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皂山下

第26章 坚守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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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已经来车间3个月了,她早就想要调去丸剂车间,这个车间就是当年她父亲力排众议要建的,她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方向,现在的产品为什么没做起来。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肖明就给了陈薇一个最佳的理由,她鼓起勇气直接敲响了孟谭清办公室的门。

对于陈薇的出现,孟潭清明显很意外,但又心知肚明,带着长辈的关怀,问了陈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孟叔叔,我想换车间,换到丸剂车间。”

“为什么?”

孟潭清立刻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陈薇在提取车间被打压后,又了解到她想去丸剂车间了解情况。他没有直接拒绝陈薇,而是跟他解释丸剂车间目前虽已投产,但业务量极少,几乎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而且林建国可能计划明年就关掉丸剂车间。随后又带着疑惑问道:“你可知道,这车间就是当年你爸爸力排众议要建的车间。”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想去看看为什么明明是个不错的想法,怎么做不起来,我是真心想去那里好好学习,看看有什么机会挽留,毕竟当初投资那么大,说关就关,太可惜了。”

陈薇的话音刚落,孟潭清脸色明显就变了,他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又怎么会相信她是真的想去工作呢?

他也只是说道:“我知道你处境艰难,可咱们厂目前确实也困难重重,大家都不容易,有点小情绪也正常。况且现在工作岗位紧张,各个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使是丸剂车间,岗位也不是想要去就又的,要不你再等等,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安排。”

这种套路话,陈薇怎么会不懂呢?但她也无能为力,也知道怎么解释孟谭清都无法理解她想要去的心情,而且现在的她,早已经知道了要藏拙、要收敛,很多真实想法,她也不敢说出来。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机会。

好在,最近有一个利好消息,正通过广播、报纸传来,党的十四大在北京召开,第一次在改革目标模式上取得了共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加快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是20世纪90年代的中心任务。

上半年,新闻上发表了一篇深化改革开放的重要讲话,字字句句如同惊蛰春雷,炸响在长期徘徊于计划经济思维下的神州大地。“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的号召,瞬间点燃了全国上下的经济热情。

而下半年,这一消息如强劲暖风,终于吹到了制药行业。几乎是一夜之间,制药厂的订单纷至沓来,各个车间的生产任务陡然加重,机器轰鸣的时间延长了,加班加点的通知也贴满了公告栏。

林建国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他开始在各大会议上标榜现在的一切业绩都是他最近这段时间到外面调研的成绩,是他搞活了工厂。他大会小会不断强调:“形势一片大好,这是我们厂打翻身仗的关键时刻,所有人必须统一思想,开足马力,一切为了生产,一切为了效益。”他不断下达死命令,要求各车间千方百计扩大产能,挖掘一切潜力,甚至不惜突破既定的生产规程和工时限制,全力追赶这波市场浪潮。

这股追求“效率至上”的旋风,自然也毫无例外地席卷了炮制车间。现在的袁守正跟陈薇一样处境堪忧。这几年来,袁守正一直潜心苦钻炮制技艺,也一直坚守着那份源自父亲、爷爷以及刻入骨血的“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敬畏之心,正是因为这点,才让他的炮制技艺早已在车间成为翘楚。

如今的他,闭着眼睛,仅凭指尖触摸药材的细微质感,鼻尖捕捉空气中飘散的微弱气味变化,就能精准判断出炒黄该何时起锅,酒蒸该何时熄火,蜜炙的火候是老还是嫩。他手下炮制出的药材,色泽、香气、质地都是一绝,而且最大程度地保留甚至增强了药效,这就是炮制技术的独特之处。

当然,为他打出名气的不只是这一件事,还有一件在厂里颇为出名的事。他被大家称为“摔丸大师”。混合着牛黄、麝香、冰片等十几种中药的药粉,被放置在一个孔眼细密的竹筛之中。一双大手端起竹筛,开始富有韵律地筛动药粉,间或停下往筛内洒上一点水。药粉逐渐形成颗粒,细小如油菜籽,银亮如星光。这所得到的药丸,便是药都樟树的名贵中成药六神丸。

“筛水丸”是中药炮制界的术语,意思是将药粉手工簸成药丸。有些中药为了方便服用,需要制成丸药,这时就需要洒丸师上场。马步一蹲,双臂伸直,背部微驼,大筛一起,“哗哗哗哗”,无数粒丸子便制成了。说起来轻巧,实际上这马步一蹲就是几个小时不能动,非常累人。

近两年,药厂已经开始利用机器洒丸,目的是减轻药工们的辛苦。但像六神丸、回春丸这样的小颗粒药丸,仍需手工操作。特别是六神丸,平均每三克药粉要洒出1000粒丸子,机器对此也无能为力。

一次药厂生产回春丸,恰逢袁守正去省里参加药工代表大会,只好让旁人上手洒丸,结果一百多斤药丸晾干后纷纷开裂,上万块钱付诸东流。从此,只要是洒六神丸、回春丸,不管袁守正在哪里,厂里都非找他来不可。

他也坚持着这份技艺,在他心中,就像跟李青山说的一样,这早就不是一份体面和赚钱的工作,而是一种传承和守护,是对生命的负责。然而,他的这份精益求精,在林建国“多快好省”的指挥棒下,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甚至袁守正已经成了阻碍他生产进度的“绊脚石”。

在工厂不是很忙的时候,林建国就多次到车间暗示过袁守正做事情不要那么死板,要懂得灵活变通,能省下的成本尽量省,但是这跟袁守正坚守的理念完全是背道而驰的,这也是李青山一直说他不懂得变通才会这么多年技术这么好还一直是个普工的原因。

最近工厂订单越来越多,林建国发现炮制车间的进度依然没有增速,他把车间主任叫去过好几次,但每次车间主任都是反映同样的问题,袁守正不配合。如今,他俨然成了厂里的不听领导安排的“刺头”。

林建国到炮制车间视察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来,眉头都拧得紧紧的,不是关注药材成色,而是盯着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和时间。

“守正,你这批姜半夏的清水浸泡时间能不能再缩短半天?现在订单催得急,等不了那么久!”

“袁师傅,地黄的九蒸九晒,我看蒸晒七次也差不多了吧?最后一次的色香味变化又不明显,何必浪费那两天时间和人工煤火?”

“还有,我看那个火候也没必要就一定按照规定来嘛,差不多颜色变了就行了,反正最后也是要打成粉入药的。”

每次袁守正都是耐心地跟林建国解释为什么不能减少工序。林建国看着他长叹了口气。这几年炮制车间的老工匠退休的退休,换岗的换岗,能用上的人并不多,袁守正属于这群人里面技术最过硬的。他也不好强来。

林建国看袁守正总是这么不得转,想了一个办法。

一次,他私下把袁守正叫到办公室,递上一根烟,跟他推心置腹地说道:“袁师傅啊,我知道你手艺好,讲究规矩。但现在是市场经济了,经济效益是摆在首位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们不能总抱着老祖宗的老规矩不放嘛,要灵活变通。你看,有些辅料,比如用廉价的玉米淀粉稍微处理一下,外观上和藕粉也差不多,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客户只要疗效差不多,谁会在意那么细?”

袁守正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太可怕了,他们做的是药,是治病救人的药啊,怎么能够差不多。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减少炮制工序的药品最终成品的效果是什么。

为什么中药需要炮制?就是因为从自然界采集的中药材,这些直接采集的药材称之为“生药”。它们本身虽然具备药性,但往往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有些是有毒的,有些药品直接提取药效不够,所以才要经过特殊的炮制处理,才能让药效得到最佳,这种过程是一点都不能减。就像半夏,这味药材本身是有毒的,被强行缩短浸泡时间、未能去除燥性,那半夏入药后可能对病人带来很大的副作用;还有地黄,未能蒸晒到位的熟地黄,药性会大打折扣;以及那些本身需要熏制的药品,时间没到,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疗效;而那些以次充好的辅料,就更加不用说了,这更是对“药”这个字的玷污。

林建国说的这些完全违背了袁守正作为炮制工的原则。没错,这在袁守正看来就是原则问题。古人做药材的有句话,叫“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他的师父也常常用这句话来教导他们,说的就是在没有人监管的情况下做事,也不要违背良心,不要见利忘义。因为你所做的一切上天都是知道的。

他不能接受林建国的这个思维,简化工艺就是背叛这份事业。他又是据理力争,把这个思想跟林建国解释了一番。但林建国根本不听,而且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耐心了,拉着个脸,非常严肃地看着袁守正,有一种警告的口吻说道:“袁师傅,看来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希望你搞清楚目前的形势,现在的情况就是虽然你技术不错,但是我们也不是非你不可,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要是明天还是想不明白,那你可以招车间主任请假,看看我们车间还转不转。”

袁守正哑然,林建国这是在威胁他,他还能说什么,只好回复会好好想想就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正面进来的正是王德胜。此时的王德胜神色匆忙,看到袁守正的时候,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

“姐夫,这不是那个炮制车间的袁师傅嘛,他怎么会来您这里?”王德胜好奇地问道,就算是来汇报工作,他背躬着就像古代的太监一般。

王德胜当年在食堂,为了搭上还是副厂长的林建国,就拜了林建国的老婆为干姐姐。自从林建国当上厂长以后,他更加是姐夫前,姐夫后地叫。当然这句姐夫也没白叫,不然他也不可能一点技术都没有就当上提取车间的主任。

“还能因为什么,这个袁守正就像是一头牛,犟得很,一个炮制流程说九步就九步,少一步他都不行,现在我们车间是什么时候?是赶进度的重要时刻,就是他在给我拖后腿,今天我准备敲打敲打他,看他转不转,要不是看在他那点技术的份上,他早把他开除了。”林建国有些恼怒地抱怨道,但多少带点无奈,那句开除的话也就说嘴上说说,在国营厂开除一个人哪里那么容易,除非他实在犯了天大的错误。

王德胜眼睛一转,肚子里又有了新的盘算,他眼神犀利地看着林建国说道:“姐夫,我看啊,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您还记得当年李蕙兰受伤后,是谁背她去医院的不?”

“多年的事情,突然替她干嘛?”林建国有些不高兴的看着王德胜,明显不太想谈。

“那人就是这个袁守正。”王德胜语气坚定地看着林建国,紧蹙的眉让他此刻看起来非常的凶狠,“要我猜,他肯定跟那老陈关系不简单。”

林建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似恍然大悟般,但却又有些不可置信:“不太可能吧,我看了他的材料,老陈在的时候他都没进来多久,背景调查也干净,不过这性子却是像是能干出这样事的人。”

“那么多人都不去救李蕙兰,他为什么去?肯定是有原因的,会不会坏事呀?”

林建国想了想,没说话,随后问道:“就算他原来是陈树荣的人又如何,他陈树荣我都不怕,还怕这个不成气候的工人,死人还能吓到我嘛。”

“是是是,就是陈树荣在这里也不是姐夫的对手,”王德胜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背弯得更深了。

“行了,你那边怎样?”

他听到林建国的话后,一脸得意地分享道,“那个陈薇上次在老孟那边吃了瘪之后,我已经让车间的人好好‘照顾’她了,刚刚她果然待不住了,又跑去老孟那边要换岗位。”

“老孟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他难道还敢违背您的旨意呀,还是老一套说辞。那陈薇,我看能忍多久,最好是她自己能够识相走人。”王德胜得意地说道。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吃不了苦呀,别看陈薇是个小姑娘,耐力可不是一般的强,换做一般人这么折腾早走了。”林建国皱起眉,思忖一番后站起来说道,“嘶,倒是老孟,我最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按理说他力挺陈薇进厂,可她进来后看你们这么折腾也不管不顾,换个车间对他来说又不是难事,他就是不管。还有那个港商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自我怀疑。

“对呀,这才是关键,要不是忌惮着这个,我早把她赶走了。”

林建国用极其犀利的眼神看向王德胜,意味深长地说:“这件事很奇怪,那天港商对接的领导来电话时,我在电话里故意试探了下,他似乎对陈薇没任何反应。”

“那八成是老孟说来唬人的,我看陈薇也没那么好的命,她何德何能,除了有点姿色,还有什么,人家港商凭什么能上看她。”

林建国没顺着王德胜的思路走,他心里清楚,这几年厂能维持表面光鲜,主要靠意外拉来的港商贴牌订单。假如陈薇真跟港商有关系他不敢轻易动她。因小失大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带着疑惑再次问道:“这几个月她都老老实实待在车间,没再提港商的事吧?”

“没有啊!”

“那他们究竟什么关系?”林建国满腹疑惑。他寻思着怎样能名正言顺把陈薇打发走,陈薇在这儿工作让他心里不痛快。第一眼见到陈薇,他左眼就止不住跳,打心底里容不下她。可因港商的缘故,现在要赶走陈薇得有个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还能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小姑娘,能出卖的不就那点事儿?”王德胜脸上露出几分**邪的笑。

林建国瞪了王德胜一眼,骂道:“这种事可不能乱说。陈薇好歹受过高等教育,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就别瞎猜,赶紧回去好好盯着她,只要不出乱子就行,慢慢观察,一定要慎重。”

林建国当年也是读了大学才分配到这儿的,他心里明白,想赶走陈薇,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当然,不光如此,还有港商的关系决定着他的位置,他不敢轻易得罪对方,更怕这消息传到港商耳朵里,王德胜那点伎俩有时他也看不上。上次他就三令五申严厉呵斥了他。王德胜赶紧点头哈腰赔罪,解释说是自己瞎说的。

“既然是瞎说,就别乱传。想办法名正言顺,懂吗?”

“懂了,懂了。”王德胜频频点头。而袁守正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心情极度失落。没想到正好碰到了刚从孟潭清那边出来再次碰壁的陈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