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17章 中秋诗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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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油锅。

整个文庙广场的喧嚣,停滞了一瞬。

高台上的李威,脸上那副伪善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台下那个站得笔直的青衫身影,眼皮跳了跳。

王泽和他身边的同窗们,脸上的嘲笑也凝固了,转为一种看疯子般的错愕。

“圆满?”

王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凡,你莫不是喝多了酒,在这里说胡话?”

他身边的书生立刻附和。

“李大人出的题是‘缺憾’,你扯什么圆满?”

“我看你是作不出诗,故意搅局吧!”

李威在台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又吸引了回去。

他重新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既然陈案首有如此豪情,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他的话锋一转,看向王泽。

“不过,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王泽,你先来抛砖引玉吧。”

王泽立刻会意,这是李威在给他创造机会,让他先声夺人,把陈凡彻底比下去。

他得意地瞥了陈凡一眼,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高台一揖。

“学生遵命。”

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饱蘸浓墨,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

然后,他手腕一抖,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高声念诵。

“月上中天云遮面,玉盘有瑕不团圆。”

“举杯邀饮风吹散,恨此良宵不成全。”

念完,他将宣纸交给身旁的仆役,呈上高台。

李威接过,看了一眼,抚掌叫好。

“好!”

他把那首诗展示给左右的乡绅看。

“‘玉盘有瑕不团圆’,紧扣‘缺憾’二字,情景交融,虽有怨气,却也是人之常情。不错,不错。”

王泽听了,脸上放出光来,他挑衅地看着陈凡,下巴抬得更高了。

有了李威的定调,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王兄大才!”

“此诗意境深远,我等自愧不如。”

接下来,又有几个书生上台献作。

他们的诗大多和王泽的作品大同小异,不是怨云遮月,就是叹人生不顺,言语间充满了无病呻吟。

可李威每一首都大加赞赏,将气氛烘托得很高。

广场上的众人,目光开始不时地飘向陈凡。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赵盼儿坐在陈凡身边,面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终于,轮到陈凡了。

李威放下手中的一首诗,目光如炬,直射过来。

“陈案首,该你了。”

“让本官,也让安河县的诸位看看,你的‘圆满’,究竟是何等模样。”

全场安静了下来。

上百双眼睛,汇聚在陈凡一人身上。

陈凡没有走向那张摆着笔墨纸砚的桌子。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了场地的中央。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王泽见状,嗤笑一声。

“装神弄鬼。”

陈凡举起酒杯,对着月亮,像是自问,又像是问天。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仅仅两句,广场上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读书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股扑面而来的大气,让他们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二楼的一处雅间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要端起茶杯,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

陈凡没有停顿,继续吟诵。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这几句一出,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了。

之前那些抱怨风吹云遮的诗句,在这样的意境面前,渺小得像地上的尘埃。

王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李威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住了,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

陈凡转动酒杯,月光在酒液里晃动。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转折的惆怅。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这一问,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离别之苦,团圆之难,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缺憾”。

台下,已经有几个多愁善感的才女,拿出手帕,悄悄擦拭眼角。

赵盼儿看着场中那个男人的背影,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里,水光闪动。

高台上,李威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他出的题是“缺憾”,陈凡这句“何事长向别时圆”,将这个主题写绝了,写到了骨子里。

可他总觉得,这还没完。

陈凡说过,他要写的是“圆满”。

王泽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行辩解。

“故弄玄虚!这写的还是离愁别恨,跑题了!跑题了!”

他的声音尖利,却显得那么无力。

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陈凡的下文。

陈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了赵盼儿的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开阔,像月光一样,笼罩了整个广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一句,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它没有回避“缺憾”,而是直面它,承认它,将它升华为天地间最普遍的规律。

二楼雅间里,那白发老者“啪”的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茶水和碎片落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楼下的陈凡,嘴唇哆嗦。

李威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洒在了他的官袍上。

他想斥责,想挑刺,可那句“此事古难全”,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用一句诗,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陈凡看着自己的妻子,念出了最后一句。

那声音里,包含了无尽的祝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最后五个字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停了,灯笼的火苗不再跳动,人们的议论声、呼吸声,全部消失。

“缺憾”又如何?

离别又如何?

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能共赏这一轮明月,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圆满”。

这首词,已经不是在咏月,不是在写缺憾。

它在写人生,在写哲学,在写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祈愿。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好!”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紧接着,雷鸣般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几乎要将文庙的屋顶掀翻。

“好词!千古绝唱!”

“此词一出,天下再无咏月之作!”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站起身,对着场中的陈凡,发自内心地拱手作揖。

他们看向陈凡的眼神,再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高台上,李威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又化为一片惨白。

他想找出一丝一毫的瑕疵来贬低,却发现这首词浑然天成,每一个字都增不得,也减不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王泽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去捡,双眼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念着念着,忽然“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竟是被这首词的意境,活生生气到吐血。

陈凡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在赵盼儿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将妻子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握在自己的掌心。

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开口。

“现在,圆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