都给我沉到河里去。”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没了物料，他的差事就办砸了。手下的人被杀，他就是激起民变的罪魁祸首。一个引发暴乱的督办……沈重为了平息民愤，也必须亲手杀了他。”
“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宋子轩狂笑起来，恐惧被病态的兴奋所取代，“爹，高！实在是高！”
宋五爷靠回椅背。
“去吧。告诉独眼龙，活要干净。不留活口。”
陈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灯火通明，忠伯正指挥着仆役和雇工，核对着账目和物料清单。
陈凡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地图上是南阳府城到龙口堤一带的地形。他正用手指划过那条出城的主道。
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府衙都尉沈虎。
“陈督办，车队已经备妥。”沈虎报告，“五十辆大车，两百名弟兄扮作车夫和脚夫。都是我从军营里带来的心腹，手上都有真功夫。”
“很好。”陈凡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物料呢？”
“按您的吩咐。”忠伯在一旁接口，“前十辆车装的是石灰石和黏土，中间三十辆车装的是沙袋。最后十辆车……是空的，但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很沉。”
陈凡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赤红色文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警报：检测到针对宿主的恶意杀局！】
【来源：东南方黑风寨。】
【危险等级：高。】
【阴谋详情：伏击车队，诛杀随行人员，焚毁所有物资，嫁祸宿主激起民变。】
陈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狼牙坳”的狭窄隘口处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虎，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都尉，看来我们的客人，要来了。”
沈虎的眼神一凛。
“您确定？”
“非常确定。”陈凡的手指在狼牙坳的位置敲了敲，“他们会在这里动手。路窄，两边是高坡，最适合设伏。”
他转向忠伯。
“忠伯，你去后面，让最后那十辆空车里的人准备好。他们的‘货物’马上就到了。”
忠伯眼神一动，随即躬身。
“是，少爷。”他快步离去。
陈凡这才面向沈虎。
“都尉，你的两百人是诱饵。我需要你们打一场，但要打一场败仗。打得像一点，把匪徒都引出来，让他们骄狂。”
“然后呢？”沈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然后，你会听到三声哨响。第三声哨响时，你真正的任务才开始。”
“我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封死退路。我不想让一个匪徒跑出狼牙坳。”陈凡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冽，“宋家派他们来，我就要送一份大礼回去。一份用血写成的大礼。”
沈虎心中一凛。这位年轻的书生，比他见过的任何将军都要狠。他用力点头。
“督办放心。”
一个时辰后，庞大的车队隆隆驶出南城门。五十辆大车的车轮，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随行的汉子们个个面带风霜，看起来与寻常的脚夫并无二致。
车队行进缓慢，在官道上拉开长长的一列。
远处，一座被雨水冲刷的山坡上，两个身影在风中伫立。
一个是宋府的管家，在油纸伞下缩着脖子。另一个是山一般的壮汉，一只眼睛上蒙着黑布，手中提着一把厚重的弯刀。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独眼龙。
他看着下方官道上如长蛇般蠕动的车队。
“就是他们？”独眼龙瓮声瓮气地问。
“对，就是他们。”管家答道，不知是冷还是怕，牙齿都在打颤，“我们老爷说了，一个不留……”
独眼龙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用那只独眼瞥了管家一眼，满是轻蔑。他用拇指蹭过刀刃。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把后半截的银子备好。”
他舔了舔嘴唇，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车队。
“再告诉他放宽心。我黑风寨做事，不留活口。鸡犬不留。”
他举起手，身后林中，数百个黑影悄然浮现，手中的兵器在阴沉天色下闪着幽光。他们开始无声地向山下的狼牙坳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