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皂山下

第24章 另有乾坤

字体:16+-

散会后,或许是出于内心的愧疚,孟潭清亲自带着陈薇前往提取车间报到。

一路上,孟潭清试图缓和气氛,说道:“薇薇啊,车间工作确实辛苦,但很锻炼人,熟悉基层对以后发展有好处,你也看到了,厂里目前确实有困难,岗位比较紧张……”

陈薇面色平静,她早有心理准备,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回应:“谢谢孟厂长,我明白。在哪工作都是为厂里效力。”

“那就好,那就好!”孟潭清的声音越来越轻。

母亲出事的时候,她依然是记得孟谭清夫妻都在医院,这份恩情,她记着。她猜想孟谭清因为她工作的事情肯定也没少看林建国脸色,更加不好再让他麻烦。

很快,他们来到了车间,孟谭清介绍提取车间主任姓王,陈薇定睛一看,竟是当年在食堂管仓库的王德胜。

厂里的人她并非都认识,尤其是车间的,但王德胜她太熟悉了。当年,就是他跟着梁爱莲带着大家一起冲进自己家;父亲过世后,也是他跟着梁爱莲一起逼她搬走。他就是梁爱莲的“狗腿子”,没想到短短4年,他竟当上了车间主任,倒不是说别的,毕竟车间主任属于技术工种。陈薇颇为震惊,转念一想,林建国的老婆不也是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人,路上就听孟谭清说她当上当年她妈妈这样正经大学财务专业的人才能干的财务科科长。

当年,陈树荣力排众议出了一个廉洁制度,不再内招子弟和不让中层管理人员的子女和妻子在重要岗位就职。林建国上任以后,马上废除了这条规定,才有了如今这样的看来及其可笑的人事安排。而且现在财务科权利也很大,后勤科,办公室都被并到了财务一起,统称综合科,这种为了权利合并的方式也是前所未有。

跟那些荒唐的事情相比,王德胜能当车间主任也不足为奇。如今厂里人事安排竟“随意”到如此地步,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只是令陈薇没想到,孟谭清的妻子孟玉珍居然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解决工作问题,哪怕是一个临时工也没安排。那个小卖铺也关了,听说她女儿在上海结婚了,跟女儿一起去住了,倒也合情合理。

显然,王德胜是林建国的人,他提前得到授意,对陈薇的到来并不惊讶,看到孟潭清亲自带来,也只是冷淡地打了招呼。

孟潭清当着各位工友的面,硬着头皮对王德胜说:“老王,这是新来的大学生陈薇,你应该也认识,现在分到你们车间,你多照顾照顾,多指点指点。”

王德胜嘿嘿一笑,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放心吧,孟厂长,我们车间最‘照顾’新人了,保证让她得到应有的‘锻炼’。”

孟潭清尴尬地笑了笑,又低声对陈薇嘱咐了一句,“你好好干,有事来找我”便匆匆离开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孟潭清一走,车间气氛瞬间改变。王德胜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陈薇带到班组,即便当了车间主任,他仍未改掉当年在仓库的习性。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便不再理会。车间大多是老员工,见到陈薇便议论纷纷,这或许正是王德胜的目的,无需他动手,就能让陈薇难堪。

“哟,这不是大学生嘛?怎么屈尊来到我们这又脏又累的车间了?”

“啧啧,这不是陈树荣的闺女吗?几年没见都快认不出了,怎么想着回来了?是不是在省城混不下去了?”

“哼,读书多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干活,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呢!”

“小心点干,咱们这车间可不是你学校,别到时候把您这大学生的细皮嫩肉烫着了,我们可承担不起责任。”

这些人的嘴都是粹了毒的,阴阳怪气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挖苦如“刺刀”般袭来。陈薇不为所动,默默换上粗糙的工作服,跟着王德胜安排的张组长熟悉流程。

张组长听着大家的话笑着说道:“什么细皮嫩肉呀,她还不如你呢,一个孤儿,爸爸还是罪犯,能到我们车间算是抬举她了。”随后毫不避讳地看向陈薇,“你来了我们车间,那丑话我就说在前面,不管你是大学生,是以前厂长的女儿,还是高材生,来到我们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这些搬料、投料、记录温度压力、清洁设备都得做,小杜,以后你的工位就是她的。”

“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了解下基本情况。”小杜看上去是一个本分老实的后生。

“好。”陈薇立刻跟了上去,但张组长却厉声喝道:“带什么带,人家是大学生,哪里能跟你们一样是接班的,大学生什么不懂,让她自己搞。”

张组长一句话,直接吓得小杜退了回去,随后用手指指了指位置上的登记表。

之前实习时,陈薇曾在提取车间待过几天,熟悉了各个工序的工艺流程。该车间的设备和生产量都比较传统,但这并未难倒陈薇,对各工序都很熟悉。她几乎没有喘息机会,就投入到繁忙、闷热且气味刺鼻的工作中。无论是搬料、投料,还是记录温度压力、清洁设备,她都做得一丝不苟。她的平静与坚韧,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感到无趣和意外。她的淡定与操作的技能,反倒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感到无趣和意外。

与此同时,炮制车间,袁守正刚刚下工,休息间隙,他听到几个工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隐约听到“陈薇”“回来了”“分到提取车间了”等字眼。

袁守正猛地一愣,惊喜万分。从今年开始,他就写信询问陈薇打算去哪里工作,可陈薇一直未正面回复。

从个人而言,他想陈薇回来,但从陈薇的发展角度,也希望她能够在省城落脚,如今她真的回来了,他是比谁都高兴的,陈薇离开樟树的时候,他21岁,如今已经25岁了,李青山和他同年,孩子都有了,而他依然孑然一身。

下了班,他迫不及待地跑到传达室,从王伯那里拿到陈薇的宿舍号后,便狂奔而去。

今天陈薇赶了最早的火车,刚下车就来到工厂,还没喘口气,就在车间连续干了6小时。就连中午饭都是小杜帮忙带的,虽说工作时间不算长,可她也是腰酸背痛。好在孟潭清管着人事科,宿舍安排也在他这里,所以虽然安排的是4人宿舍,但目前其他人都没住进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正坐下用手锤着酸胀的手时,听到了敲门声。她起身开门,没想到看到的是气喘吁吁的袁守正。

袁守正激动不已:“薇薇,真的是你。”

与袁守正第一眼就认出陈薇不同,陈薇先是一愣。4年没见,他变化挺大的,与其说变化很大,倒不如说陈薇以前就没太留意过袁守正的长相,她脑海里也只是记了个大概的轮廓,这突然看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守正哥?”陈薇有些疑惑地喊了句。

袁守正不停点头,激动地说:“太好了,我刚刚在路上还担心你把我忘了呢。你回来工作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去车站接你呀。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再把克明和青山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你知道吗,克明现在可厉害了,在药材市场盘了个铺面,生意做得不错。青山更神,包了阁皂山一块地,专门搞药材种植,都成专家了。”袁守正一见面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就是一顿输出。

当然陈薇从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也是真心为朋友们的发展感到高兴,也急切地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陈薇。他也不知道陈薇早就见过李青山,所有的事情都了解。

陈薇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感,拒绝道:“守正哥,谢谢你。吃饭就不用了,我晚上还要熟悉车间操作规程,很累。麻烦替我向青山……他们问好。”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在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邀约,甚至不愿提起“肖克明”的名字。要是今天没见到肖明,陈薇或许会想见见李青山他们。其实那天去李青山的合作社时,要是肖克明真的来了,她或许会忍不住见他,但现在陈薇暗自庆幸,还好没看到他,不然等来的可能又是一堆谎言和欺骗。

袁守正的热情就这样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了原地。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疲惫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他还想再说话时,陈薇已经坐到了**,明显是在拒绝跟他交谈的意思。

几年未见,他隐约感觉到,回来的陈薇人虽然近了,但是心却没近,似乎比在大学时跟她通信时更加难以靠近了。

这几年来,袁守正经常给陈薇写信,每一次都是几页,写了改,改了誊,甚至写完了都要来回看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寄出去。她想知道厂里的消息,他就把厂里的事情,知道的写,不知道的到处打听来写,反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自己有所遗漏,但5封信也就只能收到一封信,相比于他的长篇,她的字就少点可怜,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袁守正知道这里是曾带给她无数伤痛的地方,原本以为她不会回来,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会回来的事情。如今,她回来了,本以为放下了当年的事情,没想到,她是心还是一样封了起来。

其实陈薇并不是针对袁守正,发现他明显很失落,只好解释:“我确实刚来比较累,也比较忙,等到时候有时间吧,有时间再说。但是仅限于你,至于其他人,我不想见。”

陈薇边说话,边折着衣服,头都没抬。即使如此,袁守正也很高兴,他露出了笑容,赶紧以她太累,好好休息为理由,自己主动退出了宿舍。

于袁守正而言,只要陈薇来了,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他此刻恨不得立刻跑出去跟李青山和肖克明分享这个消息,他高兴地来到厂门口的小卖铺,当电话那头李青山的声音传来了声音:“喂,谁呀?”

只是那么一个瞬间,他改了主意。告诉李青山就是告诉肖克明这个消息,他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告诉肖克明陈薇回来了?当初,对方还是肖明的时候,他是比自己强,大学生,有思想,有见识,他只是个运煤的小工,他自认不如对方,也配不上陈薇。但现在不同,肖明已经是肖克明了,无论他以前是不是肖明,他是被逼的也好,自愿的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是肖克明,只是个小商贩,这是既定的事实。他没有了大学生身份,对陈薇而言还是个“骗子”,而他现在跟陈薇成了同事,他们的身份是一样的。这让袁守正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平等感,既然他们现在身份是平等的,那他这个挤下桌的人,就可以有机会再上桌。

就算是现在的陈薇还看不上自己,那未来呢?总有一天,他认为自己能暖化陈薇。如今陈薇父母也不再了,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他们才是一路人,肖克明嘴上说不会纠缠陈薇,但是感情的事情谁说的准,他为什么要去做拨动这个可能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他立刻改变了话术,表示好久没打电话,问问大家的情况。

李青山那边笑着说道:“我这里挺好的,你那边工作忙不?”

“还那样,厂子的生意越来越淡了,情况是一年不如一年,不过不忙也好,领导天天就想着减少工序,反正搞得我跟组长关系不愉快。”

“守正,不是我说了,你这个人也是死脑筋,反正都是公家的事情,领导叫你干嘛就干嘛呗,守着那点老规矩干什么,出了事,领导顶着。你就是这样才一直上不去,你看看那些比你晚进来的都当小组长了,你再看看你,还是个小普工,要我说你还不如跟我一起出来干个体户,今时不同往日了,计划经济早就过时了,现在都在搞市场经济,我们自己做生意的只会越来越好,你那个铁饭碗的思想该淘汰了。”

电话那头,李青山的声音不停地在输出,袁守正都是安静的听着。自从他的事业做大了以后,早不跟当年一样,话越来越多,也比较喜欢当“大家长”。这些话,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说,袁守正已经停烦了,但是依然却没有打断,直到那边停下来,他依然是和往常一样:“不了,我来厂里的时候就说过,我没什么本事,就是爱这份手艺,也是我家里留下来的,我要守着。”

当然,李青山这么苦口婆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厂里效益也确实时好时坏,而且大家心理都清楚,主要还是靠着几个大的贴牌订单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但是袁守正却觉得在这里干活不光是为了钱,还有那颗守住匠人技艺的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初能进厂有多不易,就算现在再难,他也不会轻易离开,更何况如今陈薇也回来了,这让他更加坚定。但一心只考虑经济效益的李青山哪里会明白袁守正心中的那点情怀,只是拗不过而已。

“行吧,我也说不过你,对了,我老婆有个表妹,最近从广东来我这里,长得不错,20岁......”

李青山还没说完,袁守正就知道什么意思,他赶紧打断了李青山,这几年,他不只一次给他介绍对象。

“青山,我还有事,就这么说,先挂了。”

挂完电话后,袁守正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想通了所有的事情,心情都变舒畅了。他立刻跑到路边的小杂货店,他不知道的是,正当他低头挑选货物的时候,陈薇正从他身边走过。

她径直走到了电话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了电话号码。

“喂!你说得很对,林建国确实没有反对,留下了我。你朋友果然厉害,连林建国都拿他没办法。你是没看到,他气得会都不开就走了。”

陈薇打电话的对象,正是那天被孟谭清拒绝后她求助的人。这几年,她一直在盘算如何“杀”回去,自然不会只留一张牌。但这张牌是她的底牌,一般不会轻易动用,因为陈薇也有自己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