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案录

第二章:谁人来揾英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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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映下,半天斜阳。淮阳王府的后园之内,碧绿的湖水已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涟漪**漾的湖面上此刻正漂着无数的金色鲤鱼,摸样怪异,鱼头处有一角凸起,嗔目硕口,有若人面,周身赤红,暗合星文。

方鸣鹿上前捞起一尾鲤鱼,思索了一阵,突然甩手抛了出去,踩着湖中死去的鲤鱼,向那木屋飘去。还未登岸,便看到一个背负琴匣的男子在木屋门前徘徊不止,正是前日里斩了荆轲的柳不归。方鸣鹿将身一提,上了岸,正听到柳不归站在门前,急声说道:“聆心,聆心,你怎么了,你让我进去啊!”

耳听得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燕聆心急急忙忙的答道:“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语气慌张不已。

柳不归见到方鸣鹿,连忙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鸣鹿语气一顿,沉声说道:“怕是燕姑娘遇到了什么麻烦,许是受人挟持了吧?”

柳不归闻言,转过身去,抬手一掌将木门击了个粉碎。木门一破,燕聆心猛地一声惨叫,闪身躲在了一扇屏风之后,大喊道:“不要过来!”

此刻,柳不归正在心焦之时,记挂着燕聆心的安危,哪里肯听,一把掀开屏风,屏风一倒,燕聆心顿时愣在当场,见到燕聆心的面孔,柳不归和方鸣鹿也愣住了。

只见燕聆心原本秀美出尘的脸上,不知被何人蘸着浓墨画上了一只花脸的乌龟,栩栩如生,诙谐异常。柳不归与方鸣鹿一口气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燕聆心见了,一跺脚,竟哭了起来。柳不归连忙取过水盆,给她洗脸,怎料端过水盆,低头一看,那盆中正卧着一只通体翠绿的蜘蛛,背上条条斑纹,交织层叠,构成一张诡笑的人面,此刻正被人以一支遍体螺纹的长钉钉在盆底,颤抖不止。

柳不归见了,一时失神,竟将铜盆掉在了地上,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方鸣鹿闻声凑过头来,被柳不归一把抓住肩膀,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简单么?燕姑娘身上的蛊术被人破了!”方鸣鹿微微一笑。

“是谁破的?是易师弟么?”柳不归问道。

“怎么可能,易师弟现在远在千里之外,可谓是鞭长莫及,除了易师弟,这鬼谷黄部的神通还有谁会?再看这子午镇魂钉,你说还能有谁?其实你早就知道,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承认罢了!”方鸣鹿整了整衣领。

“师父……”柳不归身子微微发颤,喃喃自语。

方鸣鹿见了,朗声说道:“大师兄你看,这只蜘蛛还没完全死透,外面的火鲤却已经死了大半,说明师父是从外面来的,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只听湖外一声长啸,朗声喝道:“老二啰嗦,哪个要你小子多嘴,哈哈,老乌龟,生个小乌龟,解气,解气!快哉!快哉!”声音渐行渐远,消逝无踪。

柳不归将毛巾蘸湿,递给了燕聆心,柔声问道:“聆心,你见过我师父了?”

“没有,原本我还以为是送饭的哑仆,打开门来,只觉一阵清风绕到了身后,一根银针刺进了我的后颈,然后我便晕了过去,待我醒来,脸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气苦。

方鸣鹿一声朗笑,施展轻功,到了对岸,寻了一叶小舟,站在船头掌舵,将柳不归与燕聆心渡了过去。对岸,赵顼正在焦急的等待,见到燕聆心,几个箭步冲了过来,扑到燕聆心的怀中,哭泣不已,燕聆心一时情动,也是潸然泪下。眼见一家团聚,燕聆心挥了挥手,正要招呼柳不归过来,之间柳不归抬起头来,幽幽一叹,上前一步,倒身拜倒,口中颂道:“草民柳不归,拜见郡王殿下。”

燕聆心身子一震,留下两道泪来。赵顼见了,并不惊奇,极为平常的一摆手,淡淡说道:“柳先生平身。”

柳不归站起身来,两眼紧闭,一脸沉痛。过了半晌,燕聆心一把拉住赵顼,走到柳不归的身边,冷声说道:“顼儿,跪下!”

赵顼看了看燕聆心,虽是一脸不解,却不敢忤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只听燕聆心冷声说道:“顼儿,你记住,这两位先生都是你我母子的大恩人,也是我大宋朝的恩人!你替我拜他们一拜!”

赵顼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这位方叔叔我是认得的。”言罢,低下头去,重重的给方鸣鹿磕了三个响头,方鸣鹿见了,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只是负手而立,受了这三个响头。

燕聆心见了,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方鸣鹿这样的人物,既然受了赵顼的三个响头,从今以后便不会对赵顼袖手旁观。顿了一会,燕聆心接着说道:“顼儿,这位柳先生日后就是你的恩师,我要你侍之如父。”

赵顼听言,朝着柳不归连磕了九个响头,被柳不归一把扶起,两眼之间,已有泪光隐现。

方鸣鹿见了,也是动情不已,唯有两眼看天,不停的喝着烈酒。

沉默了半晌,燕聆心徐徐说道:“方捕头,眼下我与顼儿孤儿寡母,还有劳方捕头为我二人谋上一条出路。”

赵顼听了这话,一步上前,拱手一揖,扬声说道:“柳师父,方叔叔,二位若能相助本王登上九五之位,他日大权在手,顼儿一定不忘二位大恩。”

“顼儿,你真的很想做皇帝么?”柳不归涩声问道。

“那是自然,本王现在经十岁了,书也读了不少,治国平天下,是我平生大志!”虽是奶声奶气,字句之间却有一股一往无前的铿锵。

“好好好。”

柳不归见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走到方鸣鹿身前,以传音入密之法沉声说道:“方师弟,柳某这一生,负她们母子实在太多,顼儿有志若此,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助他成事的!我知道,先皇帝是我所杀,待顼儿心愿达成,我便随你归案,绝不让你为难!”

方鸣鹿闻言,幽幽一叹,朗声说道:“也罢,现如今,南王手握雄兵二十余万,号令西南半壁,手下奇人异士无数,虎视中原。此时,若是北上东京继位,沿途一定凶险异常,安危倒是其次,错失良机才是大事。不如就在陈州继位,昭令天下,顺应宗嗣之理,光明正大的继承帝位,号令北方诸府,调兵勤王,徐图北上,步步为营,将南王困死于西南一隅!”

言罢,朗声一喝,手中剑光闪动,柳不归见了,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只觉耳畔一冷,那剑气瞬间消弭于无踪,睁眼一看,一缕长发正握在方鸣鹿的掌中,逆风飞扬。柳不归正要开口,却见方鸣鹿将手一摆,回过身去,大步流星的向远处走去,扬声说道:“削发代首,此事就此作罢,保重!”

燕聆心拍了拍一脸迷惑的赵顼,抬起衣袖,遮住了一片斜阳,一声轻叹,迈步去了,赵顼见了,连忙牵住了燕聆心的衣摆,蹦蹦跳跳的走进了一处花木掩映的阁楼。偌大的湖边,只剩柳不归的身影,被斜阳拉的越来越长,宛若一只中箭的孤鸿……

黄河古渡,一个儒衫挺拔的儒生,正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正握着一面血迹斑斑的棉布,呆呆的立了半晌,那儒生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英俊潇洒的道人沉声叹道:“雷虎臣死了!”

“瓦罐终归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雷虎臣卧底大辽十年,最后只有这件血衣能重归故土……”那道人的脸上也逝出一抹哀伤。

“据雷虎臣这血衣上的情报,辽主耶律博文统领铁骑八十万正往雁门关进发。他这是欺我大宋无主啊!”南王幽幽一叹。

“这有何妨,不如趁此联络辽国,西夏,南北呼应,眼下大宋已无将才,到时战乱四起,便是英雄用武之时!”那道人说道。

南王闻言,纸扇一摇,朗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乱世用武乃是术,枭雄之术,本王要的不是术,而是道,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道长你看,这黄河上的竹排,破浪行空,所仗者无非是这滔天的水势,若是这黄河的河水干了,要这竹排还有何用呢?我夺天下,原本便是为了这大宋的百姓少受苦难,九五帝位,不论谁人夺去,都是我宋人的事,还轮不到辽人放肆!”

那道人听了,沉声答道:“王爷,现如今赵顼已在陈州称王,号令诸州勤王,下一步棋便是步步为营,将王爷困死在西蜀,引兵合围!我们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发!自然要发!只不过本王这只箭不是为了夺位而发,如今外敌当前,本王这只箭,是要为耶律博文而发!传我将令,二十万西蜀军,取青海道北上雁门关,抗击大辽铁骑,看他耶律博文可敢小觑我大宋无人!”南王双目陡张,神光爆射。

“王爷……”那道人正要再言,南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问道:“李道长你看,这黄河里流的是什么?”

那道人思索了一阵,答道:“是满河的黄沙浊浪。”

南王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头上的湛湛青天,扬声说道:“非也,非也,这河里淌的是流不尽的英雄血,泣不干的山河泪!”话音起处,字字铿锵。大浪淘沙之间,南王仿佛看到了一个须眉朗朗的先生,领着一个十余岁的孩童,站在一处山巅之上,朗声颂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慕容师父……”南王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过了半晌,南王大袖一挥,逆着黄河古道,大步而去,那道人快行几步,遥遥喊道:“王爷!三思!”

听了这话,南王也不回头,仰头啸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转眼之间,黄河古渡之上,只剩那枯瘦的道人,宛若一杆萧瑟的大旗,入土三分,牢牢的插在黄沙岸边,惊涛拍岸,激得他衣发飒飒作响,涛声之中,隐隐透着一曲嘶吼豪壮的船夫号子……

那道人垂手而立,静静的听了一阵,蓦地长身而起,身法过处,岸边乱石,碎屑横飞,那道人道袍一鼓,几个虚晃,奔着南王的去路疾奔而逝。

那枯怪的乱石堆上只剩下十一个孤绝苍冷的大字——浊浪滔滔,谁人来揾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