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风被吃了
沈辰溪坐了整整两天的车不是为了在这座牌坊前踟蹰的,他挺 起胸膛向着那幽深阴暗的村子迈开脚步。伴着狗娃的歌声,两人又走了几分钟,他被狗娃拉住了衣袖。
“大哥哥,到地方了,我进去叫人。”
狗娃的歌声戛然而止,沈辰溪还来不及反应,狗娃已经转身跑进了左边的一栋二层小楼。
那是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斑驳的外墙,暗红色的木制门窗,门头上写着“赵庄饭店”四个字,颜色都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可听动静,赵庄饭店里还是相当热闹的,聊天声和笑声不断地从门缝里传出。
若是放在其他任何时候,如此生活化的场景再配上古村酒楼, 都会让沈辰溪着迷,出于自身专业的求知欲,他会忍不住想要探察一番。可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事情上。
狗娃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人还没出来,是不是要找的人根本不在这里?或者,找错人了?
就在此时,饭店里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尖叫,紧接着,噼里啪 啦的器皿碎裂声像鞭炮般响起,小孩凄厉的叫喊刺破了夜空,男人 的咒骂声也响了起来。沈辰溪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惨叫的孩子该不会是狗娃?
他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急叫声:“三驼子!你干什么!伤着孩子了!”
“他想烫死老子!”
狗娃的嘶叫一声惨过一声,刺得沈辰溪心脏怦怦直跳,他来不及多想就冲进了饭店。
此时饭店里早已乱成一团,桌子被撞得歪七扭八,条凳椅子倒 了一地,破碎的酒瓶盘碗,还有被踩得看不出形状的菜肴狼藉一片。 再看这群人围着的中心,狗娃被一个男人拎着领口提在半空,手脚正悬在空中前后乱舞。
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满脸潮红, 一边狠戾地看着手里的狗娃, 一边狼狈地甩着手跳脚。他身上挂满了白菜粉丝,还有肉渣之类的 吃食,灰色的毛衣有多半边已经染成了酱油色,还散发着热气。不仅如此,男人但凡**在外的皮肤都是一片红肿,看上去狼狈极了。
沈辰溪注意到地上那个摔成两半的土砂锅,联想到刚刚在外面听到的尖叫声,看来眼前这个人就是这场争执的主人公之一了。
男人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应该就是刚刚女人嘴里说的“三驼子”。三驼子看着手里的狗娃“呸”了一声,扬起手打去。
“三驼子你敢再打一下试试!再不放开狗娃,我就给你爹打电话!”那个女人又叫了起来。
这时候,沈辰溪注意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红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正拿着电话听筒看着三驼子。她应该就是这家饭店的老板娘了。
听老板娘提起他爹,三驼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里骂道:“哼,老子不跟你个小崽子一般见识。”说完就把狗娃随手扔在地上。
沈辰溪见状赶紧上前去接狗娃,地上都是器皿碎片,这要是着 了地怕是会伤得不轻。可他还是慢了一步,狗娃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冬天穿得厚实,狗娃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沈辰溪依然看 见几片玻璃划破了狗娃的手掌和**的脚踝。然而狗娃就像完全没有知觉一般, 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尖叫着向三驼子冲了过去!
三驼子厌恶地将他拨开。狗娃直接张嘴咬住了三驼子的手掌, 疼得三驼子吱哇乱叫起来。疼痛让三驼子失去了理智,也不顾老板娘的威胁,直接上脚踢狗娃。
“三驼子你疯啦!这样要出人命的!”老板娘尖叫起来,周围 的人也纷纷出声制止。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似乎对这个叫“三驼子” 的人有些忌惮,所有人的制止都只停留在口头上,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再看狗娃,好似猛犬上身一般,死死咬住三驼子的手。三驼子甩手也好,踢打也罢,即便是被甩得双脚离地,狗娃都毫不松口。
沈辰溪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他发现此时狗娃的脸上已经没了 孩子的天真,只有一股不死不休的狠戾,同时还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吼。
三驼子发现自己根本甩不掉狗娃,又感觉手掌越来越痛,被咬 住的地方都要被狗娃扯下一块肉来了,当下也不敢再有动作,而是一个劲儿地抬脚踹狗娃。
狗娃嘴上不松,脚下却灵活得很,三驼子踹了好几下都被他躲过去了。
三驼子疼得 牙咧嘴,忍不住对着围观的人骂道:“你们看个屁啊!老子手都要被这个小狗崽子咬断了!赶紧过来帮忙,把他给我弄走!”
这一嗓子终于把沈辰溪从震惊中喊醒。他冲上去想把狗娃抢下 来,与此同时围观的人群中也冲出来两个人,三人一下场交锋,俱 是一愣。沈辰溪当即意识到这两人和三驼子是一伙的,其中一人身上还挂着跟三驼子一样的菜汤。
此时,这三人心中的想法完全一样——无论如何都得先让狗娃松口才行。
三人没有过多的犹豫,纷纷上手企图分开三驼子和狗娃。不过,即便是三个成年人一起上,面对近乎疯狂的狗娃,仍然有些束手无策。
要是论力气,当然是成年人的力气大,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拉怎 么拽,甚至用手硬掰狗娃的嘴,统统无济于事。狗娃死不松口,他 现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憋得满脸通红不说,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 根鼓了起来,浑身颤抖个不停,有一种誓要咬下三驼子一块肉来的气势。
这可苦了三驼子,其他人只要一拉狗娃,狗娃就咬得更紧。不 仅如此,狗娃还不停地舞动手脚,把身体甩得像风车一般,对所有靠近他的人又踢又打。
“嘶——打他啊!打死这小狗崽子!捏住他鼻子!你们在干什么!嗷!!”
三驼子怒吼着,他再也忍不住这种疼痛,抡圆了胳膊就想给狗娃一个大耳刮子。另外两人也醒悟过来,撸起袖子打算动粗。
沈辰溪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一边继续想办法分开狗娃和三驼子, 一边用身体挡在另外两人和狗娃之间。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将狗娃 牢牢护在身下,两人的拳脚尽数落到沈辰溪身上。这些人显然是常 年干力气活儿的,喝醉之后更是没有分寸,沈辰溪挨了几下便觉得眼前发黑。
当务之急还是要让狗娃松口,三驼子被咬住的地方早已一片赤红,血水和着狗娃的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沈辰溪心一横, 一边用身体挡住两人的拳脚, 一边用手捏住狗 娃的下颌骨,中指拇指一起用力,硬是将狗娃的嘴生生撬开了。许是咬的时间长了,狗娃的力气也不如之前大,沈辰溪竟然成功了。
狗娃一松口,几人瞬间分开,沈辰溪将狗娃紧紧护在身后,那两人也扶着三驼子去了一旁。
三驼子低头一看,手掌边缘的一圈齿痕几乎深可见骨。手上的 疼痛让他愈发生气:“小狗崽子你疯了吗!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个小畜生!”说着抬手又要去扇狗娃。
狗娃嘶吼着:“死驼子,你弄死我啊,我死了都要你赔命!”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沈辰溪连忙将狗娃拉开:“狗娃,你干什么?
你也疯了?”
狗娃死死瞪着三驼子,双目赤红,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们把黑风杀了!大哥哥,他们把我的黑风杀了吃掉了!你们还我黑风!还我黑风!”
黑风?
刚刚狗娃说过的那只大黑狗?
沈辰溪看了一眼痛哭不已的狗娃,对三驼子他们怒道:“你们怎 么能杀别人家里养的狗吃,这是犯法的!”沈辰溪家里也养过一只狗,当下就理解了狗娃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疯狂。
“你脑子坏了吧?!还犯法,他们家的狗乱咬人,就活该让人打死!”三驼子骂道。
狗娃一听就急了:“你胡说!村里人都知道黑风最乖了!从来不咬人的!要咬也是咬坏人!”
旁观的两个村民嘀咕:“这倒是,黑风天天在村里跑来跑去的, 可从来没听说咬村里人,要不村东头老五家也不会借黑风去给他们家看鱼塘…… ’
“放屁!老子说它咬人还能骗人不成?”三驼子瞪了一眼说话 的两人,“打头三个月起,这疯狗看见我们三个就又咬又叫的,今天 才打死它都便宜它了!”
“你胡说!你胡说!”狗娃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黑风 从来不乱咬人的!犬神奶奶说过,黑风是狗王,是犬神,它咬你们肯定是你们做了坏事,是犬神要惩罚你们!!”
“什么犬神奶奶,那个疯老婆子的话你也信!还犬神,犬神就 这?”三驼子一边骂一边踢了一脚地上的砂锅,还一脚踩在肉上,用力碾了碾。
“疯狗乱咬人,打死也活该!”三驼子又疼又怒,面目狰狞地骂道,“要不是可怜你家穷,除了这顿火锅,还得找你赔医药费呢!”
“就是!养狗不教,还放出来乱咬人,小孩也这么没家教!”
站出来帮三驼子的那个瘸子也骂道,“没娘老子教就是不行!”
狗娃听了这话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沈辰溪费了好大劲才拦住狗 娃,他压抑着怒气对三驼子吼道:“就算黑风咬人,你们也应该报警 解决问题,怎么能随便把人家养的狗打死,还吃掉!这样做是犯法的!更不要说你们还打孩子!”
三人听完沈辰溪的话后都愣了一下,那个瘸子更是笑得眼泪都 流出来了:“你有病吧?说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再说了,你算哪头蒜?我们赵官庄的事关你一个外人屁事?”
在刚刚三人搏斗的过程中,沈辰溪为了保护狗娃,挡住他们攻 击的时候还过几下手,很不巧的是,那几下都打到了瘸子身上,所以他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沈辰溪,伺机报复。
三驼子和瘸子说着又要上前追打沈辰溪和狗娃。这时候,饭店 老板娘走了过来,自然地贴到瘸子身边,扶住他的胳膊,软声劝道: “消消气,消消气,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然先带三驼子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再打个狂犬疫苗…… ”
“打个屁的狂犬疫苗!老子是给人咬的,又不是狗咬的!”三驼子骂道。
倒是三人中的另外一个人有些担心地看着三驼子还在滴血的 手掌,说道:“去卫生所看看也好,真有个好歹就不好办了,再说都这么晚了,这外人也走不了…… ”
“屁话!老子说要今天打就一定要今天打!”三驼子面目狰狞 地叫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想造反是吧!我今天不叫他见血,我就不姓赵!”
“三驼子,大家伙儿知道你威风,可就算你不怕死,也总得为 你爹想想吧?你哥走得早,你姐又在外地,你要是真有点好歹,你 爹怎么办?”老板娘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可听人说,这狂犬病要是不早点打针会死人的,等发病了就晚了。”
三驼子不耐烦道:“放屁,我又不是被狗咬的,怕个屁的狂犬病!”
“要是狗娃让狗咬过呢?”老板娘突然说,“人得了狂犬病再咬别人也会传染的!”
“真的?”三驼子吓了一跳,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瘸子,“你不是开狗场的吗,是不是真有这事?”
瘸子愣了一下:“技术员是这么说过,不过谁知道真的假的。”
见瘸子间接认可了这个说法,三驼子动摇了,再加上他手上的 伤口很深,到现在还没止血,身上的菜汤流到伤口附近,更是让钻心的疼痛不断放大。
沈辰溪看出了一点端倪,跟狗娃说:“狗娃你在路上不是被野狗咬了吗,赶紧去打个针吧。”
狗娃一愣,刚想反驳自己没被野狗咬,却被沈辰溪捏住了嘴巴,只能发出一连串的呜咽声。
三驼子听沈辰溪这么一说,终于站不住了,看了看满眼赤红、 被捏住嘴还不断低吼着的狗娃,他咽了咽口水:“哼,谅你们也跑不了!老子先去打针,明天再找你算账。”
瘸子看了看手上被狗娃抓出的几道血印子,问:“抓伤也传染?”
“对,狂犬病要是不打疫苗,等发病了就晚了。”沈辰溪一脸认真地答道,“国家统计过狂犬病的死亡率,基本上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的死亡率给瘸子的冲击很大,他赶紧拉上三驼子, 一 边走一边念叨:“咱们快去卫生所打针,快点快点,再晚卫生所就没人了。”
三驼子一边走一边骂:“怕个屁啊,就算人走了,我也能让我老子把人叫回来给我们打针!”
老板娘看两人准备离开往前送了几步,对瘸子说道:“今天这事 情是在我店里发生的,打针的钱算我的,你们先去,等会儿我去卫生所付钱!”
“还是老板娘上道!不过,这钱就算了吧,晚上好好陪陪我们哥儿俩就行!”
三驼子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又转过头对沈辰溪和狗娃怒道:“你们给我等着!敢在赵官庄惹老子,这事没完!那个谁!”
他这么一喊,三人中的另外一个人低声应了一下。
“你给我好好看着这两个小崽子,别叫他们给跑了!”说完三驼子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跟着瘸子一摇一晃地走了。
三驼子和瘸子走了之后,饭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村民们略带同情地看了看沈辰溪和狗娃,然后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付完账就纷纷离开了。
三驼子离开之后,狗娃的状态好了一些,趴在地上开始一点点地捡散落的骨头——黑风的骨头。
沈辰溪一开始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下意识想阻止,还是旁边的老板娘拉住了他。
“让狗娃捡吧,他想带黑风回家。”老板娘解释道。
沈辰溪突然反应过来,地上的骨头对于那三个人渣来说是道菜,可对于狗娃来说,却是他的伙伴、他的家人。
老板娘看着狗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捡骨头的样子,偷偷地抹了 一把眼泪:“狗娃刚满月的时候,他爹娘就去外地打工了,平时都是 他爷爷奶奶管。可他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能做的也就是给狗娃弄 口吃的,有个睡觉的地方。狗娃爷爷为了不让狗娃孤单,就想着给 他找个伴儿。正巧犬神庙里养的黑狗生了一窝小狗,跟狗娃一天生 的,犬神奶奶就把黑风送给狗娃了。黑风自从去了狗娃家,就一直 陪着狗娃。可这狗长得多快啊,狗娃还没会走呢,黑风都能满地跑了, 后来狗娃会走会跑了,黑风就天天跟着他上山下水的。这黑风说是个伴儿,可狗娃小时候有一半时间是黑风照顾的。”
那个被三驼子指派看住沈辰溪和狗娃的男人听到老板娘说这些,嘴唇动了动,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黑风跟狗娃是一年生的,到今年也 算是老狗了。照以往养狗的经验,狗上了十岁就不中用了,要么打 了吃掉,要么就卖给狗场,可是黑风不一样。狗娃小时候有次掉进 鱼塘里,他爷爷奶奶那会儿还在田里干活,根本不知道出事了,要 不是黑风叼着狗娃的衣服把他拉出来,狗娃早就没了。大家伙儿都说这黑风是犬神化身,是专门护佑狗娃的,所以狗娃他们家一直拿黑风当家人养,这下…… ”
沈辰溪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看着狗娃抱着拢在身前的一小堆骨头呜呜地哭。
那个男人别过头去对老板娘说:“嫂子,天黑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没事也早点走吧。”他最后这句话看上去是跟老板娘说的,但眼睛却瞥向了沈辰溪,说完摇摇头离开了饭店。
老板娘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从柜台里拿出一瓶消毒酒精还有 棉签镊子之类的东西,帮狗娃把身上的瓷片、玻璃碴都夹出来,洗掉伤口上的污渍和血迹之后,又拿棉签蘸了酒精给狗娃消毒。
沈辰溪练过空手道,对简易包扎的流程熟悉得很,赶紧上前帮忙。
狗娃这孩子硬气,消毒的时候不躲不闪一声不吭。
老板娘一边给狗娃处理伤口一边埋怨道:“你个傻孩子,胆子也太大了,狗死了就死了嘛,你骂两句就完了,还真敢动手…… ”
狗娃抱着那堆骨头,双眼血红:“谁杀了黑风,我就要谁赔命!”
老板娘叹了口气:“狗没了能再养啊!”
“那是黑风!”说着狗娃又激动起来。
老板娘连忙哄道:“对对对,黑风是狗王,谁害了黑风,犬神不会放过他的。”
“对!犬神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说着狗娃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板娘看向沈辰溪:“后生啊,我不知道你是来赵官庄干什么的, 但听我一句话,赶紧走。你是跟狗娃一起坐大海的车回来的吧?明 天早上八点半,大海去镇上的时候你就跟他一起走,千万不要等了。
三驼子那帮人……真发起疯来,你个外乡来的肯定是要吃亏的…… ”
沈辰溪没有接老板娘的话茬儿,沉默了片刻之后抬头问:“我可以走,但他们要是再来找狗娃的麻烦怎么办?”
老板娘綰了一下头发,她虽然画着浓重的妆,但是沈辰溪看得 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清秀端庄的女子:“狗娃没事的。他 们三个这会儿是喝大了,酒醒过来就没事了,不会去找他麻烦的。 再说狗娃是村里人,说到底都是沾亲帶故的关系,这三驼子还要叫 狗娃爷爷一声大伯呢。退一万步讲,我不是还在吗,多少能护着点。
倒是你,人生地不熟的,刚来就敢管闲事…… ”
“婶儿……大哥哥不是外人,他是希弟姐姐的男朋友,来找希弟姐姐的……”狗娃此时已经不哭了,帮着沈辰溪解释。
“希弟?哪个希弟?”老板娘一怔。
“好像就是志伟大爷家的希弟姐姐。”
“这怎么可能?那孩子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影儿了,这都过了 三四年了,不是都说死在外面了吗?哪里又冒出来个男朋友?”老板娘摇了摇头,怀疑地问,“你真是来找希弟的?”
沈辰溪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含混道:“对……我是来找赵希迪的。”
老板娘顿时来了兴趣,对着沈辰溪上下打量:“那还真不是外人 了!希弟那孩子可以啊,找了个这么俊的对象!对了,希弟这几年都在哪儿上班?她过得怎么样?”
沈辰溪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板娘又搖了搖头:“不对呀,你说你 是来找希弟的,可是希弟都几年没回来了,你怎么上这儿找她来了?
谁跟你说她回来了?”
沈辰溪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板娘的问题,而且他根本不 确定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他明明是要找希迪的,现在却變成了这样,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说,还稀里糊涂地差点儿打了一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见他沉默不语,老板娘兀自说道,这会儿她的语气又开心了起来,“这孩子怪没良心的,回来了也不说来看看我!”
沈辰溪还是一言不发,她忽然笑了起来:“你要真是希弟的男朋友,那可得趁早想办法。”
见沈辰溪一脸不解的样子,老板娘冲外面努了努嘴:“你刚刚打了自个儿老丈人,最后走的那个大个儿就是希弟她爹。”
老板娘看狗娃身上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时候不 早了,你们赶紧走吧。后生,辛苦你把狗娃送回家去,出了我这饭店, 沿着大路走,过了石桥一直往北就是他家了。记着我说的话,明天一早赶紧走,等出事就晚了!”
“婶儿,能不能给我拿个袋子……”狗娃小声问道。
沈辰溪和老板娘意识到,狗娃是想把黑风的骨头带回去。老板 娘抹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个纸箱子出来,递给狗娃:“把黑风放在里面带回去吧。”
沈辰溪一看这个箱子就觉得不对,瞥了一眼,发现里面竟然放 着一张黑狗皮!这张皮是如此有分量,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黑风曾 经是一条多么威风凛凛的狗,但现在只剩这样一张血淋淋的毛皮,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沈辰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忍不住问老板娘:“你明明知道黑风是狗娃的家人,怎么……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老板娘看了看沈辰溪,叹了口气,小声道:“知道有什么用?黑 风送来的时候皮都被扒了。再说了,我就是个开饭店的孤女人,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护只狗?不说了,你们快走吧,我也得走了。”
狗娃看见箱子里的黑狗皮,并没有像沈辰溪想象的那样崩溃大 哭,他颤抖着把骨头放进箱子后将其捧起,对着老板娘鞠了个躬,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沈辰溪生怕狗娃出事赶忙跟了上去,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 锁门的声音,回头一看,老板娘裹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往西一转,消失在巷子之中。
沈辰溪觉得有点奇怪,老板娘之前明明说要去帮三驼子他们付 打针的钱,怎么三驼子他们往东走,老板娘却向西走呢?不过眼下 最重要的是安全地把狗娃送回家,其他人其他事,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想了。
原本活泼开朗的狗娃此刻变得无比沉默,但是沈辰溪一直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他凑近狗娃才发现,原来他一路上都在默默地流着眼泪,嘴里恶狠狠地念着:“他们一定会得到惩罚的!一定会得到惩罚的!
“犬神不会饶了他们,他们一定不得好死!
“一定会得到惩罚的!”
到了狗娃家门口,沈辰溪敲响了院门,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门。
狗娃爷爷看自家孙子跟一个陌生人回来觉得有点奇怪,可一 看狗娃的样子就知道,这准是出事了。待问清缘由后,他又心疼又生气。
爷爷拿起笤帚就要抽狗娃:“你招惹三驼子那个混子干什么?黑 风死了就死了,再养一条就得了,你要是有个好歹,你爸妈回来了我们怎么交代啊!”
奶奶也在一旁叹着气:“你到县里上学还是三驼子他爸给找的关系,跟人家闹僵了总归不好…… ”
两位老人又嘱咐了狗娃好几句,让他千万不要再闯祸,然后才 想起家里还有沈辰溪这么个人。因为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对沈辰溪很是友善,又是倒水又是道谢。
听狗娃说沈辰溪是来村里找希弟的,爷爷奶奶连忙表示,希弟确实是两天前从S 城回来的。
“真的?”沈辰溪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跳起来,“希弟”,从 S城回来的,不会错的,肯定就是赵希迪了!他感觉这几天的疲惫一洗而空。
狗娃一愣:“爷爷,希弟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这两天的事情,你在学校呢,怎么跟你说。再说了,人家 的事情跟你说有什么用。后生,你别急,明天一早,他爷爷就带你去希弟家。”狗娃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
狗娃的爷爷奶奶听说沈辰溪还没住的地方,为了感谢他对狗娃 的照顾,两位老人热情地招呼沈辰溪住在自己家,又给他和狗娃弄了一大锅疙瘩汤。
沈辰溪吃完热乎乎的晚饭,好好擦洗了一番,还换了身衣服。 当他清清爽爽地躺到**时,觉得自己总算从这几天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沈辰溪被安排在原来狗娃爸妈住的房间。这是一大间房,被一 个一人多高的柜子隔成了两部分,柜子两侧分别放着一张床,狗娃就睡在另一侧。
沈辰溪给手机充上电,放在枕边。这会儿他着实有点睡不着,心中不停地盘算着明天见到希迪后该说些什么。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塞密窣窣的声音,沈辰溪侧耳倾听,发现声音的来源是柜子另一侧,是狗娃压抑的抽泣声。
“狗娃,”沈辰溪轻轻叩了叩柜子,“你想黑风了?”
沈辰溪听见那边拉扯被子的声音,应该是狗娃在擦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狗娃的声音响了起来:“嗯,以前回来,黑风都会睡在我脚底下,现在…… ”
沈辰溪听完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狗娃,只能轻轻地说:“狗娃,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舒服一点。”
“我没有!我是男子汉,不能哭!”狗娃的声音仍然哽咽。
沈辰溪柔声说:“男子汉也可以哭啊。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狗娃那边抽泣了两声,声音闷闷地说:“我不能哭,黑风听到我哭会担心的…… ”
沈辰溪心里一痛,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坚强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狗娃,其实我也为狗哭过。”
狗娃一怔:“你家狗也死了吗?”
沈辰溪缓缓道:“不是,但它长了肿瘤,我带它去做手术。”
“给狗……做手术?去兽医站吗?”狗娃明显被震惊到了,赵官庄连人生病都未必能看上医生,更何况是狗。
“不是,是宠物医院。”沈辰溪的嗓子有点发干。
“狗还有专门的医院?”哪怕在他上学的县里都没有宠物医院,狗娃咽了咽口水,“这得花不少钱吧?”
沈辰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亲眼见证了狗娃家的状况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狗娃,他们家光给狗看病就花了好几万。
“城里养狗和你们不太……”说到这里,沈辰溪突然哽住了,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把狗当成家人?
难道狗娃不是吗?
在情感上,自己的毛毛真的比黑风之于狗娃更重要吗?虽然 他没见过黑风,但仅凭那张皮,就能想见它曾是何等威风的一只狗, 而且它还和狗娃同岁,黑风的所有岁月都在陪伴、保护着它的小主 人。想到这儿,沈辰溪忍不住希望,犬神奶奶真的灵验,这样犬神在天有灵,定会要杀害黑风的人得到惩罚。
狗娃那边还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抽噎,后来渐渐地没了声音。
可沈辰溪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只要一闭上眼睛, 希迪跟自己相处的那些画面就不停地在脑海中变换着。他瞪着眼 睛看着高高的房梁,从枕边拿起手机,开始翻看两人之间的短信聊天记录。
虽然是今年新换的手机,但是两人的聊天记录已有密密麻麻上 千条,从每天例行的早晚问候,到平时学习的感受、同学之间的小 趣闻。两个人通过短信分享着彼此的生活,希迪关心他毕业设计的 进度,沈辰溪叮嘱她备考要劳逸结合,每一个字符、每一个表情都是两人相爱的证据。
今年下半年开始,因为沈辰溪工作有了着落,两人的聊天内容 也开始出现对毕业后的期望,比如趁着还没毕业,什么时候一起出 去旅游,什么时候双方父母见面,什么时候结婚……但是这些甜蜜 的聊天记录在几天前戛然而止。希迪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辰溪,天气凉了,要注意身体呀,晚安”。
看着这些信息,希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飞扬的样子,清晰 地浮现在沈辰溪的脑海中。希迪失踪前的点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一直到后半夜,沈辰溪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陌生的环境,加上山里夜晚极低的气温,让沈辰溪觉得自己没 有睡实在,中间迷迷糊糊地听见狗娃起床出去的声音,可他感觉自 己被魇住了,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辰溪刚刚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就听见屋外 一阵喧闹,紧接着屋内响起脚步声。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按住,反扣着双臂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沈辰溪被拖到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他想挣扎,但拖着自己的那个人动作非常粗暴,他双手被反剪,挣不动也使不上劲儿。
还没完全清醒的沈辰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愤怒地喊:“你们干什么?你们想要什么?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啊!”
这时,狗娃爷爷冲进屋打开了灯,看见眼前的情况怒气冲冲地问:“二柱子、小宋,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个拖着沈辰溪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四叔,这事你別管! 我们这是执行任务!”说话间,男人揪起沈辰溪就往外推,另外一 个人则是问了一下狗娃爷爷哪些是沈辰溪的东西,然后简單粗暴地抓了两件衣服就跟了出去。
如果说屋里是有点冷,那么屋外就是寒风刺骨了,被仓促推出 门的沈辰溪很快就被彻底吹透了。刚刚出来得急,那两个人根本就 没给他穿外套的机会,只是在棉毛衫外面给披了一件羽绒服,但他被扣着双手,连袖子都没套上,跟没穿区别不大。
沈辰溪一路被推操着,跟着鞋走在高低不平的青石路上。
冬天天亮得晚,再加上今天的天气阴沉,所以外面一片灰蒙蒙的。 沈辰溪不明不白地被人这么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好几次差点儿被路上凸起的石块绊倒。
可即使如此,身后的人还是一个劲兒地用力推操沈辰溪。另外那个人实在看不过去了,停下来让他穿好衣服鞋子再继续走。
沈辰溪趁这个空当仔细辨认了那两人的装扮,他们其中一个人 穿着一身铁灰色制服,看上去像是城管或者保安的样子, 一脸的凶神惡煞;另外一个人则穿着夹克衫, 一脸严肃,还叼着根烟。
沈辰溪试图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自己,但他们两个都 不理会,那个穿制服的人还骂骂咧咧的:“问你大爷!为什么抓你你会不知道?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他们这样一路闹騰着前进,惊动了村里的狗, 一连串的狗叫声,裹着他们进了一个大院。
那两个人没有给沈辰溪打量这个院子的机会,直接扭着他把他塞进了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
一进房间,沈辰溪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其中夹杂着脚臭味。 还没缓过神,他就被摁在了一张老式折叠椅上,那两个人则一言不 发地坐到了对面。沈辰溪注意到那个穿夹克衫的人手上正拿着自己的钱包和身份证。
那人对着自己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才问:“姓名!”
那个穿制服的人大声呵斥:“问你呢,姓名!”
沈辰溪此刻一肚子的起床气,没有半点好气地回道:“我身份证上有! ”
“你跟谁说话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说!”那个穿制服的人用力一拍桌子。
“什么地方?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沈辰溪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冷哼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什么人?警察!”穿制服的人扯起自己身上的铁灰色制服向沈辰溪证明道。
“警察?”沈辰溪直接笑了。虽然对着灯光看不清楚,但是对 面这个人身上穿的明显不是警服。另外那个人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夹 克衫,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警察。而且这个地方又脏又乱,根本不可能是派出所。
沈辰溪非常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你说你是警察我就得信?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你哪儿那么多凭什么?就凭我们是执法人员!”那个穿制服的人作势要起身,还是旁边那个穿夹克衫的人拦住了他。
“执法人员?证件拿出来看看!”沈辰溪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们是执法人员还是土匪?!”
“嘿,你还横起来了?”那个穿制服的人显然被沈辰溪的态度 激怒了,喘着粗气开始撸袖管,“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还以为这是你家呢!”
沈辰溪浑然不惧,用力一拍桌子:“不穿制服,不出示证件就上门抓人,你们算什么执法人员?”
“呦,还真是个天之骄子啊。”旁边穿夹克衫的人听了沈辰溪 的话,伸手拦住那个穿制服的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本,然后走到沈辰溪面前。
“我是赵官庄的驻村民警,宋春来。”说完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人,“他是村里的协警。”
沈辰溪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 一张免冠照,下面明明白白写 着——宋春来,第二行是 x× 省××市 xx 公安局 xx 分局,最末行是警号。
警官证很规矩,看着不像作假的样子,沈辰溪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半:“你们是警察就能随便抓人?我犯什么法了?”
一听沈辰溪服了软,那个协警下意识昂着头,用指节叩着桌面: “看清楚了?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我告诉你,你小子给我搞清楚 状况!再说,我们抓你怎么了,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们现在怀疑你杀了人!”
“二柱子!”宋春来忍不住喝止了二柱子。二柱子这人就是容易上头,要是不小心透了什么线索可就麻烦了。
他看了看沈辰溪,温声道:“对不起啊,沈同学是吧?”说着扬了扬钱包里的学生证。
旁边的二柱子看见沈辰溪的学生证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是个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