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下素缟
小雨如烟,神宗皇帝背对着寝宫的大门坐在地上,身前檀香袅袅,诵经声喃喃不断。
神宗皇帝正在诵经祈福,为自己的生母——高太后。
高太后近几年的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多方调理,也无济于事。只说高太后得的是心病,乃是忧思成疾,药石难调。
自前日泛舟归来,高太后便卧床不起,头发已白了大半……
“启奏皇上,太后病重,命奴才请皇上仁寿宫一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內侍远远的跪在了寝宫的台阶下面。
神宗皇帝闻言,连忙起身,顾不得身后撑伞的侍卫,拔足冲进了雨幕之中,直奔仁寿宫而去。
潮气氤氲,睡褟上的高太后已然瘦的不成样子。
神宗皇帝紧紧的握着高太后的手泣不成声。
“母后,儿臣来啦!”
“顼儿,这些年苦了你啦!三十岁不到,你竟也生了白发……”
“母后……”
“大师他,有消息了吗?”高太后颤抖着问道。
“儿臣无能,问剑大师依旧杳无音信……”
“他终究还是不肯见我,不肯见我……”高太后嗫嚅着嘴唇,留下了两行浊泪。
抽出颤抖不已的右手,高太后从袖筒里抽出了一支遍布螺纹的长钉,塞到了神宗皇帝的手里,强撑一口气,徐徐说道:“我儿不易,为娘的怕是再也不能帮你什么了,母后走后,若是吾儿有任何为难之事,或是遇上无法破解的危难,就将此物送到岐山,就说:小乌龟有事相求!到时自有一位本领通天的人物前来帮你。但是,只有一次机会,慎用,慎用……咳……咳……附耳过来……”
神宗皇帝接过高太后手中的长钉,将耳朵附在了高太后的唇边。
“娘死后,衣冠入寝陵,与先王合葬,尸身要秘密葬在岐山脚下,立碑一块,碑文要写——燕……燕聆心……之墓……”
高太后说完,眼睛无力的向枕头下方瞟去,神宗皇帝会意,在枕头下面一阵摸索,找出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吾儿赵顼亲启。
这时,一阵古琴声传来,清越哀伤……
“哪里抚琴,来人,给朕找出来,是哪个宫里的人在抚琴……”神宗皇帝猛地站了起来,怒声说道。
“柳哥……柳哥……是你吗?是……你吗……”高太后听见琴声,脸上猛地现出了一抹血色,激动的想要坐起身来,挣扎了两下之后,高太后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母后?”
“母后……”
“母后!”
神宗皇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突然,神宗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拆开了那封信,赫然是高太后的笔迹。
一个时辰后,神宗皇帝将手里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缓缓走出了仁寿宫!站在了宫前的台阶上。
“传旨!太后归天,罢朝三日,七天后下葬,自即日起,封锁仁寿宫,任何人不得靠近,着仁寿宫中的所有宦官宫女陪葬安陵!”
……
新月如钩,枯木萧索的官道之上,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声响起处,乃一队金甲长枪的官兵,各持着火把弓弩,挎着马匹迤逦而来,马鞍之上挂满了獐子野兔,雉鸡鸟兽,各色野味。火把映下,一座珠玉金镶的马车正在官兵的簇拥之下,颠簸不已。遥遥的望见前方有一座破败的凉亭,那领头的校尉一挥手,众官兵加紧脚步,不多时便赶到了那凉亭的前面。
森冷的月光洒下,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凉亭,却猛地现出了一道人影来。那是一个一身红衣的老妪,身段玲珑曼妙,半边脸上勾勒出了一面精致粉嫩的妆容,另半边脸上却满是昏黄的褶皱。此刻正捧着一块白绢,手捻着一根滴血的丝线银针,在那白绢之上绣着一个眉目英挺的男子,那男子傲然而立,不但反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珠,还持着一把寒光匹练的长剑,将自己的面目划成了一堆肉泥。
那领军的校尉见状,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拔出了手里的腰刀,大声喝道:”你是何人,王驾千岁在此,速速回避!”
那老妪见了,一声长啸,笑声如夜莺啼血,刺耳的呕哑。
那校尉当下一声大喝:“与我拿下!”
话音未落,一道细碎的红线已经绕上了那校尉的脖子,那老妪一声冷笑,一阵皮肉撕裂的声音伴着一声惨叫冲天而起,一个圆滚滚的人头已被那道红线齐整整的切了下来,一道血箭猛地喷了出来,洒落在那白绢之上,那老妪见了也毫不在乎,将那匹白绢一抖,霎时间劲气纵横,绕体而飞,将射来的乱箭尽数挡开。足尖一点,裹着那匹白绢飘出数丈,一道剑光暴起,直透白绢,立毙官兵十数人,热血飞溅,洒在那白绢之上,分外的刺目。映得那白绢之上的男子好似活了一般,伴随着那老妪的声声尖啸,一步杀一人,直奔那马车杀去!
那赶车的军士眼看形势不好,大喝了一声:“王爷当心了!”话一出口,手腕一抖,“噼啪”一声挽了一个脆响的鞭花,一鞭抽在了拉车的烈马身上!马匹吃痛,发力狂奔,霎时间便跑出了几十丈远。
耳听得喊杀声渐渐地远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也渐渐的消失不见,马车里一个十岁上下的锦袍小童长呼了一口气,慢慢定下神来,觉得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于是放下心来。抬手掀开了门帘,正看到那赶车的军士拄着马鞭斜靠在一边,不闻声息。那锦袍小童连忙说道:“怎么不走了?”说话间,抬腿踢了那军士一脚,劲道还未吐实,那军士的头便咕噜噜的滚了下去,溅了那小童一身的鲜血。
那小童顿时吃了一惊,脸色变得一片惨白,手脚一阵冰凉。
与此同时,一条红线滴着氤氲的热血,从那军士颈上一闪而没。那小童浑身颤抖着缓缓回过身去,正看到一个红衣窈窕的老妪正斜斜的半卧在马车的棚顶,捻着一根银针,在一匹鲜血淋漓的白绢之上穿针引线,见到那小童回过头来,半面红妆下,一抹诡笑隐隐爬了上来,一声厉啸,单手提起那锦衣小童的脖颈,纵身一跃,便闪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没了形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