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涅槃重生
阴云密布的那天,李惠兰的“头七”刚过。陈薇终于有机会见到了关在看守所的陈树荣。
这段时间,她始终不敢去想母亲离世之事,更不敢直面母亲死亡的真相,也不愿承认父亲就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然而,现实却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对。而且,她愈发迫切地想知晓真相,想问清楚父亲事情是否真如众人所说。原本,她打算见面时冷静地质问,可一开口,心中的怒火便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爸,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贪污了厂子的钱,所以才害妈妈没了!”
令陈薇意想不到的是,陈树荣只是一直默默地抽着烟,对这件事不做任何解释,一言未发。这让陈薇更加坚信,父亲就是大家口中那个自私自利的人。她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恨意,正是他的自私,让原本温馨的家支离破碎,父亲那曾经高大的形象,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陈薇不能接受父亲就这么默不作声,她想要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他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父亲的沉默就像一把钝刀,在她伤口上来回拉扯,所以她痛恨这样逃避,痛恨这样沉默,她不停追问父亲,声调一次比一次激动,哪怕眼前的父亲已经比之前苍老许多,两鬓的白发突然就冒出来了,甚至眼窝内陷,她已经顾不上疼惜。她知道父亲应该这段时间也很痛苦,但是她不同情他,因为这都是他咎由自取,当初为什么要伸手拿钱,为什么非要改革,难道就是为了这些钱?
陈树荣依然是沉默,气得陈薇起身就要走。终于,陈树荣小声说了句:“在学校好好读书。”
陈薇停下了脚步,她想利用父亲开口的机会,再次追问那个她想知道的答案,但是终究只扔下一句:“以后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此刻的她孤立无助,她其实也很想在父亲那里得到一点消息,哪怕是一点,能够帮助他减刑也行呀。但他这么一直不开口,就是默认了这件事情,她无可奈何,只好独自一人坐上了回学校的班车。
陈树荣的事情应该是未波及袁守正,或许林建国根本不知道他与父亲陈树荣的关系,在那个特殊的情况下,也没有怪他把李蕙兰送到医院,反正他正常的上班。得知陈薇要走那天,袁守正特意找工友换了班,他追到了车站,隔着车窗,递给了陈薇一些事物,并小心翼翼地说道:“薇薇,在学校好好读书,不要想太多,叔叔那边我会经常去看他的,你记得给我写信。”
陈薇没有回应,目光都未转动一下,只是僵硬地坐在靠窗位置,像是一个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车窗外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车外,都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但却散着陌生的气息。车内,其他乘客热烈讨论着当天的头条新闻——清江县撤县设县级樟树市。但在陈薇听来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消息。她的世界早已在母亲离世和肖明的欺骗中分崩离析,外界的喧嚣与变化,都激不起她半分涟漪。
此时,肖克明和李青山正站在车站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肖克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车消失在黄土中。
时间转眼来到了,1988年12月。陈薇再次踏上如今已是樟树市的家乡。这次回来,她是以家属的身份出庭。
法庭上,父亲陈树荣穿着囚服,身形更加佝偻,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瘦了,却异常平静地站在被告席上。他没有任何辩解、推诿,以近乎冷静的姿态,将“以职位胁迫张立坤售卖配方以拯救濒临倒闭的厂区”的罪名全部承担下来。那一刻,坐在家属席的陈薇,异常冷静,她内心深处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接受了母亲的死就是父亲害的。
最终,陈树荣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张立坤由于是胁迫,当庭释放。
庭审结束后,张立坤红着眼圈找到陈薇,就连眼神都变了,变得胆怯,他反复说着“对不起”“连累了你”之类的话。
陈薇看着曾经的天之骄子,厂里最年轻的科级干部,张立坤是多少人口中的年轻有为,他在看守所待了几个月,满是憔悴。她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按理说,这是父亲连累了他,不但让他在监狱里冤了几个月,连工作也没保住,他释放的当天,林建国也在,并当场宣布张立坤被开除了,党籍都没保住。
陈薇拉着张立坤的手说:“不,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是我爸爸的错,是他连累了你,让你丢了工作,我现在也没什么能力能够补偿你,承诺的话也没什么用,但是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这事情也不怪你,你千万不要因此放弃自己。”
张立坤听到陈薇的话,反而突然哽咽了。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薇薇,你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读书,我会暂时离开这儿,但一定会杀回来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给师傅养老的。”
“你出去也好,你一直很优秀,一定会活出自己一条路。我爸爸我相信他也会在监狱好好反省,未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陈薇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变得更加冷静,更加沉稳了。没有太好的客套话,当场就坐车回了学校,继续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然而,命运的残酷似乎永无止境。在一个同样阴沉的日子里,一通来自监狱的电话再次刺穿了陈薇仅存的希望,她的父亲在狱中自杀了。而且还是用的是极其罕见且痛苦的方式:服用浸泡过酒的鸩鸟羽毛。
陈薇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回到了家乡,她面无表情地领取了父亲冰冷的骨灰盒和一封薄薄的遗书。刚准备进家门,发现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你来了,正好通知一下你,你爸爸这是畏罪自戕,这套房子是单位给你们家的福利房,按理说你爸爸进去的时候我们就该收回来的,现在正式通知你,赶紧收拾一下搬出去。”
跟她说话的正是梁爱莲,她如今已经是后勤综合科科长了,这事情确实归她管。虽然这事情是父亲的错,但是她也多少知道一点,当初带着一帮人来找母亲麻烦是其实是梁爱莲,即使是父亲有错,但是母亲没错,她凭什么带着人来找母亲麻烦,当然,她把事情扩大,她的丈夫林建国才能当厂长,她该想到这点的。
陈薇没有回复,只机械地开门。
“陈薇,我们科长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给梁爱莲帮腔的人她也认识,不正是原来食堂的王德胜嘛,以前她爸爸在位的时候,可没少到她家嘘寒问暖。以前她还不认可父亲说的那些话,让她不要被大家的表面迷惑了,现在看来,父亲的话都应验了,人情如纸薄,都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如今梁爱莲已经是厂长夫人,自然是换到这里巴结了。
“这小丫头片子,现在在这里装傻充愣是吧,读书读傻了吧,说了叫你立刻搬出去,听到没有,今天要是不搬出去,明天我们直接上门扔东西了。”之后又有人开始帮腔了,至于是谁,陈薇已经不想理了。
“哦,对了,你家里的那个沙发,我记得是1983年的时候厂里奖励吧,这个不能带走,还有.....”一群人围着陈薇说这个不能带走,那个是厂里的。陈薇已经不再相信他们,也对他们说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只想安静一会。
最后,她大喊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放心,这个房子我晚上就会离开,还有里面的东西,除了我们随身的物件,我一样都不会带走,绝对不是占厂里一分一毫,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希望你说到做到,不然,我可不讲什么邻里情面。”梁爱莲大字不识几个,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安排到了食堂,居然拿还打起了官腔,“我们都是党领导下的干部,要.....”
“现在赶紧给我滚!”陈薇受不了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喝住了她,梁爱莲还不忘放下狠话:“反正明天我会来收房,不走我就报警,你自己看着办吧。”
随后她才带着大家悻悻地离开了,余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孟玉珍的背影,她走在最后面,虽然没有站在人群最显眼的地方来抨击她,但她依然是站在了这群人中,陈薇只觉这18年认识的人,完全都在一夜之间都变了,或许,从来都没变过,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变了而已。
陈薇回到家里,开始机械地收拾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些他珍爱的书籍、笔记、药材标本……动作僵硬而冰冷,仿佛在处理陌生人的遗物。
得到父亲的死讯,她不是伤心,而是更加痛恨父亲,是他才导致母亲离世,是他才让这个家支离破碎,如今他就像个懦夫一样就这么一死了之,完全不顾自己。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她但现在都没打开。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袁守正焦急的声音,陈薇置若罔闻。就在这时,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传了进来。
“薇薇……你能开开门吗?叔叔的事情,你想开点。”
是肖明,不,是肖克明的声音,这个同样把她骗的好苦的人,梁爱莲和孟玉珍的倒戈只让陈薇觉得人情都是驱利的,还能理解,肖克明的欺骗只会让她感觉自己多年识人的能力都是有问题的。陈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继续收拾着,她的心跌入了谷底,任何声音都无法再激起波澜。
就在她整理《雷公炮炙论》时,一张泛黄的纸条飘然落下。她木然地捡起,目光扫过上面那行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刚劲笔迹:“不须鸩羽藏清醥。”
这七个字,瞬间劈开了她冰封的心。这不正是之前她看到的句子嘛,而这句话,她也瞬间明白了意思。父亲不正是靠着这句话在监狱自杀的。一种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里萌生,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偶然,而父亲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敲门声,随后大门门缝下面出现了一封信。
她猜想应该是肖克明留下的,那天他也是跟父亲一样,什么都没有解释。即使心中有诸多怨言,但她还是捡了起来信,她只想知道真相,一个解释,只要是合理的,她还是愿意接受。但展开却发现是张立坤的字迹。
她立刻打开门,左右张望,却发现没有一个人。
薇薇,那天在法庭上,我没有勇气告诉法官,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是我背着师父偷卖了配方,也正是因为这个被他们抓住了把柄诬陷师父,师父找过我,告诉我,他会承担一切,我接受了师父的安排。
我是个懦夫,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等着我回来。
张立坤
1988年12月31日
看到这里,陈薇几乎是拼尽全力打开了父亲写的遗书。遗书里,父亲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情真相的透露,更多是对这场改革的无奈,但他不后悔改革,只是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她。为了忏悔,他想要跟地下的妻子早点道歉,才会放下她。
父亲在改革之初,决定以非常手段挽救厂区时,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这条通往地狱的毒药。他早就预见了结局,预见了自己的毁灭,他以身入局,用他的职位、名誉、自由,甚至最终用他的生命,去搏一个药厂重生的渺茫机会。他保住了张立坤,或许是为了保留药厂未来的火种,而他自己,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此刻,所有线索一一被串了起来,父亲最后的决绝、他承担一切罪责时的平静……在这一刻,陈薇的泪水再一次控制不住了。她紧紧攥着那张写着纸条,身体蜷缩下去,剧烈地颤抖着。
她骤然明白父亲赴死决心的震撼,更是对父亲牺牲自己、牺牲他们这个家的巨大悲愤,他为了拯救了厂子,却彻底摧毁了自己却没有任何人的支持,得来的全是谩骂和诅咒。
陈薇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的遗书,上面最后一句话:“女子贵自立,一旦想要依靠别人,就有了弱点。”
此刻,她眼里不再是冰冷和麻木的光,而是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斗志。她要证明自己,证明父亲。
不久后,就是春节了,现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但陈薇没有任何逗留,拖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空房子,她只想往前看。
车站里,她目光所及,那些曾经写着“清江县”的路牌、指示牌……都已被崭新的“樟树市”所取代。崭新的油漆在冬日阳光下有些刺眼。此刻在她眼中,倒也是一种焕然一新,清江这个字眼埋葬了她的母亲、父亲,还有那个曾经天真无忧的自己,樟树是全新的开始,也是她的开始。
路上大家都是欢声笑语,陈薇就像座孤岛。她第一次意识到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以前的她总是想要找到能为自己分担痛苦和悲伤的人,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那些惊天动地的伤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手拂过的尘埃,悲喜都需要自渡。
她恨欺骗她的肖明,恨陷害父亲的人,也恨那个曾经天真、无力、乃至对父亲有所误解的自己。这种恨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能量,并化作为之证明动力。她要证明父亲的改革是对的,证明他的死不是罪有应得,证明自己过去的世界观并非全然错误。
读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武器。她会走下去,带着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决绝,以及这彻骨的伤痛。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完成父亲未能改变和守护的执念。即使前路荆棘密布,即使心已成灰。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把火车票递给了检票员。火车轰鸣声响起,火车缓步向前,正驶向她心中的方向,望着窗外慢慢远走的家乡,她转过头又看向前方,那个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