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是凶手
这时,电话忽然响起来。
宋春来被吓了一跳,他一手抱着伤腿,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宋春来,救援工作怎么样了?”刘所的声音像往常一样,隔着电话都有极强的穿透力。
宋春来一听刘所的声音,下意识一个激灵: “嘶……刘所…… 被埋住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确定死亡,另外一个还活着,但是被困在地下,我们准备去找破拆工具…… ”
“不用了,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带着工具和人过来找你!”
“啊?”刘所的话让宋春来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刘所……您……您在哪儿?”
“别废话!我们在赵庄饭店的位置,你们在哪里?”
“刘所!爷爷!您是我亲爷爷!”宋春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支援真的来了!宋春来说话时,腿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额 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劉所听出宋春来的语气不对。
“我没事……我们都在村里的老屋这边!”
“知道了!我们来清障!”刘所的口气依日那么冲,脾气依日那么暴,可此时传到宋春来耳朵里简直是仙乐。
在宋春来说明了位置后, 一会儿工夫就传来了一阵鏗锵的脚步 声。宋春来对警靴踩出来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喊破了:“在这里!在这里!”
脚步声乘着冬日初升的橘红光芒,在身后一片断壁残垣中,显 得格外有力。 一双沾滿泥土的黑皮鞋首先出现在宋春来的视野里, 紧接着,两双,三双……十几个身穿警服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阳光仿佛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让他们浑身都绽放着光芒。
宋春来看了看来人,除了刘所之外,他只认识镇上的指导员和 一个民警,其他人都是生面孔。这些人身上都是大包小包的装备, 浑身脏兮兮的,黑色的警服早就变成了灰色,看起来颇为狼狈。刘所和指导员以往是最注重警容的,现在却跟泥猴子一样。
到此时,宋春来才相信支援真的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刘所!
指导员!怎么过来的?路通了?”
“通个屁,都是爬过来的!”刘所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帽子。
他践行了昨天的承诺,亲自帶着支援,爬过了坍塌路段,徒步 走进了赵官庄。他一眼就看到了宋春来的古怪模样:“你这怎么弄的?快快快!上家伙!”
“咱们所里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宋春来疼得能牙咧嘴的,看着周围的人小声问道。龙集镇派出所拢共也就十来个人,不可能全都派到赵官庄来。
“屁!怎么可能都是所里的?”刘所让了一步,“这位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的马队,这些都是刑警队的同志。”
“马队好……哎哟!”宋春来一听是刑警队来了, 一个激灵,对着马队就想敬礼,结果腿上的剧痛让他的腰又弓了下去。
刘所骂道:“你别乱动,受伤了还不消停!”
在这些人中间,宋春来注意到两个熟悉的面孔:冯桂香,还有化工厂的技术员秦奋。
“冯桂香?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旁边看着他们的一个刑警哼了一声:“这就是你昨天跟刘所说 的那个冯桂香啊?我们刚翻过坍塌的路段,就看见这两个人正打算 往外翻,结果他们一看见我们就往回跑,我们也没多想,就把他们一起带上了。”
冯桂香面如死灰地低着头。昨天宋春来被沈辰溪叫走之后,冯桂香赶紧联系了秦奋。
当得知宋春来已经知道他们杀害赵志恒的真相后,秦奋整个人都慌了。他一个劲儿地要冯桂香跟他走。
“出村的路塌了,我们怎么出去?我们能去哪里呢?”冯桂香并不想走,她看着老支书的房间亮着一盏灯。
“去哪里都好!你现在怀着孩子,怎么能因为那个畜生再受 苦?”秦奋显得很激动,“现在路没通正好,咱们连夜翻出去,等到了镇里就坐车去外省,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是这样,咱们一辈子都得躲躲藏藏。”冯桂香摇摇头,“小秦,算了吧,警察都知道了,我们跑不掉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秦奋抱住冯桂香,“桂香,你就跟我走吧!”
当冯桂香和秦奋正在院子里纠结的时候,冯桂香突然看见老支 书房间的窗户拉开了。老支书靠在窗前,枯瘦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冯桂香看见他轻轻地朝自己挥了挥手。
那意思仿佛在说:走吧,走吧,别留在这里啦!
冯桂香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秦奋也看见了老支书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朝着老支书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冯桂香逃进了黑夜之中。
但是当他们快要翻过挡在面前的障碍时,迎面而来的警察让他们绝望了。
此刻的冯桂香和秦奋耷拉着头,逃跑已然成了奢望,两人只得束手就擒。
连夜徒步赶来的支援也累得不行了,但是刘所他们并没有休息, 他们拿出随身的破拆工具,没几下就破坏了那扇变形的铁栏杆,先 是把宋春来架到一边休息,其余人下去砸开了赵希迪脚上的铁链,七手八脚地把连站都站不稳的赵希迪救了上来。
沈辰溪冲上去,小心翼翼地将赵希迪抱在怀里,拨开她脸上乱 七八糟的头发。赵希迪的脸露了出来,满是血迹和脏污。她瘦了好 多,抱在怀里都感受不到重量,轻得像一阵风,但这就是他的希迪,是他苦苦寻找、跋涉千里一直想要找的赵希迪!
他强压下想要死死搂住她的冲动,眼中的热泪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喃喃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希迪,我来了。”
冬日的晨光明亮而刺眼,在地下待了很久的赵希迪,此刻根本 没办法睁开眼睛,她身上脏得不成样子,皮肤因为缺水而皱缩起来,原本就消瘦的她现在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
赵希迪虚弱的目光扫视着众人,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坐在旁边包扎止血的宋春来以为赵希迪是在找自己的父亲,安慰道:“那个,你爸运气不好,横梁正好打在头上,死了。”
赵希迪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一下,身体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宋寡妇轻轻摸着她粗糙而消瘦的手:“可怜哪…… ”
“那……”赵希迪嘶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那赵志恒和丁德义,他们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困惑,她刚被救出来,问赵志伟倒是正常的,但为什么又问这俩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这俩也死了,”一直沉默的马队忽然接话,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沈辰溪本来全身心的精神都注意着赵希迪,听到马队的问话一 下子警醒过来。他叔叔给他讲警队故事的时候说过,这种问话方式是他们常用的手段,他瞪视着马队:“您什么意思?”
马队看上去四十来岁,长了一张非常典型的“公安脸”,方面阔嘴, 两条浓黑的眉毛像是西瓜刀一样,下颌有一层短短的胡楂, 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凶悍而警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沈辰溪这么一问,马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希迪。
这时,赵希迪在沈辰溪怀里颤抖着,想笑但是又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类似喘息的声音。她想哭,却因为极度缺水流不出眼泪。
她喉底发出含混嘶哑的杂音,最后这些杂音终于汇聚成一句完整的话:“都死了,都死了,好啊,太好了!”
她挣开沈辰溪踉跄了几步,嘴唇因为开裂而流血,头上也被砸 破了,满脸血污,浑身恶臭,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女鬼。她狠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一字一顿地说:“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哈哈哈…… ”
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唢呐叫魂似的声音,众人向那声音处望 去,犬神奶奶悄无声息地来了。只见她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穿着一 身大红色的法衣,脸涂得雪白,只有嘴唇和眼睛抹成了鲜红色,她 丢下手中的唢呐,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五色铃鼓边跳边唱,尖厉沙哑的戏腔直冲云霄:
“星稀月暗夜深沉,烈烈风吹孤魂怨!神犬百战万里清,仰天一哮敌胆战!
“拒剑戟,避刀枪,护佑官家万军前……“可怜那,白犬无首再难鸣,黑犬无心不能战!忠贞一片血流尽,佑得大宋全军还……
“可恨那,糊涂的官家疑心重,迁怒忠心两神犬……“官家自知心有愧,归来加封两神犬!骸骨早已无踪影,空留黑狗白犬山!
“神犬忠心遭冤杀,岂能不报此仇眦?那太宗,豢养神犬整九年,神犬还报十八载,报应偿尽那一夜!
“霞光初现旭日升,长驱云雾现苍天,神犬显影东京城,踏碎 官家如意冠,直落地府十八层!这便是,善恶报应终有果,管你是君还是臣!
“善恶到头终有报,犬神啸天!震!九!重—— ”
黑妞和着犬神奶奶的唱词,仰着脖子悲戚长嚎,仿佛在告慰惨死的父亲黑风——杀死你的凶手,通通都得到了报应!
赵希迪也在犬神奶奶的唱词中,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刘所大喊着,“快送到卫生所去!”
刘所和马队的到来改变了之前赵官庄一系列案件的侦办策略,他们在村委会设立了临时指挥部,除了马队坐镇指挥外,其余的包 括刘所在内,加上宋春来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针对赵志恒和赵志伟死亡、丁德义失踪以及无名人头的调查同步展开。
本来宋春来作为驻村民警应该是办案的主力人员,但他被铁栏 杆伤得不轻。卫生所的小周说他没伤着骨头,但也要两三天不能下地、不能沾水。他现在刚缝好针,打完破伤风,在病房里挂消炎药。
赵官庄的卫生所很小,只有一间病房、两张病床,宋春来在靠 门的位置,窗边最靠里的床位上躺着赵希迪。沈辰溪自从找到了赵 希迪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也跟着她来到了卫生所,他找了一把椅子,就这么守在床边。
卫生员小周的水平有限,平时给村民开点感冒药、打点滴还行, 难度再高他就无能为力了。好在赵希迪看上去虽然几乎没有人形, 但本身没有受什么外伤,除了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的虚弱,再进一步 的检查就需要去县医院了。现在小周能做的就是给赵希迪输点葡萄 糖,让她静卧休息。
马队他们在临时指挥部整理完现有信息,发现案情上的许多细节需要和宋春来核实,于是他们来到了卫生所。
马队刚走进病房,沈辰溪立刻站起来将他拦住。马队看着面前 这个两眼发红的小伙子,随口打了个招呼:“小伙子不错,小赵怎么样了?”
“现在不方便,希迪挂了水刚睡下,周医生说要好好休息。”沈辰溪直接挡在马队面前。
沈辰溪个头有一米八几,比马队还要高一些,像一座屏障就这么硬挡着马队, 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不方便?”马队一愣,他就是随口打个招呼,这小伙子怎么 这么警觉?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赵希迪和沈辰溪肯定跟这个案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马队面上笑呵呵的,言语上却开始刺激沈辰 溪,“我们就是关心一下,了解一下案情,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她来说明白的嘛。”
“了解案情?恐怕是想套话吧?”沈辰溪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早上希迪的惨状极大地刺激了他,曾经那个明媚纯净的女孩竟然被 折磨成了这副样子!如果不是赵志伟已经死了,沈辰溪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沈辰溪从那一刻开始,就暗暗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好希迪。
听沈辰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躺在门边的宋春来刚想开口解释两句,就被马队一个眼刀生生挡了回去。
“小伙子,你别激动,我主要是想问问小赵,不是问你,”马队笑呵呵地看着沈辰溪,“再说了,死者里不是还有她爸爸嘛。”
“别和我打官腔,我不吃这套!”马队对希迪的“兴趣”让沈 辰溪非常警觉,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贴到马队脸上,倨傲道,“希迪 一直被关在地窖里,今天早上才被放出来,跟村里的案子没有关系。
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因为毫无根据的怀疑就审讯合法公民!”
“小沈!人家马队是来找我的。”宋春来实在憋不住插嘴道, 他跟沈辰溪相处了两天,知道这个小伙子有点轴脾气,但马队跟自己不一样,小沈要是把他惹毛了可没什么好处。
马队见状也打哈哈道:“是啊,我们是专门来找小宋问问情况的。”
“马队,小沈这次是专门来找他女朋友的,人年轻,你别往心 里去。”宋春来看马队的脸色很凝重,以为是沈辰溪惹他不高兴了,赔笑解释着。
“啊?没事没事,不至于。”马队摆摆手,虽然沈辰溪当面驳斥了他,但从情感上他还是蛮欣赏这个小伙子的。
沈辰溪一听马队不是来找希迪的,立刻转脸走回床前,继续痴 痴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的希迪。这个病房实在太小,呼吸的声音稍微 大点都听得清清楚楚,何况对面三个大老爷们聊天?他看了一眼还 在熟睡的希迪,皱了皱眉, 一言不发地把床铺间的帘子拉了起来, 这才回身坐下。
虽然拉上了帘子,可沈辰溪还是偷偷支一只耳朵听着旁边的动 静。他隐约感觉到,村里的案子跟希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 他觉得,刚刚和马队的那番对话里,马队不仅对希迪,甚至对自己都是有怀疑的。不管怎样,他都要留个心眼。
刘所和马队看沈辰溪拉上帘子,对视了一眼,默默搬了两张凳 子挨着宋春来床边坐下,刘所压着声音道:“咱们都小点声,不要打扰人家休息…… ”
刘所是炮兵退役,即使是压着嗓子,声音也奇大无比。
“刘所啊,你少说话,我来主讲吧,”马队招手让大家都坐近一些,尽量压低声音,“小宋,我跟你说一下现在案子的进展…… ”
几个案子里面只有赵志伟的案情最简单,现场情况结合沈辰溪 的证词都能证实,赵志伟的死确实是意外,不过马队还是想等赵希迪醒了之后做一次笔录,对照一下。
路上的无名人头,经过鉴识人员初步勘验,又结合了丁建国—— 丁德义的儿子提供的丁德义生前的照片,还有村民的证词,基本确 定人头属于丁德义。狗场的残肢和人体组织因为没办法进行基因比 对,所以还不能确定是否和人头同属丁德义,不过考虑到发现地是 狗场,且在狗场发现了用来砍人头的铁锹,可以推测狗场的残肢大概率也属于丁德义。
为了保险起见,马队还是要求提取样本,等道路彻底通了,拿着这些尸块做基因比对,以便最终确定死者身份。
赵志恒的案子,虽然他的尸体遭到了严重的人为破坏,人头被 砍下,心脏被剜出,但是经过初步尸检,法医根据气管和肺泡内的积水看,可以确定他是死于溺水造成的窒息。
而根据冯桂香的证词,赵志恒是醉酒后被她的情夫、化工厂技 术员秦奋推进了水沟,并且为了防止赵志恒挣扎,秦奋当时用木棍把他按在了水沟里,这一信息也与赵志恒身上验出的瘀青相吻合。
根据秦奋和冯桂香的现场指认,鉴识人员在水沟边缘提取到了 几枚清晰的鞋印,其中两枚与秦奋宿舍里的运动鞋相吻合,另外两 枚经过比对属于冯桂香。经过审讯,冯桂香承认了秦奋谋杀赵志恒时她也在现场。
赵志恒被谋杀一案本来到这里也就清楚了,可是冯桂香和秦奋对破坏赵志恒尸体一事矢口否认。
“小宋,赵志恒和丁德义的两个案子都出现了砍头和挖心的 特征,再加上把人心供在祠堂这种充满宗教意味的行为,我觉得 破坏赵志恒尸体的人应该和砍下丁德义头的人,是同一人。”马队 摸了摸自己的胡楂,每当他要思考案情的时候都喜欢这样,胡楂 粗粝的手感能帮助他理清思路,“赵志恒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完整 的,按照冯桂香和老支书他们的证词,当天上午殡葬店的人就过来装敛了尸体。”
“对,我们跟殡葬店的老板求证过,当天他们收殓的时候,尸 体是完整的,当时水晶玻璃棺材的锁扣也是固定好的。”这个案子是 刘所负责的,他刚进警队的时候也是干刑侦的,这么多年对刑侦工作倒也没生疏,短时间里已经把案情相关的人员询问一遍了。
“也就是说,砍头、挖心的时间是在前天上午到昨天上午之间?”
马队皱了皱眉。
“确实是在这段时间。”宋春来插嘴道, “按照冯桂香的描述, 这段时间内,她除了前天上午九点左右出了一次门,基本上都在家, 而且赵志恒的父亲老支书也是在家的,晚上院门又上了锁,所以不太可能有外人过来作案。”
“前天冯桂香去哪里了?干吗去了?大概去了多长时间?”马队又搓起胡子来。
“她先是去了同村的宋寡妇家,然后拉着宋寡妇一块儿去了村 委会,中间大概两个小时吧。”宋春来回忆起那个时间发生的事,“那 天冯桂香拉着宋寡妇来村委会吵过架,当时闹得很凶,全村都过来看热闹了。后来还是老支书过来才劝开的,然后大家就散了。”
“老支书也不在家?”
“对,不过,我问过冯桂香,她说散了之后,就自己回家了。”
马队搓胡子的手一顿:“也就是,从24号十一点左右一直到昨 天上午,赵志恒家都是有人的,那砍头和挖心的作案时间其实只有他们外出的那段时间!”
“是的。昨天上午,也就是25号,为了给赵志恒办丧事,冯桂 香请犬神奶奶去作法,当时我就在现场。后来棺材被碰倒了,大家这才发现赵志恒尸首分离,心脏也不见了…… ”
“有怀疑的对象吗?”马队问道。
“暂时还没有。” 宋春来想了想, “犬神奶奶?”
马队有点没反应过来: “谁?”
“犬神奶奶,就是今天早上在废墟上唱戏的那个老太太。我也 说不清,就是昨天在老支书家的时候,我问过犬神奶奶犬神传说 里关于人头、心脏的说法,犬神奶奶说,得罪犬神就会得到这样的惩罚,就是会被砍头、剜心!还提了一句‘丁德义打杀犬神的化身,这是报应’什么的。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后来就发现赵志 恒的尸体出事儿了,那时现场很乱,我也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嘶……”马队倒吸了一口凉气,“等会儿,不是都说她已经一百多岁了吗?”
“这……也不好说,犬神奶奶的身体一直不错,平时神神道道的, 看着是有点邪乎。” 宋春来说起这事也有点拿不准, “如果按犬神 奶奶的说法去判断,破坏赵志恒尸体、砍丁德义头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不过…… ”
“不过什么?”
“犬神奶奶一直住在犬神庙,从犬神庙下来到赵志恒家也好, 到狗场也好,肯定得经过村委会,还有村里的主路,但我在村里问 了一圈,没人在那段时间看到过犬神奶奶。”宋春来对这一点是百思 不得其解,犬神奶奶身体再好腿脚再利索,也不能隐身吧, 一个大活人在村里溜溜达达的愣是没人看见?
就在这时候,病房那边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声。
马队和刘所对视了一眼,赵希迪醒了!
马队略一思索,立刻招呼上刘所让他赶紧一起走,又对宋春来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让他躺下装睡,他和刘所则悄无声息地离 开病房,躲在了病房门外边。他们要好好听一下这两人到底会说什么。
赵希迪醒过来的时候,沈辰溪正好在旁边给她倒水。小周跟他 说过赵希迪不知道在地窖里待了多久,有些缺水,醒了之后应该会感觉很渴。所以沈辰溪一直在她床头备着一杯温热的盐水。
赵希迪做了一个非常嘈杂而混乱的梦,梦里的场景不断变换着,洗不完的衣服,够不着的灶台,插不完的秧苗,妈妈的哭泣,赵志伟酒醉的谩骂与狞笑,就像是梦魇一般一直围绕着她,缠得她喘不 过气来。
紧接着丁德义家的傻儿子丁建国憨笑着朝自己慢慢走过来,他 穿着蹩脚的黑西装,胸前还别了一枚鲜红的胸花,赵希迪想要尖叫, 却觉得整个人都沉在无边的水底。她不断向下坠着,不管怎么跑、怎么挣扎,也抓不到任何可以帮助她的东西。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她,轻轻地拉住她,把她拉出了水面。 赵希迪看见一张温柔的笑脸,可是仅仅一瞬间,这张笑脸就变成一 张冷冰冰的照片。赵希迪大声地哭着,可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照片里面的人也听不见她的哭喊,看不见她的眼泪。赵希迪觉得 自己就像一个幽灵,到处游**着,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自己。她 不断地飘着,终于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芒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头顶上的一方天光。
一个声音像是耳语一样低声说着:“犬神选了你,我会帮你的…… ”
轰的一声巨响,那一片仅剩的天光也消失了。
“啊!”赵希迪惊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眼就看到 了守在身边的沈辰溪,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地呢喃着,“沈辰 溪……沈辰溪……”自己还是在做梦吧?沈辰溪来找自己了,他身 上好亮,亮得刺眼。赵希迪轻轻地朝着沈辰溪伸出手,想要抓住沈辰溪的衣角,抓住那刺眼的光亮。
沈辰溪见她醒了,连忙回身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边,揽住背把她扶起来一些,将一直温着的盐水送到她嘴边。
赵希迪像婴儿一样, 一边喝着水一边呆呆地看着沈辰溪,干裂 的嘴唇被水滋润出了些许暖色。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意识总算 是清醒过来。沈辰溪身上的体温、他的鼻息、他的心跳都准确无误 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费力地扭头看向沈辰溪:“丁德义、赵志恒、赵志伟都死了是吗?”
“是的,都死了。”
赵希迪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定定地看着沈辰溪:“沈辰溪,我……”她看着沈辰希温柔的目光,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的,已经没事了。”沈辰溪帮她理了理头发,轻轻 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但我们不是说好了什么都一起面对吗,你怎么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赵希迪忍不住抱住沈辰溪号啕大哭起来。
沈辰溪继续安慰着赵希迪:“以后不要这样了,还有你骗我的事 情,你以后再这样,我可就不原谅你了……”他一边说着, 一边很 想装出生气的样子,逗希迪一笑,但是看着面前不断颤抖哭泣着的 她,沈辰溪的声音也渐渐哽咽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边,互相抱着流眼泪。
两人哭累了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了一会儿,沈辰溪觉得怀里原本柔若无骨的女孩,突然变得坚硬起来。
赵希迪刚刚醒过来,力气也没有恢复多少,可是沈辰溪明显感 觉到她对自己的抗拒在一点点增强。他惊讶地看着赵希迪,却看见她红着眼睛缓缓别过脸去。
“谢谢你救了我。你回去吧,沈辰溪,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辰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赵希迪,想要 看清赵希迪此刻的表情,但赵希迪根本不愿意看他,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之前没有亲口跟你说,现在正好有机会……我们分手吧。”
笑容凝固在沈辰溪脸上,他不敢置信地问:“什么?”
“分手,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沈辰溪,我们结束了。”
一句句分手,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沈辰溪的心头,他不知所措地退后了两步,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数日来的辛苦,噩梦般的经历,一夜的辛劳,换来了“分手”二字,这让沈辰溪紧繃的神经终于断裂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要大声质问赵希迪为什么, 他想要痛骂她凭什么,他想要回手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想现在立刻掉头离开,但是他只是愣在了那里,张了张嘴,半晌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们不合适。”赵希迪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加不是,非要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痛苦。谢谢你曾经…… ”
“你骗人!你刚刚明明还在我怀里,还在叫我的名字 …… ” 沈辰溪大声喊了出来,他无力地在原地挣扎着,看着希迪雕塑般冷酷的侧脸,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跟你说的复仇有关系?”
赵希迪浑身一震,但依然没有回头:“不是,我们不合适,你走吧。”
“不,不对。”沈辰溪捕捉到了希迪的那一点点颤抖,他立刻反 应过来,也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他不是傻子,希迪在听说丁德义 他们三人死亡之后的反应太奇怪了。她几次三番的询问,还有早上那几句“报仇了”的哭喊,都说明她与这三人的死亡有着某种联系。
沈辰溪想不通,希迪明明被关在地窖里,怎么会跟三人的死亡 有关呢?他也不明白希迪为什么要“复仇”。但是有一点沈辰溪十分清楚,那就是他要保护希迪,即便马队对希迪产生了怀疑也是一样。
在沈辰溪看来,那三个人的死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就算 希迪真的跟他们的死有什么关系,自己也会站在她那边:“如果你是 担心那三个人的死,其实没关系的,警察已经查出来了,你爸爸是意外死亡的,杀丁德义和赵志恒的也另有其人…… ”
“这些跟你没关系。”赵希迪的话就像锥子一样扎在沈辰溪身上,“你快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是不是那个刑警?”沈辰溪下意识撩开帘子看了看,马队和刘所已经不在了,宋春来睡得很沉。
沈辰溪跟马队只见过两面,但是他知道,马队毫无疑问是个非 常厉害的刑警,他虽然刚刚攔住了马队,但不可能永远攔住他,沈 辰溪悄声说:“希迪,你別担心,他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你什么都不要跟他们说,等到路通了,我家有熟悉的律师,我们…… ”
“别自作多情了,好吗?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赵希迪还是没有回头。
“我们怎么会没关系,希迪,你看着我!我不管你怎么样,我 不管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在乎!我们不是说好毕业就结婚吗?我不想等了,我们离开这里,回去就结婚!然后 …… ”
“你滚啊!”赵希迪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沈辰溪,你滚啊,我不要看到你!滚出去!”
病房里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在隔壁屋吃饭的小周赶忙跑了过来,到门口正巧看见马队和刘所蹲墙边扒着门框偷听。
小周吓了一跳,刚想跟他俩打招呼,就看见马队做了一个噤声 的动作,然后拉着刘所往后退了退,确保即便门开了沈辰溪也看不见他们,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小周别管他们赶紧进去。
小周进去后病房里的情况也没有改善,赵希迪的声音尖锐而愤 怒,沈辰溪似乎在说什么,但是此刻马队他们离得远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赵希迪和沈辰溪刚一吵起来,宋春来就想起来劝架,但他接了 马队的死命令,硬是一动都不敢动,这会兒见小周进来了,他一骨碌坐起来:“你快去劝劝那小两口,小赵啊,你刚醒,可不能这么哭啊,别一会儿又晕了!”
小周一边劝一边把沈辰溪往外推:“哎呀,小赵这刚刚起来,精 神有点不稳定是很正常的,你在这里容易刺激到她,让她一个人冷 静冷静,晚点就好了。”
“可……”
“别可是了,”小周一边说一边塞了个饭盒在沈辰溪怀里,“你 趁这个工夫先去宋寡妇那边打份饭回来吧,没准人家小姑娘吃了饭心情就好了呢!快去吧!”
沈辰溪走后,小周又劝了几句就打算继续吃饭去,刚走出病房门就被躲在隔壁屋的马队一把揪住。
小周吓了一跳:“你们干吗啊?怎么还在这里呢?”
马队朝里面努了努嘴:“里面怎么样了?”
“人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小周摇了摇头。
“小赵状态怎么样?能正常对话吗?”马队对小两口吵架并不关心。
小周点点头:“小赵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被关得久了身体比较 虚弱,现在休息了半天,又吊了葡萄糖应该好一些了,再养养就没事了。”
马队点点头,笑着朝卫生所的院门使了个眼色:“等会儿那个小伙子回来,能麻烦你把他拖住吗?”
小周一下就明白了马队的意思:“您是要单独……哦哦哦,行,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说着他一脸严肃地左右观察了一下,然 后几步跑到院门口,朝着马队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闪身消失在门后。
马队看着这一幕有点发愣,又赶紧回神带着刘所进了病房。
赵希迪正低头坐在**, 一听见门响赶紧抹了抹眼睛,大声道: “沈辰溪你是没听懂吗,我不要看见你!你快滚!”说着,她从床头拿了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马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 一不留神就被砸了个正着。卫生所的枕头扎实得很,这一下砸在脸上,疼得马队 牙咧嘴的。
宋春来见她这阵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呀!小赵你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可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撒气!”
赵希迪这时也看清了对面的人并不是沈辰溪,惊讶地问:“你们是谁?”
马队从兜里掏出警官证递了过去:“赵希迪,我是县刑警队的马队,有些事要跟你核实一下。”
这会儿宋春来水挂完了,坐在小周之前给他找好的轮椅上,三 人一起来到赵希迪面前。几人刚准备问话,赵希迪就直接开口道:“我知道。我等你们很久了,我自首,那三个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