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案录

第六章:出将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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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柳不归幽幽转醒,窗外已是日影迟迟。

柳不归吸了口气,振衣而起,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件木舍之内,推开房门,漫天的风雪霎时间涌了进来!

一个青衣小帽的童子,戴着一张青色的面具正立在屋外,听到柳不归开门的声音,连忙回过身来,躬身一揖,轻声说道:“柳先生醒了,请随我来,堂主有请!”

“这是什么地方?”柳不归张口问道。

“雁门关十里之外!”那小童躬身答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马车已经备好,柳先生这边请!”那小童略一欠身,引着柳不归登上了一座苍青色的马车,车内锦座棉帐,正中的案几上正摆着柳不归的古琴。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柳不归下了马车,走进了一个破落的老宅院,过了影壁,正堂的门外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锦衣狐裘,面上戴着一张赤焰獠牙的面具,肋下挂着一件三尺余长的物件,裹着层层破布,看不清形貌,腰带上悬着一面铁牌,上面雕着一尾蛟龙,绕着两个字盘旋飞腾,那两个字乃是契丹文字,译成汉文便是“精忠”。

柳不归见了,沉声说道:“契丹精忠堂!”

那鬼面人听了,豪声一笑,朗声说道:“柳先生好眼力,正是精忠堂。”

那鬼面人正要再言,柳不归猛地大袖一拂,转身便走,口中说道:“柳某实不愿与屠夫禽兽为伍,就此别过!”

“屠夫禽兽!哈哈哈……”那鬼面人听了,身法一动,拦在了柳不归身前,朗声说道:“柳先生只知我契丹精忠堂嗜血好杀,屠戮了许多宋人,却不知在我辽人心中,你们汉人又不知杀了我多少契丹人!你汉人强盛之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代帝王不曾北方用武,几百年来,又杀了我多少族人?难道我契丹人杀你们汉人便是禽兽屠夫,你们汉人杀我契丹人便是天经地义么?”

柳不归身子猛地一震,收住了脚步,愣在了当场。那鬼面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柳不归的肩头,沉声说道:“柳先生,如今在这雁门关前,没有大宋,也没有大辽,不分契丹人,还是汉人,你我都有着共同的敌人——赵颢!”

“你要如何?”柳不归问道。

那鬼面人轻轻一笑,负过手去,缓缓说道:“雁门关者,天险也,大宋之屏障!现如今,又有南王这等名将镇守,若要强攻,恐怕不易。现在的宋朝,青州,甘凉,川蜀三地皆为南王所有,南王一日不死,赵顼的龙位便一日不稳,因此,我想请柳先生帮我攻下雁门关,除掉南王,你我各取所需。”

柳不归闻言,冷声笑道:“我助你破了雁门关,岂不是引狼入室?南王为祸不小,你们契丹人不也是一样的狼子野心?”

“非也非也,柳先生此言差矣。破了雁门关,你宋朝还有七巅十三险,九城十八关。一时之间,我辽兵还奈何不了你宋朝,到时柳先生大可亲自挂帅,你我战场一决。然而此时此刻,天下三分,南王,大辽,赵顼各占一方,你我两家先联手除掉南王,此后再一争天下,又有何不可啊!”

听到这里,柳不归不禁有些犹疑,眼眉低敛,若有所思。默立半晌,柳不归猛地回过身来,沉声说道:“你想怎么做?”

“盗图!”那鬼面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盗什么图?”柳不归问道。

“真正的九据八器图!柳先生你手里的九据八器图是假的!南王故意让你盗走一份假图,并在江湖上放出风声,搅动天下武林追杀与你,更成功的利用你吸引了我精忠堂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就当我们倾尽全力追杀你的时候,南王已悄悄的拿到了真的九据八器图,开始铸造图中的天机神臂弩!”鬼面人狠声说道。

“你怎知我手中的图是假的!”柳不归问道。

“在柳先生昏迷之时,我曾看过你身上的图纸,做工之精,虽能以假乱真,却缺少了一样东西,那便是公输一族滴血则现的秘印!五天之前,我曾冒死潜入过雁门关,截杀公输愆,只可惜,虽然杀了公输愆,却没能拿到九据八器图!”鬼面人一声长叹。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柳不归问道。

“柳先生请先在这宅子里住下,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通知你!”言罢,那鬼面人裘衣一摆,转身出了宅院。

与此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了柳不归的耳中,柳不归寻声看去,只见宅院屋顶的积雪之中正钻出一只通体火红的四脚小蛇,昂首吐信,在那小蛇的额头正中还纹着一片桑叶,古意盎然。

柳不归见了那小蛇,眉头一皱,迈步进了宅子的卧房,拢了拢炭火,倒头便睡!

夜半时分,风雪骤停,卧榻之上的柳不归猛地睁开了双眼,抬手抓过了案头的古琴,夹在肋下,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一角,纵身一跃,落在屋外,随后足尖一点,身形陡然腾起,宛若一羽鸿毛被大风托起,不带一丝重量,逝若轻烟,在茫茫雪地上不曾留下一个足印。

行不出半里,一座枯木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八角宫灯,柳不归见了,连忙加快脚步,赶上前去。烛火映下,那持灯的乃是一个高挑妖娆的妇人,发髻高盘,以一块黑纱遮住了面孔,罗裙之下,乃是一双赤脚,踏在刺骨的冰雪之中,依旧红润晶莹,一条通体火红的四脚小蛇正从那女子的肩头爬出,对着灯火,呼吁烟气。

在那妇人的身后,立着一个高瘦的老者,略显伛偻,身着一件黑布的斗篷,见到柳不归后,那老者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刚直与威严。

见了那老者,柳不归躬身一揖,口中说道:“田相,你怎么来了?”

那老者正是当今朝廷的宰辅——田之桓。

“柳先生!精忠堂的事查的怎么样了?”田之桓问道。

“虽有些头绪,进展却不大。”柳不归沉声一叹。

田之桓闻言,连咳了数声,涩声说道:“柳先生还需多加费心,莫要忘了半年前的那些事啊!”

听了这话,柳不归猛地一凛,思绪不禁回到了半年以前。那时,赵顼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大辽铁骑来犯,南王北上雁门关。朝中大臣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站,一派主和。主战派主张发兵北上,联合南王,共抗辽国,主和者主张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南王胜,则联合大辽攻打南王,辽国胜,则与南王兵和一处,共拒辽兵!主战派,以兵部尚书聂孤融为首。主和派,以端明殿大学士东方钰为首。一时间朝野纷争,苦斗不休!

一日清晨,忽有军士来报,兵部尚书暴毙于家中,颈上头颅,不翼而飞,聂府正堂之上,被人蘸着鲜血写着两个契丹文字——精忠。自那以后,主战派大臣接连被杀,或死于家中,或死于衙门殿阁,命案现场均有“精忠”二字为记。一时间,朝野震动,无人再敢言战。半月之后,忽有一夜,赵顼猛地从寝宫惊醒,低头一看,枕边正插着一支精钢所铸的匕首,匕首刃上上书两个契丹血字——精忠。

那时,方鸣鹿正在西南边境彻查拜月教谋逆之案,无暇分身。燕聆心爱子情深,恳求柳不归调查精忠堂,柳不归随即远赴辽东。而后,方鸣鹿大破拜月教,自西南归来,身受重伤,几乎丧命。养病之际,还每每上书赵顼,请求朝廷兵发雁门关,与辽兵对战。燕聆心深知若是此时将实情告知方鸣鹿,以方鸣鹿的性格,势必追查精忠堂,然而方鸣鹿此时重伤未愈,为了防止精忠堂向方鸣鹿下手,燕聆心与宰辅田之桓商议过后,下令逮捕方鸣鹿,将其押入天牢,借天牢之坚固保护方鸣鹿免遭精忠堂所害。

眼看半年过去了,柳不归这边始终没有音讯。这时候,南王请公输愆相助,铸造九据八器图的消息传到了朝中,燕聆心得知后,与柳不归定下了一条反间之计,让柳不归夺下九据八器图,那九据八器图中所记载的皆为公输一族设计的攻城守国之利器,辽国垂涎不已,精忠堂也将因此浮出水面,拉拢柳不归。到时,柳不归便可以打入精忠堂内部,将其一网打尽。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呢,方鸣鹿得知了柳不归夺走九据八器图的消息,心急之下,逃出天牢,破狱而出,在黄河古渡守了三天,格杀了无数想要埋伏柳不归的高手。最后……

“咳咳……咳……”眼见柳不归有些走神,田之桓咳了咳嗓子,将柳不归唤了回来。

柳不归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对不住,柳某失神了?”

“不妨事,不妨事,这次与你联络,是奉太后的懿旨,交给你一样东西!”言罢,田之桓,将右手伸入袖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油纸的纸包。柳不归接在手里,打开了一看,纸里包的乃是十几块桂花糕,柳不归伸手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微微一笑。

“柳先生,现如今吾皇年幼,方神捕又英年早逝,老夫已是这把年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见先皇帝了!这大宋朝的江山还要多多仰仗柳先生啊!太后幼帝,孤儿寡母,这副担子怕是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田之桓拍了拍柳不归的肩膀,轻声说道。

“可怜方师弟,不知内情,枉死黄河渡口。有劳田相,替我转告太后娘娘,柳某人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保她母子周全!”柳不归大袖一拂,身形有若乘风破浪,声犹在耳,人已不知所踪。

“相爷,这姓柳的好高的武功!”那个赤足的妖娆妇人,惊口呼道。

田之桓闻言,微微一笑,沉声说道:“鬼谷传人,天、地、玄、黄,哪一个不是独步天下,可惜了……”

言罢,幽幽一叹。

“敢问相爷,可惜什么?”那女子接口问道。

“没什么?走吧!”田之桓长吸了一口冷气,吹灭了那妇人手中的八角宫灯,踩着林中的积雪,慢慢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