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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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那棵老柳树间转来转去的。听上去就好像听一支歌,风在唱着一个故事。树也在讲着一个故事。要是你听不懂,就到济贫院去吧,问一直生活在那里的老约翰妮,她可肯定是能听明白的;她就出生在这个教区。

很久很久以前,老公路依然还在这里时,这棵树就已经大得惹人眼了。那时的它和如今一样矗立在裁缝那座用石灰水刷白的木屋前,靠近那条细长的小水沟。不过到了那时候水沟已经变得非常大了,常有牛群到这里来喝水,夏天,农家孩子门一丝不挂的在它旁边狂奔,在水里嬉戏。树下有一块用大岩石凿出来的里程碑;里程碑也早已翻到在了路旁,上面长出了悬钩子矮树丛。

在那个富有农民农庄的另一边筑起了一条崭新的柏油公路,老公路是一条田间小路了;水沟也成了满是浮萍的水潭了,一只青蛙跳进去,浮萍散开来,黑色的死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它周围不断在生长着睡莲以及漂亮的黄色蝴蝶花。

裁缝的房子又旧又歪,简直是破旧不堪了,屋顶长满了青苔和长生草。鸽棚早就塌掉了,在那里筑起了惊鸟的窠。燕子将它们的结实又很舒适的窠窝挂在了房子的三角墙上,或者是屋檐下,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幸运之神就要诞生在那里似的。

过去有过一些幸运,就目前来看,这个地方是那么的寂静。这里孤零零地住着那个没有人注意的“可怜的拉斯木斯”,大家如此叫着他。他就是生在这里的,同样也在这里游玩,从前满草原跳,跳过树篱,他儿时曾跳到水沟里去欢快的玩水,也曾爬上过那棵老树。老树会非常自豪而又潇洒地抬起它那些粗大的树枝,就好像要很轻易的抬起它们一样,但它的树干被大自然无情的暴风给吹弯了,无情的岁月赋予了它一道裂口。后来,风和雨水不停地将泥土填进裂口里,草和植物也在那里生长起来。事实上也就是这样的,即便一棵小唐棣也在那里安了身。

春天燕子们一个接一个的飞回来了,会绕着这棵树还有那屋顶飞翔,把它们的旧巢修补好,而可怜的拉斯木斯却任凭他的巢何去何从,他的座右铭是:“那有什么用处呢?”这正是他父亲的座右铭,那其实也是一句饶有兴趣的座右铭的。

他就这样待在他这个家里。燕子轻快地飞走了,可它们总还会回来的。这些燕子是忠诚不二的!其它的鸟飞走了,燕子们历尽千辛也同样会飞回来的,吱吱喳喳地唱着自己的歌,像吹口哨似的。拉斯木斯过去也会这样的歌唱,可他现在早已经不再那样怡然自得了。

风当时也就如同今天这样在那棵老柳树间唱歌,一点不假,听上去就仿佛在听一支歌,树在讲着一个故事。要是你听不懂,就去问济贫院里的老约翰妮吧,她会完全明白你要表达的意思的,历史更替的事情她也全清楚,就如同一本上面刻有铭文,充满对过去无限追思的历史书籍一样。

当这房子还是和以前那样崭新和完好如初的时候,乡村裁缝伊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搬了进去——他们两个无一例外都是非常勤劳忠厚的人。当时老约翰妮还只是个小孩子,她的父亲是个木头鞋工匠——他可以说是这个教区最贫穷也是命运最差的人之一了。小约翰妮得到玛伦给她的好多好吃的夹心面包。这些食物玛伦都不缺的。地主太太喜欢玛伦,玛伦一直是那么幸福欢快的,快快乐乐的,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从不垂头丧气。她的嘴巴和她的手用得一样多。她缝起东西来和她动嘴说话一样的快,而且她对家务还有孩子们也是关怀备至,她生下的孩子在总数上是近乎一打的——一共十一个;第十二个始终没有在这个世界上降临。

“穷人总是一大窝孩子的,”地主歇斯底里似的叫着。“要是能将他们像小猫那样淹死,只留一两个最强壮的,就不会如此不幸了!”

“我仁慈的上帝会发慈悲的!”裁缝的妻子说,“孩子们是上帝赐给我们这一生中最好的礼物了,他们让家庭处处充满着快乐。一个孩子代表着上帝的一个祝愿,不过孩子多了生活真的也不好过,有许多张嘴巴是要吃饭的,所以要更加努力地干活,老老实实地想些办法,只要我们不气馁,我们的上帝是肯定会帮助我们的。”

地主太太也不得不同意了她的话,她善意地点点头,轻轻地拍拍玛伦的脸颊,甚至偶尔还会亲吻她一下。在太太年少时,她们两个感情很好,这种感情一直也没有改变过。

每年圣诞节将要到来的时候,庄园会将过冬的食物送到裁缝家来的——一大桶肉,一头猪,两只鹅,一小桶黄油、干酪和苹果等各种好吃的东西。这的确使他们储存的食物极大丰富起来了。伊瓦尔·奥尔塞看上去也非常的高兴,兴奋不已,可他那句老座右铭很快又来了:“那有什么用处呢?”

房子里依然与往常一样还是很干净也很整洁的,窗上挂着漂亮的窗帘,还放着迷人的花,有康乃馨和风仙花。一幅镶在画框里十分美丽的刺绣挂在了墙上,紧接着它是一首押韵的小诗,是玛伦·奥尔塞亲手写就的:也许是上帝的恩赐吧,她非常懂得押韵。她为他们家姓奥尔塞甚至感到有点自豪呢,而恰巧的是,在丹麦语里仅仅这个字和“波尔塞”(香肠)押韵。“这无论怎么说都要胜过其他任何人的,”她说,还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心情一直是那么出奇的好,从来不会像她丈夫那样说:“那有什么用处呢?”她的座右铭是:“相信自己以及我们的上帝。”她也一直像她说的是那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做了,就使一家人团聚在了一起。孩子们茁壮成长,直到长大到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就去闯世界,使他们各自的事业干得非常的兴旺发达。

拉斯木斯是最小的一个,这孩子长得简直是世上少有的漂亮,京城一位肖像画大师还要他去当模特儿画了一幅画,在这幅画里他浑身一丝不挂,就和刚到这个世界上来时一样。那幅画现在正挂在高大宏伟的王宫里。地主太太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幅漂亮的画的,尽管小拉斯木斯身上什么也没有穿,但是她还是认出了他。

但艰难困苦的糟糕日子还是来到了。裁缝双手患上了风湿病,肿得十分的严重。医生却毫无办法,即便也有点“医道”的神婆斯蒂妮也是没有任何的医治办法。

“一个人无论遇到任何什么样的事情一定是不要泄气的,”玛伦鼓励他说。“垂头丧气是没有一点儿用的。如今我们没有孩子他爹的两只手来帮我们的忙了,我一定要试试看用我的两只手了。小拉斯木斯也能使针。”他已经能够坐在缝纫桌旁象往常一样又吹口哨又唱歌了。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但是他不该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的,”母亲说,“这对于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他需要继续他非常意义的美好童年的。”

鞋匠家的约翰妮是他的小玩伴。她家比拉斯木斯家更穷。她长得很丑。她总是衣衫褴褛的,光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因为没人给她补衣服,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自己补一补——她还小,在上帝的阳光照耀下就如同一只小鸟一样的快活。

拉斯木斯和约翰妮在那棵大柳树下面的里程碑一旁玩。他立下雄心壮志说,总想有一天要成为一个顶呱呱的裁缝,也像那些有钱有身份的人一样住到热闹繁华的城里去,那里有一些裁缝老板雇用十几个裁缝。这是他从他父亲那里听说的。万事开头难,他要去先从学徒做起,接着成为一个裁缝大老板,等到那一天约翰妮可以去找他了。要是到那时候她会烧饭,她可以为他们大伙儿做饭的,她还会得到一个宽敞的大房间的,只住她一个人不让任何人去和他穷凑合。这种事约翰妮连想都不敢想,可是拉斯木斯认为他一定会做到的。他们坐在老树下,风在树枝和树叶间唱着歌。似乎是风在唱歌,树在讲话似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如诗如画。

不知不觉的是,秋天树叶飞飞扬扬地都落光了,雨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滴了下来。“它们都会再发芽变绿的,”奥尔塞妈妈说。

“那有什么用处呢?”她的丈夫沮丧地说,“新的一年在不经意之间悄然而至了,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新的烦恼在我们生活中的再次出现。”

“柜子里装着满满的一柜子食物,”他的妻子说。“这件事我们真的要好好谢谢我们善良的太太啊。我还和我以前一样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再抱怨就该是罪过了。”

庄园主人和他的太太在乡下过了圣诞节,可在新年过后不太久的那个星期,他们就高高兴兴的进城去了,他们要到那里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过一个漫长的冬天。他们还要参加国王本人的招待会和舞会。这位太太有两套从法国带回来的举世无双的华贵衣服,它们的料子是非常好的,式样也是非常新的,缝制也是非常巧妙的,这样华贵的衣服裁缝的妻子玛伦连见也没有见过的。她用她很真诚的心去问太太是否能带她的丈夫到她家去也好好的玩上一次呢,让他也瞧一瞧她的华贵衣服,以开开眼界。对于一个贫穷的乡下裁缝来说,这样的衣服是很难看到的,最终她的美好愿望如期的实现了,她的丈夫终于看到它们,然而他却一言不发,直到回到家才说话,说的又是他那句老话:“那有什么用处呢?”这一回,他说的一点都没错,简直是千真万确啊。

庄园主人和他的太太进了城,舞会和狂欢开始了,可就在这高兴的节骨眼儿上,老主人却突然死了,以至于太太穿不成她这些华丽的衣服了。她和其他人一样也是非常的伤心,从头到脚穿着黑色的丧服。连一块白花边披肩也看不到。每个仆人也都穿黑色的衣服;连大马车与往常有了很大的不同,都被罩上了大块的黑布。

这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哀悼场面,被人们谈论了整整一个冬天;这真正是一个“贵人的葬礼啊”。

这是一个十分让人感到无比寒冷的夜晚,伴随着满天星星点灯,雪花轻飘飘的洒落人间,晶莹剔透。沉重的灵柩车将老主人的遗体从城里送回了乡下的教堂,它将葬在家族的坟地墓穴里。管家和教区执事骑着大马,手举着明亮的火把,在墓地的大门口和往常一样接应着他们。教堂里面,牧师站在教堂大门前恭迎着亡者遗体。棺材被送上了高坛,所有送丧的人都一步不离的紧紧相随。牧师讲了话,接着带领大家集体诵读了赞美诗。太太也在教堂里,她是坐一辆罩有黑纱,有两匹黑马牵引的大马车来的。这个教区事实上在过去是很少见到过这样的大马车的。

“明眼的人一看就清楚这人有多么的重要,”村里人说。“他生得高贵,埋葬得也是如此的高贵。”

“这对他有何用处呢?”裁缝又在念叨着那句话。“如今他的生命和财产都没有了。不管怎样我们还有其中的一样呢。”

“不要再说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了!”玛伦说。“他在天国里将会得到永生的。”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玛伦?”裁缝连忙说。“死人是非常好的肥料,可这个人高贵得简直不能给泥土带来它们所需要的所谓的用处的,他不得不躺在教堂那黑暗的地下室里。”

“别说这种不敬的话!”玛伦说。“我跟你再说一遍,他一定会得到了永生的!”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玛伦?”裁缝不假思索的又说了一遍。玛伦将她的围裙盖在小拉斯木斯的脑袋上,以免让他听到这种不吉利难听的话。她将他带到了外面的泥炭屋子里,伤心地也跟着大家哭了起来。

“你刚才听到的话,小拉斯木斯,不是你爸爸说的;是魔鬼用你爸爸的声音说出来的。现在你念主祷文吧。我们两个一起同时开始念。”她将孩子的两只小手交叠起来。“如今我又高兴起来了,”她有点兴奋激动地说。“对你自己还有对我们的上帝也要有信仰啊。”

其实说上去也是很快的,一年丧期满了。现在穿着半孝服的太太心中非常的快乐。据说有人还在追求她呢,她都在考虑她自己的再婚问题了。玛伦只知道一点儿,牧师明白得更多一些。

在棕榈主日那天,布道后寡妇太太和她未婚夫的结婚公告也向世人同时发布了。他是一个木刻匠也可称为雕刻家;人们还不明白究竟怎样叫他的那种职业;说也凑巧就是在那个时候,只有很少的人听说过托瓦尔森林和他的艺术。庄园的未来主人虽然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贵族,但他这个人依然是很威严的。说也奇怪其实他那个行当是人们一直不明白的一种职业,他们说他刻出了人像,干他们那门手艺也是非常的聪明过人的,人又年轻漂亮。“那有什么用处呢?”奥尔塞裁缝又如是说起来。

就这样在不经意的时间流逝中,在下一个棕榈主日那天,布道坛上发布了他们结婚的公告,然后是唱赞美诗以及领受圣餐的仪式。裁缝、他的妻子还有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父母去领圣餐时,拉斯木斯和其他人一样也安静地坐在了自己座位上,由于他还没有领受坚信礼。最近一段时间裁缝家的衣服已经不比从前,现在已经非常少了;衣服翻了又翻,补了又补。但这一次他们都无一例外的穿上了新衣服,可无一例外的是黑布做成的——像在葬礼上似的。他们穿的衣服全是用灵车上的黑布缝制的。裁缝做了上衣还有裤子,玛伦做了高领裙子,拉斯木斯也做了一套笔挺很有品位的西装,他可以一直穿到可以领受坚信礼的。灵车内外的布都派上了用场。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布过去是用来做什么的,一些人也是懒得那样去做的,但是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切。

那个神婆斯蒂妮,和两个同样通神但不靠此生活的女人,都说这种衣服会把疾病和生命中的灾祸也带给家里人的。“一个人穿用灵车的布缝制的衣服没有不进坟墓的。”木头鞋工匠家的约翰妮一听这话就被吓得哭起来了。说也真是很让人感到奇怪,裁缝恰好从那天起就病情加重了,直到后来非常明显,他要遭到这个让人感到悲痛和难过的命运了。结果证明确实是如此。

奥尔塞裁缝死在了三一节后的那个让人悲伤的第一个礼拜日,留下玛伦独自维持着家庭。她坚持对自己以及上帝的不变信仰,她也是用了自己的一生时间去照这个样子做了。

第二年拉斯木斯领受了坚信礼。接着他准备进城和一个裁缝老板做学徒去——这并非一个雇有十名裁缝的裁缝老板,相反只雇了一名学徒。小拉斯木斯也已经算是半个熟练的操作工了。他看上去确实非常的高兴,可约翰妮哭了。她比从前更喜欢他了。裁缝的妻子留在了那幢旧房子里,继续含辛茹苦地和往常一样干她的活了。

新的公路就是在这个时候开通的,柳树和裁缝家一旁的那条老公路就成了最后的回忆,浮萍遮住了水沟里的那潭水,里程碑也翻倒了,因为它什么也无法再向世人做出任何的表示了,可那棵树依然保持着它的健壮和美丽,风依然在它的树枝和树叶间唱着歌。

燕子和那只惊鸟也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直到来年春天再飞回来。当它们第四次回来的时候,拉斯木斯同时也回到了他的家。他也令人高兴的是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学徒生活,成了一个英俊而且又瘦削的小伙子,这几年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啊。如今他能够背上他的背包到外面世界去开开眼界了,那早已经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了。可他的母亲不想让他走,家是最好的地方!其他孩子全东一个西一个地走了;他是最小的,这房子也将是他的了。要是他在附近,他就能拿到很多活儿干的——当个周游四方的自由裁缝了,在每个农庄都干上两个礼拜。那其实不夸张的说也是周游啊。拉斯木斯最后还是听从了他母亲对他自己的劝告。

接着他又睡在他出生的那个屋顶底下。然后他又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听它歌唱起来。他长得的确很漂亮,和以前有着很大的差别了,现在能像小鸟那样的吹口哨,能唱很多的歌,无论新的还是旧的。

每个大农庄都热情的欢迎他,欢迎他尽早回到自己的家乡,尤其是在克劳斯·汉森的农庄,他是这个教区第二号最富有的农民。他的女儿埃尔西长得像一朵美丽的花,总是满面含笑。有些人嫉妒她,逢人便说她的笑无非是为了炫耀她的晶莹洁白的一口白牙罢了。但她却丝毫不在意,依然是快快乐乐的。

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非常喜欢拉斯木斯的,他同样也喜欢她,可他们都从来没有互相表白过。因此他总是阴沉着脸,他的性格像他的父亲多于像他的母亲。除非埃尔西在场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变得好起来。这时候他们又恢复到以前那样童真的状态中,一起高兴地哈哈笑,讲笑话,开玩笑,但是尽管机会很多,他从未提及他们的爱情。“那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他当时的唯一想法。“她的父母为她寻找将来会给他带来帮助的婚姻,我却无法给她任何的好处。离开便是我最明智的做法。”但是他无论怎么说也是离不开的。仿佛埃尔西用线拴住了他一样;他对她就像一只受过训练的鸟儿;他唱歌吹口哨都为了讨她高兴,听她由着自己心意的任意差遣。

约翰妮,那个鞋匠的女儿,现在就在这个农庄里做仆人,干些无论什么人都能干的活儿。她在大草地上赶装满牛奶的大车,她和其他姑娘在那里一起娴熟的挤奶;是的,有时候她还要赶装肥料的大车。她从不到客厅里来,所以在事实上也是很难见到拉斯木斯和埃尔西的,但是她听说他们两个就像已经订婚了一样的好。

“眼下拉斯木斯要交上世上难有的好运了啊,”她伤心地说。“这件事我是不能妒忌他的。”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变得湿润了。但是确实没什么值得好哭的。

城里有个集市。克劳斯·汉森赶着车到那里去了,把拉斯木斯也带去了,他坐在埃尔西的旁边,两人一同去一同回来了。他义无反顾地爱着她,不讲任何的条件,但是这件事他从没讲出来过。

“这件事他应该对我说的,”姑娘心里想,她这样做其实也是非常对的。“他要是不说,我就要吓得让他讲出来。”

不久农庄里传出了教区里那个最富有的农民开始向埃尔西求婚的传言;不论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但他确确实实是求婚了,但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

于是各种想法都在拉斯的脑子里翻腾着。

有一天夜里,埃尔西在手指上戴上了一个金戒指,还饶有兴致地问拉斯木斯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订了婚。”他万念俱灰很伤心地说。

“你觉得是跟谁?”她急忙的问道。

“跟那个有钱的农民?”他心理面一百个不情愿但却又不得不肯定地说。

“不错,你猜中了,”她点头说着,灰溜溜的走了。

可他也溜走了。他仿佛发了疯的一样回到母亲的房子里打起了背包。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再次要离家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连他母亲的眼泪也不能阻止得了他。

他在老柳树上砍下一段,给自己做了一个手杖,还自欺欺人的装出心情很好的样子吹起了口哨:他要去游览整个美丽的世界去了,他不在乎这里发生的一切的。

“我真的很难过啊,”母亲说。“不过我想,你离开这个农村对你而言是最聪明,也是最好的做法,所以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了。对自己和我们的上帝要有信仰,那样我将看见你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来。”

他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这次是沿着那条新公路走的,发现约翰妮赶着一车垃圾走来了。约翰妮没有发现他,他已经伤心欲绝再也不想被她发现了,于是在能掩住他的树篱后坐下了——约翰妮赶着车过去了。

就这样他再次的踏上了遥远的人生传奇般的征程。他到广阔的大千世界里去了;没有人晓得他究竟在哪里。他的母亲想:“在一年后他肯定会回来看她的。如今他已看到了新事物,感受到新事物,接下来他一定会衣锦还乡回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老家的,旧的皱折哪怕用熨斗也是无法熨掉的。他的性格非常像他的父亲。我真希望他有我的性格,可怜的孩子!但是他一定会回家的:他不会忘记我和他出生后住了那么多年的这间房子的。”

母亲能够等上一年,埃尔西只等了一个月就拿不住性子私下里去找那个神婆斯蒂妮·马斯达特去了,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她除了懂点“医道”之外,还会用纸牌和咖啡占卜吉凶,知道的比主祷文还多些。这样她自然就清楚拉斯木斯身在何处了,她是在咖啡的渣滓中看出来的。他正在一个外国城市里实现在自己的梦想呢,只是她无法看到这个城市的名字的。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士兵和美女。他正在考虑要么当兵从军打仗报效自己的国家,要么在年轻姑娘中找一个结婚的事情呢。

埃尔西无法接受她听到的这件事情。她会毫不犹豫的拿出她的所有储蓄去将他买回来,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但这一切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老斯蒂妮保证他会回来的,她可以施一种对他而言非常危险但却很有效的魔力;但是,这是最后的一个唯一可行的补救办法了。她要替他烧滚一锅有神奇魔力的汤,这样的话,不管他在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他必须回到有一锅魔汤在烧滚,有他的爱人在等待他的家里来的。可能要等好几个月也不止的,可他只要依然活着就一定会回来的。他日夜都无法安宁和休息,不得不飘洋过海、翻山越岭,无论天气好坏,月亮的阴晴圆缺,即便脚都累坏了,也得赶回家来。他肯定是要回到家里的。

这时候是上弦月,老斯蒂妮逢此良机颇有用心的施起了魔法。暴风雨呼啸而来,老柳树最终还是在大自然的作用力下裂开了。斯蒂妮砍下一根柳枝,打了一个结。它肯定能将拉斯木斯引回到他自己的家里来的。从他居住的房子屋顶采下青苔和长生草放入炖在火上的锅里。埃尔西还要从赞美诗集里撕下一页也放进去,她随手撕下了最后的一页,令人惊奇的是却是一个勘误表。“其实是无所谓的,那也可以的!”斯蒂妮说着,把它也扔到了锅里。

各种东西都放进了锅里,这锅东西是很讲究烹调方法的,要不停地加热,一直烧到拉斯木斯回来为止。老斯蒂妮房间里那只黑公鸡被割了它的红鸡冠,也被放到了锅里。埃尔西那枚大金戒指也丢到了锅里,斯蒂妮预先告诉她,丢进锅里的东西是一点都拿不会来了的。扔进锅的东西多得我们无法逐一列举出来,锅子被一直放在火上加热着,抑或在发光的炭火上,抑或在炽热的灰烬上总是烧个不停。这件事除了她埃尔西没有其他任何人会知道的。

新月出来了,月亮和以前一样又变得残缺了,埃尔西急切地到她这里来问:“你能看到他回来了吗?”

“我知道的事情事实上还真不少呢啊,”斯蒂妮说,“我看见的东西也同样非常的多,但是我无法看见他要走的路有多长。如今他在过第一座山:眼下他正在恶劣的天气中披星戴月往家赶呢。路非常长,还要穿过一座座森林,他脚上起了泡,他骨头一直在发热不止,可始终无法停下来啊。”

“不,不,”埃尔西伤心地说。“我替他感到无比的难过。”

“他现在是根本不可能停顿下来的,因为我们一但让他停下来,他就会倒下死在路上的!”

说也凑巧就这样不知不觉中一年过去了。又圆又大的月亮升起来了,风在老树上歌唱。彩虹在明亮的月光中横过天际。

“那征兆验证了我的话,”斯蒂妮高兴地说。“眼下拉斯木斯终于要回来了啊。”

但事实上他却一直没能回到家来。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斯蒂妮平静地说。

现在她很少来看斯蒂妮了,也不再给她送东西了。她的心变得和往常相比轻松许多了,突然有一天早晨,教区里的所有人其实也都知道了埃尔西已经答应了那个富有农民的求婚。她到那里去看了即将属于她的房子和田产,看了牛群,看了家中所有的财物。一切都是在按原计划进行着的,举行婚礼的日子也无须再等下去了。

盛大的庆典共举行了三天。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在欢快的跟着笛子和小提琴的音乐跳着舞。教区里所有的人都被邀请了。奥塞尔的妈妈也不例外,当愉快的欢庆进行到最后的时侯时,主人谢过客人,喇叭已经吹过的时候,她带着宴会剩下来的东西回家了。

她原本只用一个插销将门拴住,这时他却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插销被人给拔掉了,门是敞开着的,拉斯木斯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房间里。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上帝啊,看他变成什么样子了!他瘦得皮包骨头了,他的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没有一点精神。

“拉斯木斯!”他的母亲因高兴而泪流满面地说。“真的是你吗?你看上去太糟糕了啊!但是你毕竟回来了,我心中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由衷高兴的。”

她把那些从宴会上带回来的美食拿给他吃,一块烤肉还有一块结婚蛋糕。

他带着款款的深情说他近来非常想自己的母亲,想家还有那棵老柳树,很是奇怪,他经常梦见这棵树和光着脚的小约翰妮。他根本没有提到埃尔西。也许是旅途劳顿的缘故吧,他病了,不得不上床先去休息了。

可我们不相信是那锅子促使他回来的,或者是那锅对他施了什么魔法咒语。这件事只有老斯蒂妮和埃尔西相信,但是她们不会说出这件事的。

拉斯木斯的情况很糟糕,他得了传染病,躺在那里正在发烧。所以没有人到裁缝的房子里来,除了约翰妮,那鞋匠的女儿。当她看到拉斯木斯处在这样一种悲惨的境地的时候,她哭了, 哭得很是伤心。

医生为他开了药方到药房去配药去了,以使他的病能尽快好起来。但他不想吃药。“那有什么用处呢?”他说。

“吃了药你的病就会很快有起色的,”他的母亲轻轻地安慰他说。“对你自己还有我们的上帝要有忠贞不渝的坚定信仰啊!如果我能看到你身上重新长出肉来,听见你欢快地吹口哨和唱歌,我宁肯献出我的一切乃至我的生命。”

老天爷也额外的眷顾拉斯木斯,医生治好了拉斯木斯的病,可他的母亲却生病了。我们的上帝召唤的是她而不是他。

他一个人又和往常一样了,一个人孤伶伶地在家里,他越来越穷了啊。“他要完了,”教区里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怜的拉斯木斯。”他在旅行中过着无法想像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是这个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使他的身体满是痛苦。他额头上的头发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稀少了,也变得灰白了。他不想去工作。“那有什么用处呢?”他说。他打心底里是宁愿去酒馆而不是去教堂的。

一个秋日里的夜晚,他在风雨中蹒跚着从酒馆回家,他的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了。燕子惊鸟这般忠诚的动物,也飞走了。就剩下约翰妮了,那鞋匠的女儿,事实上一直也没有离开。她在路上追上了他,还在默默中陪他走了一段路。

“要打起精神来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啊,拉斯木斯。”

“那有何用处呢?”他满口酒气地说。

“你说的话简直让人感觉太懊恼了啊,”她十分生气地说,“要记住你母亲的话,‘对你自己还有我们的上帝要有信仰的。’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拉斯木斯,无论怎样从今以后你必须这样做,你会这样做的。以后也再也别用这样的口气说:‘那有什么用处呢?’因为这样你就什么都无法做好的。”

她将他一直送到了他家门口才离开。但他压根也没想就这样进屋去。他走到外面那棵老柳树下,坐在那块倾倒的里程石碑上。

风在树枝间一刻不停的呼啸着,听上去如同唱歌,也好像对谁说着什么亲密的语言似的。

拉斯木斯回答它,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声来,但是除了那棵老柳树和呼啸的风,是没人听见的。

“我太冷了。该去上床睡觉了。睡觉吧,睡觉吧!”

他最后还是离开那里了,但并不是走进他的房子,而是走过那条水沟,他在那里踉跄了一下,突然摔了一个大跟头。倾盆大雨不停地下着,风冷飕飕的刮来,但是他却感觉不到。当太阳缓缓升起时,乌鸦在香蒲上飞起时,他昏昏沉沉的慢慢醒来了,病得就要死了。一旦他的思想不存在的时候,他就再也能恢复过来过。而他的外衣也只能是那些绿色浮萍了。

那天稍晚一些时候,约翰妮到裁缝的房子里来了。她为了把他送进医院,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

“我们从小就相识,”她慢吞吞一板一眼地说,“你母亲给我喝的和吃的,这些我到死也是无法报答她的。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你应该成为一个有信心不论在人生中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继续活下去的人啊!”

我们的上帝要他活下去的。可他一直在忧虑他自己的健康和精神上的种种问题。

燕子和椋鸟也不约而同的回来了,又飞走了,又回来了,来来回回如风卷。拉斯木斯看上去比他的年龄要苍老了很多。他独自坐在他越来越破旧的房子里。他依然还是那么的贫穷,如今比约翰妮还要穷。

“你没有一点忠诚信仰的诚意,”她说,“要是我们连上帝都不相信的话,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你应该去领受圣餐,”她说,“你领受坚信礼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教堂的。”

“那有什么用处呢?”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

“要是你这样说也相信这样的话,那就随你的便吧!上帝其实并不想让一个心底里不虔诚的客人坐在他的桌旁的。但是想想你可怜的母亲和你快乐的童年吧。你过去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好孩子,现在也应该一样的是啊。让我给你念一首赞美诗吧。”

“那有什么用呢?”他依然是迷惑不解。

“它无论如何总能使我得到心理上获得某种慰藉的,”她平静地回答说。

“约翰妮,你真变成了一个圣徒了啊。”他用暗淡和疲惫不堪的眼睛看着她。

于是约翰妮就开始念赞美诗了,而不是傻乎乎的对着书念,因为她手上没有书,她是背出来的。

“都是些拜年的漂亮话,没什么实际的意义的。”他不耐烦地说,“可我不能全部听明白你说的意思。我的头好重啊。”

岁月不饶人,拉斯木斯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了。不过埃尔西,要是我们还能说一说她的话,也不再那么貌美如初年轻了。拉斯木斯从来都不提她。她已经做了祖母。她的孙女是一个缺乏管教挺粗鲁的小女孩。

这粗鲁的小女孩正和别的孩子在村子里一起高高兴兴的打闹嬉戏呢。拉斯木斯拄着他的手杖缓慢地走过来了。他停下来安祥地看着孩子们嬉闹,对她们微笑着。这也在不知不觉中勾起了他对过去美好日子的回忆。埃尔西的孙女指着他。“可怜的拉斯木斯!”她大声慨叹着说。别的小女孩们也学她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上,可怜的拉斯木斯啊!”她们大声叫道,尖叫着紧紧跟在拉斯木斯的后面。这是一个灰色的阴暗的日子,接下来的许多天都一如往昔都是老样子的。但是在这些灰色的阴暗日子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圣灵降临的早晨。绿色的桦树枝布满了整个教堂,有一股树林里独有的的新鲜气息。阳光温暖地照在教堂的每个座位上。圣坛上的大蜡烛依然在缓慢的燃烧着,大家正在领受圣餐。约翰妮也在跪着的人群当中,可拉斯木斯却再也不在那里了。就在这一天早晨,上帝将他召唤去了。上帝是开恩的也是慈悲为怀的。从那以后,真是岁月如歌转瞬即逝啊。裁缝的房子依然还是在那里,可它始终是空无一人的。只要暴风雨一来临,它就会倒塌的。水沟长满了香蒲和睡莲。风依然还是吹打在那棵老树上,听上去仿佛还在歌唱;风在唱着这个故事,树还在一如往昔讲着这个故事。要是你听不懂的话,就去问在济贫院里的老约翰妮吧。

她依然住在那里,唱着那首美丽悠扬的赞美诗,和原来念给拉斯木斯听的那一首是一样的。她时刻都在想念着他,她向上帝祷告着。她还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讲过去的生活,讲在那棵老柳树下歌唱的记忆。

其实也蛮有意思的,这个寓言是专门讲给你听的

在古代,有一个聪明人发现了一个好办法,既能够坦诚相见告诉人真实的话又不至于伤害他们的面子。你们会明白的,他们把一面魔镜在人们面前举起,里面照出各种动物和各式各样的稀奇的东西,显示出种种不同的美丽画面,它们既有意思又有很多的社会教育意义。他们将这些称为寓言,那些动物无论做出什么聪明和愚蠢的事情来,人们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做着换位思考的,把自己也置身在它们的位置上,从而想到:“这个寓言是专门讲给你听的!”如此一来,大家都好,谁的感情也不会受到伤害的。现在就让我们来为你举一个很有启发意义的例子吧。

过去有两座高山,山顶各矗立着一座坚固无比的城堡。有一只饿狗在下面的山谷里来回游**,一路上闻来闻去,仿佛是在找老鼠或者是鹌鹑来充饥。突然间一个城堡响起了要大家集合去吃饭的喇叭声。那只狗也立刻跑上了这座山,希望也可以吃上一顿。可刚跑到半山腰,很戏剧性的是,喇叭停止了,另一个城堡却响起了同样的喇叭声。这只狗想:“我往这座山上跑,等我跑到山顶,他们肯定早把饭吃完了,而相反的是,可那座山才刚刚开始吃啊。”因此它跑下这座山,跑上了另外的一座山。可这时候第一个喇叭又此起彼伏的吹起来了,第二个喇叭却停止了。狗于是又跑下来,又跑上去了。它如此反复跑了很多次,令人感到可笑的是,最后两个喇叭都停止了,两个城堡的饭也都别一点不剩的吃完了。

接下来猜猜看,古代的聪明人用这个寓言想表达什么意思呢。那个跑得筋疲力尽的狗,无论在哪里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傻瓜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