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探案
显贵的主顾
“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答道。十几年以来这是我第十次要求披露马上要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同意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将我朋友职业生涯中最为辉煌的这段经历公之于众。
我和福尔摩斯都非常地喜欢去洗土耳其浴。在水雾缭绕、幽雅高贵的更衣室里,我们非常享受着悠闲慵懒、轻松散漫的这种氛围,而且我总是感觉这个地方要比在其它的地方更有人情味、也更乐意闲聊。而我的故事就打算从我们躺着的北安普敦街浴室楼上的那两张躺椅上开始。那一天是一九零二年九月三日,我随口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案子,他突然从裹在身子的被单下伸出胳膊,从挂在身旁的上衣里边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回答我所提的问题。
“或许这只不过是一个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的玩笑,但也可能是件有关当事人生死攸关的大事,”他边说边把那张纸条递给我。”我所知道的也只有信上所提到的这些而已。”
这封信是从卡尔顿俱乐部头天晚上发出的,内容如下: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谨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兹定于明日下午四点半登门造访,到时候将有重大而棘手的事务相商,务请指教。如俯允,请致电卡尔顿俱乐部。
“华生,我已经同意他的请求了。”当我把信递还给福尔摩斯时他说道。”你对戴默雷这个人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社交界名流。”
“那么,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些更具体的情况。戴默雷这个人一向以擅长处理那些不宜于在报上刊登的棘手问题而出名。上次我们在办理哈默福特遗嘱案时,他与刘易斯爵士的那一场睿智谈判,你应该还记得吧。他是一个非常有外交本领的人,所以我敢断定,这样一个非常世故圆滑的人这么做肯定不是是虚张声势,或许他是真的需要我们的帮忙。”
“我们的帮助?”
“是的,华生,如果你肯帮忙的话!”
“我非常乐意。”
“就这样定了,记住我们的时间是明天下午四点半。好了,让我们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吧。”
我那时候一个人住在安后街的寓所里,与福尔摩斯所居住的贝克街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已经赶到了。四点半整,詹姆斯爵士准时到达。
根本不需要去描述他,大家都知道,詹姆斯爵士那开朗率直的性格、宽阔而修饰得非常干净的面颊,特别是他那圆润而充满快乐的声调、灰色的流露着坦诚的爱尔兰眼睛、富于表情的微笑着的嘴唇,显得幽默而机智;更不用说他那个性的礼帽、深黑的燕尾服……总之,他身上每一处,从黑缎领带上的镶珠别针到光亮皮鞋上的淡紫色鞋套,无一不显示出他那出名的品味独到。这位高大而华贵的绅士一瞬间已经完全支配了整个大房间。看到我,他非常有礼貌地向我点头微笑着说:”我到这里来也是准备见华生医生的。”
“华生医生的合作对我来说非常有必要,福尔摩斯先生,这回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惯于使用暴力、对一切都无所顾忌的人。我可以这么说,他简直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
“我过去的几位对手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称呼,”福尔摩斯笑了笑,”抽支烟吗?那你不介意我点燃烟斗吧?如果你说的这个人比已逝的莫里亚蒂教授,或现在还活着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还要危险的话,那他倒还真是值得会一会的。敢问他姓谁名谁?”
“格鲁纳男爵,你可曾听说过?”
“你是说那个奥地利凶杀犯吗?”
戴默雷上校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来,举起戴着羔皮手套的双手说道:”你果然名不虚传!我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你心里早已经把他确定为凶杀犯啦?”
“关注大陆的犯罪案件是我的本职工作。只要稍微分析过布拉格事件报道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个人是无辜的!目击证人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亡,再加上法律条款的不完善,才使得他能够逃脱惩罚。当斯普卢根峡谷刚传出那个所谓‘意外事故’时,我就肯定是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就如同我亲眼所见一样,我敢肯定我的推论与事实的发展过程出入不大。我也知道他已来英国,我还预感到他早晚会给我带来点工作的。那么,您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格鲁纳男爵又发生什么事了?我想这次该不会是这个过去悲剧的重演吧?”
“是的,他又惹出了一些乱子,不过这次比你想象得更严重。事后惩罚犯罪非常有必要,但预防对于当事人来说更为重要,可谓生死攸关。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一个可怖的事件,一幅残酷的情景在你眼前酝酿,明明知道它将会导致什么样的悲剧却无力制止,这实在令人恐惧。一个活人还能遇到比处在这样的状态更痛苦和难受的吗?”
“就是啊。”福尔摩斯深有同感地说。
“那么说,你就是也非常同情这位备受煎熬的主顾了?我就是代表他前来的。”
“我没料到您只是一个中间人。那么真正的委托人是谁?”
“非常抱歉,福尔摩斯先生!需要您的帮忙,可是我却需要请你不要再追问下去了。我必须要做到不把他本人牵连到整个案件里去。虽然我无法透露他本人的真实情况,但我可以保证他的动机是绝对高尚而纯正的。当然,你的酬金绝对不成问题,而且在处理案子的过程中你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所以我想,主顾的实际姓名不是非常重要吧?”
“那非常的抱歉,”福尔摩斯说,”我只习惯于案子的一头是一个等待揭开的谜,而另一端确实清楚的,如果两头都是谜,那就太迷糊了。如果詹姆斯爵士你仍然一味坚持,那我只能谢绝了。”
詹姆斯爵士听到这里就开始担忧起来。他那宽阔、敏感的面容因激动和失望而变得阴郁起来。
“你或许还没有估计到你这样做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损失,福尔摩斯先生,”他有些迟疑地说道,”你的所谓的办案习惯实在是令我进退两难。我敢说,终有一天如果你能得知真实情况的话,你一定会以有幸承办这桩案子而感到自豪的。要不是我与我的委托人有言在先,我一定会把事件的的全部信息都和您说的,但是现在,我只能在一定限度内把能说的都向你说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先这样吧,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向你声明,那就是我既没有强迫你违背自己的诺言也没有应允你之后我一定会承接这桩案子。”
“我尊重你办案的个人风格。那我从哪里开始说呢?想必您对德·麦尔维尔将军有所耳闻吧?”
“你是指凯伯尔[ 中亚兴都库什山脉支脉的一个山口,阿富汗通往巴基斯坦的要塞。]战役中功勋卓著的那位麦尔维尔将军吗?当然,他的威名几乎在整个欧洲都家喻户晓。”
“那你知道他还有个名叫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的掌上明珠?他的这个女儿不仅长得亭亭玉立,性情温柔娴雅,而且聪慧伶俐,拥有较高的文学艺术修养,豆蔻年华的她再加上高贵的血统和门庭,富甲一方的嫁妆,从各方面说她都是那些富有征服欲望的男人们值得追逐的对象。这次我们就是设法要从格鲁纳男爵的魔掌下拯救出来的正是他的这位貌美如花的女儿,一位惹人怜爱的、天真的姑娘。”
“你是说,格鲁纳男爵把她控制住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肉体羁绊,而是一种对女人来说最强有力的、无坚不摧的精神掌控——这个家伙巧妙地利用了爱情这个神秘的武器。你或许听说过,格鲁纳男爵不仅智力超群,而且面容俊朗、眼神冷若寒星,但他的语调温柔,富有那种聪颖女人所崇拜的特别的气质——浪漫而深不可测的神态,集热情与冷淡两极于一身的神秘性格。我听说头脑冷静、性情冷酷的格鲁纳男爵也是充分地利用了自己身上的这些天然的优势,但凡他感兴趣的女子、尤其是那些不喜欢平平之辈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过他的手掌心。”
“但我想不出像格鲁纳男爵这样一个经常居无定所的人,怎么才得以轻易与维奥莱特小姐这样矜持而深居简出的高贵女子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是在一次地中海旅行时发生的。当时那艘游艇虽对游客施加了某些方面的限制,旅资也相当昂贵,但是对旅客的身份并没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只要自己有能力承担数目高昂的旅费者,均可登上这艘豪华游轮。显然此次旅行的举办者事先对这位男爵的脾性知之甚少,待大家回过神来,已经太晚了,大错几已酿成: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已经修成正果——他已经彻底地、绝对地赢得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那颗高贵的心。
假如我只说她爱上了格鲁纳男爵是远远不够的,她对他已经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她被他外表的气度迷惑了,被他冷若寒冰的双眸中透出的神秘征服了,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她根本不容许任何人对他发表负面的评论和所谓‘诋毁’的言辞。我们费尽心力想把她从迷途中拉回来,想方设法医治她的疯狂症候,但是终究徒劳无功。
一句话,她已经打定主意于下月跟格鲁纳男爵结婚。由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已经到了法定的婚龄,况且她是一位外柔内刚、意志坚决的女子,我们现在对她马上就要结下的这桩鲁莽的婚姻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难道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从没有听到过格鲁纳男爵在奥地利的那些丑闻吗?”
“根本用不着别人说,这个狡猾的魔鬼早已经把自己过去所犯下的每一件社会丑闻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不过,在他杜撰的叙述中,他已经将自己改头换面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平素冰雪聪明的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完全被他的假装的坦诚和衷心所折服,别人的话根本就听不进去。”
“天哪!你在无意中已经把你那位委托人的名字泄露出来了吧?他是麦尔维尔将军,是吗?”
詹姆斯爵士非常明显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我本可以顺着你的推测蒙混过关的,但我不想在你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装神弄鬼,索性我把真实情况再多告诉你一点。我明白地跟你说吧!目前麦尔维尔已经被他的掌上明珠的一意孤行折腾的疲惫不堪,这位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已经被这件事弄得意气消沉。他那历久弥新的生活勇气已经渐渐丧失殆尽,蓦然变成了一个蹒跚衰弱的老头儿,他再也鼓不起勇气、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与这个气度潇洒、头脑冷静、老谋深算的奥地利恶棍一较高下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委托人是一位与麦尔维尔将军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童年时期开始,他始终如父亲般地关怀她的成长、关心她的幸福和前程。在婚姻这样的人生最重大的事件面前,他更是非常地希望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能够美满幸福,他肯定不可能眼看着这个悲剧发生而不设法去阻止它。”
“这个案子涉及到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名声,他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委托苏格兰警署插手办理。请你承办这个案子,就是他亲自提议的。不过,正如我开始对你说过的,他只提了一个特别条件,那就是在整个案件的调查处理中决不许把他牵扯进来。我也深知,福尔摩斯先生,凭你的智慧和手段,你想通过我这根线索摸出我的幕后委托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我想再一次请求你以自己的名誉作担保,一定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因为这样的谜底对我的委托人造成的伤害可能是你我都非常的难以面对。”
“这个我可以担保,”福尔摩斯带着不寻常的微笑说道,”而且,我还可以对你说,你的案子使我颇感兴趣,所以我准备着手进行。但怎么和你保持联系呢?”
“可以到卡尔顿俱乐部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秘密电话‘xxx·31’就可以找到我。”
福尔摩斯记下了电话号码,仍然微笑着,把通信录摊开放在膝盖上,向詹姆斯爵士问道:
“请问男爵现在住在哪里?”
“金斯敦附近的弗尔诺宅邸,是个非常豪华的大宅子。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投机的勾当,走运发了横财,这样一来,他就更加危险,更不好对付了。”
“他目前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住所是吗?”
“是的!”
“除此以外,你还能不能提供一些关于他的别的情况?”
“据我所知,他有一些非常奢侈的嗜好。他非常喜欢养马,曾经一度还打过好一阵子的马球,后来他在布拉格的那个丑闻传扬开的时候,他不得不离开。他还喜欢收藏古董及有名的字画。在这方面,他不但爱好,而且具有非常高的艺术鉴赏能力,几乎是专业水准,他还就‘鉴赏’写过一部非常有权威的著作。另外,他还是一个公认的中国陶瓷专家。他是个非常冷静的综合型天才。”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一般比较残忍的凶杀犯都是智力超群并且非常的冷静。我的老朋友查理·庇斯就是一个有着精湛技艺的小提琴演奏家,文莱特也是一个非常有绘画天赋的艺术家……真是举不胜举。我非常荣幸能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这样吧,詹姆斯爵士,请转告你的委托人,告诉他我非常乐意着手研究格鲁纳男爵。我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我会想办法尽力去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终于,他突然回过神来对我说:”华生,这件事你如何看?”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见一见小姐本人!”
“但是你想想,如果事情就像詹姆斯爵士所说的那样,她对她那可怜的老父亲都无动于衷,我一个陌生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当然,如果我们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这个建议倒也值得试一试。不过,我们还是先从另一个角度着手比较好,我想欣维尔·约翰逊可能会帮上忙。”
在我编辑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非常少提到欣维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非常少取材于我朋友的晚期经历。约翰逊成为福尔摩斯的得力助手是在本世纪初才开始的。起初,约翰逊作为一个非常凶险残暴的恶棍出了名,曾两度被福尔摩斯送进巴克赫斯特监狱服刑。后来他改过自新,报效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他的耳目,后来证明他提供的情报往往是非常的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了警方的”探子”的话,那他早就暴露了,不过福尔摩斯非常顾及他的安全,他参加的案子从来都不要求他上庭直接指控,所以他的活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拥有两次入狱的名声让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赌场和小客栈而不被怀疑,再加上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灵活的头脑,他非常快便成为福尔摩斯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那个人正是他。福尔摩斯接下来的打算和想法,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全面了解就必须去处理我自己的比较紧急的业务了。不过有一天晚上,我如约在辛奇森餐馆与他见了面。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着斯特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福尔摩斯开始给我讲述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这几天正在到处活动,”他说,”说不定他能在阴暗的黑社会里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因为只有在这种由各种罪犯组成的大本营里,才有可能搜集到有关格鲁纳男爵的消息。”
“即使真发现他有什么罪行,可是你能够让这位小姐回心转意吗?她连所有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那倒不一定!女人的心理对男人来说永远是不可捉摸的谜。杀人的勾当也许可以得到宽宥或谅解,但有时小小的冒犯也许会让她们耿耿于怀,格鲁纳男爵跟我说——”
“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嗯!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计划。你了解我这个人,我最喜欢正面跟我的对手交涉。只有面对面通过观察他的眼神和表情,我才能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天我对欣维尔简单作了明确的指示后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非常快乐的男爵。”
“他认出你是谁了吗?”
“我们一见面我就把我的名片递过去了。他确实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非常出色的一位对手。他外表和善温顺,举止高雅,看上去稳重沉着,交谈后感觉他思维清晰,但我依旧能感受到他藏在内心深处的险恶。从成功的精心伪装,可以说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罪犯。是的,我非常高兴有人来找我对付格鲁纳男爵。”
“你是说他非常谦和并且健谈?”
“不错。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表面上彬彬有礼、健谈随和的人比那些看上去举止粗俗、残暴恶劣的人要狡诈可怕得多,就连他的寒暄都是非常独特的,令我记忆犹新。”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料到我迟早会见到你,’他说,‘你大概是麦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吧?’
“对他的发问,我不置可否。
“‘先生,’他说,‘我劝你还是早点退出吧。你的确是名不虚传,但如果这次你多管闲事的话,不仅到头来会白费周折,还会招致没有任何必要的麻烦,最后将毁了你的声誉。’
“‘正巧,’我说,‘这本来恰恰是我想给你的忠告。男爵先生,我非常欣赏也非常尊重你的聪明才智,今天得见您本人,这种尊重一点都没有减少过。请允许我不客气地坦白说吧,对于你以前的事我不愿意抖出来让你难堪,你现在正一帆风顺地生活着,也可以继续追求你喜欢的高雅艺术。但如果你要坚持这门亲事的话,你会树立一大群劲敌,维奥莱特小姐的亲属们可不会善罢甘休。你非得弄得整个英国容不下你不可吗?你想想这值得吗?你是个聪明人,我不需要说太多,要说上策,还是放手比较好。如果把你过去的事情传到她耳朵里,那对你来说将会是不愉快的。’
“听着我说这些话,他嘴角上两撮昆虫触角似的胡须不断颤动着,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没有故意冒犯你的意思,但是我看着你这样手中没有米却要逞强做饭,实在让人感觉非常的好笑。老实说,我知道你并无任何筹码,福尔摩斯先生,你这样硬撑着只会自己让自己难堪,而对我毫无影响。’
“‘你认为是这样?’
“我知道是这样。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幸运地得到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所有的深情。尽管我已经把我过去的每一件不幸的遭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她,但她毫不介意,仍然非常真心地爱着我。我还告诉她可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会来向她告密,挑拨我们的感情。我已预先告诫了她怎样去对付这种人。你大概听说过催眠术中的心理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那么,你会看到这种暗示将会起怎样的作用,对于一个有个性的人,如维奥莱特小姐,可以使用催眠术而不必去采取那些庸俗手段和无聊的做法。所以她对你已经有所防备,毫无疑问,她也顺从父亲的意志来接见你,但绝不会因为你而动摇。
“你看,华生,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我就礼貌地告辞了。但是当我扭动门把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说:‘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认识勒布伦吗,那个多事的法国侦探?’
“‘认识。’
“‘你知道他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说他在法国蒙马特区遭到阿帕切[ 特指巴黎、布鲁塞尔等大城市中的流氓。]袭击,结果最后终身残疾。’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说来也巧,在那一周前他也曾经插手过关于我的案子,然后就非常不幸地出事了。福尔摩斯先生,劝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这是个倒霉的差事,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尝过滋味了。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以后各走各的路。再见!’
“事情就是这样,华生,现在你已经知道全部事态的发展了。”
“看来这老谋深算的家伙非常危险。”
“的确是一个奸猾的危险人物,我倒不怕他威胁人!”
“你必须得管这件事吗?他娶不娶这个女孩子与我们有多大关系?而且他与维奥莱特小姐的结合不一定就不幸福,婚姻本来就像一场赌博。”
“既然他能谋杀自己的前妻,我看维奥莱特小姐有朝一日也在所难免。而且,委托我办案的这位主顾又如此信任我!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喝完咖啡,你抽个空随我回家一趟,可能欣维尔已经带着情报在家等着向我汇报了呢!”
欣维尔果然在家等着我们。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深受坏血病的折磨,面红、粗鲁,只有那双有神的黑眼睛能表露出他头脑的灵活与机智。他身边坐着一位身材苗条却急躁如火的年轻女人,看来他似乎已从他那特别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这个女子脸色苍白而紧张,虽然年轻貌美,却透出一种因颓废和忧郁所造成的憔悴,使人一看就知道她有过某些残酷的经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非常可怕的残痕。
“这是吉蒂·温德小姐。”欣维尔摆了摆他那只胖手,简单作了个介绍,”格鲁纳男爵的私密,她所有的都知道,还是让她自己来说吧!接到你的字条还不到一小时,我就把她找到了。”
“没这么夸张,我非常容易就可以找到的。”那个年轻女子说道,”我总是在伦敦的地狱里生活,和欣维尔也算同道中人,我们是老伙伴了。是吧,胖子?!我没法改变命运,我只能承受命运的不公。但是那个人被打入十九层地狱也实在不够让人解恨,但他现在却还潇洒地活着,这老天太不公平了。这个人就是你要对付的格鲁纳!先生。”
福尔摩斯对这位女子激烈的言辞抱以微微一笑:”你倒是非常同情我们呀,温德小姐!”
“不管用什么手段,倘若你们能够叫他得到应有的下场,那我一定会努力地帮助你们的。”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位身体非常羸弱的女客人暴露出了非常大的仇恨,她的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这种对异性的切齿痛恨是男人们永远都不会达到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用不着管我的过去,我再也不愿重提那些陈年往事,而且这些经历也对您的案子没什么帮助。但是我现在落到这副境地完全是格鲁纳造成的。我非常希望您能亲自收拾了他呀!”她有些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我真希望他能尝尝他给别人造成的痛苦!”
“你对格鲁纳男爵的现况有什么了解吗?”
“胖子已经把大体情况告诉了我。看样子像我这样的傻瓜还真是大有人在,这个女人居然也还像我以前一样梦想着与他结婚。因为但凡是对这个家伙稍有接触的人都会有同感——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子跟他这样的混蛋在有任何的往来,所以你一定要全力阻止。”
“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目前根本就不能被看作是正常人。她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家伙。格鲁纳男爵将前尘往事跟她挑明了,虽然是假的,但她根本就不在意!她爱他,所以她并不苛求自己的爱人是一位永不犯错的神。”
“就连那个轰动一时的奥地利谋杀事件也不在乎?”
“对。”
“天哪!我倒真的非常佩服这个女子的勇气和对爱情的执着。看来她真是不同凡响!”
“也不一定。她只是太轻信他了,因此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认为‘所有的那些不利与他的传闻都是对他的恶意中伤’。”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证据拿出来让她自己看一看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手头没有比较充足的证据。”
“我的经历不就是活证据吗?我可以和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面对面地回顾一下那个混蛋是怎样虐待我的——”
“也就是说你愿意协助我们了?”
“当然!”
“那好,我就让你试试吧!但是格鲁纳男爵已经亲自向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忏悔过他以前的那些罪行,并且已经得到她的谅解和宽容,我看你打动她的可能性不是非常大。”
“我敢保证,他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的,”温德小姐非常有自信。”我不仅知道那桩轰动一时的谋杀案,还对其它几件不为人知秘密谋杀案也非常的了解。当时我们正处于热恋阶段,所以他对我几乎没有什么防备之心,那时他只要不经意地谈到某人,就会肯定地告诉我说:‘他在一个月之内必须得死。’这些可不是我随便杜撰出来的,因为他死后都得到了证实。但是当时的我与这位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一样,我以为自己的爱可以改变他,所以我根本不在乎。”
“他那时用来迷惑我的手段和现在对付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那时,即使全世界都告诉我他是个混蛋,我也一点都不相信。但后来他所犯的所有过错中有那么一件东西彻底动摇了我对他的信任和信心。上帝啊!那是一个——一个带锁的黄皮日记本,外面印有他们家族的金质的宗徽。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要不然平时他肯定不会给我看那个东西的。”
“那个日记本上有些什么?”
“这家伙把与他交往过的所有女人的照片和值得纪念的物品都建成了档案并编号,他只有凭借这种方式来记录那些曾与他过从甚密的女人,因为他玩弄过的女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最可恨的是他不但根本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还把这个为炫耀的资本。或许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他的骨子里是一个多情而温柔的人,他认为世界变化莫测、难以把握,因此虚无是他生命中始终挥之不去的幽灵。所以他用超然冷漠、残忍无情来掩饰自己的敏感与脆弱。”
“他对所有和他缠绵过的那些女人都是有真感情的,因为她们大都在某一点上真正地令他动过心,可是,他认为没什么值得长久的,于是索性放任自流,游戏人间。他之所以把以前恋人的一切细节都收在那个本子里头,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即使在他与她们缠绵悱恻时,世上美好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这完全是一本极下流的兽性行为的记录,但凡是人——即便是贪贱的下人和亡命之徒,也绝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是,尽管如此,阿戴尔伯特·格鲁纳却不以为耻,他给自己的这个私人笔记本上写了这样的一段话:‘献给所有因我而堕落的灵魂’。算了,刚才说的这些也没什么用,你们也非常难弄到这个本子的。”
“你知道那个本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知道他当时是把它收藏在内书房里的一个旧柜橱的最靠里的那个格子里头。因为他是个有条理的人,你们知道他的住址吗?”
“当然,我还到过他的书房。”
“是吗?听说你是今天早晨才开始着手这个案子的,那你的进展可真够快的呀!我看这回格鲁纳总算是遇到对手了!外书房的两个窗子之间的那个大玻璃陈列柜里陈列着他的价值连城的中国古代瓷器。从他的书案后面有一个门直通内书房,那里存着他的重要文件和私人物品。”
“难道他根本不担心屋里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失窃吗?”
“他可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这众所皆知。他非常的自信,而且完全有足够的能力自卫。他的房子在晚上还雇有专门的都是些亡命之徒的保安人员,一般人也不会对他的那些东西感兴趣,谁会偷走那些无法估价的瓷器来给自己惹麻烦?”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欣维尔以一个专家的口气武断地附和道,”这种赃物既不容易卖出,卖出后又容易引起纠纷,收买赃物的人一般都不会要。”
“我非常同意你们的看法,”福尔摩斯说,”那好吧,温德小姐!如果你明天下午五点钟有时间,我将安排你和麦尔维尔小姐见上一面。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而且我的主顾当然会大方地考虑……”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年轻女人愠怒地辩解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不是为钱而来的,我只是希望能尽快亲眼看见这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对我而言就算是最好的报酬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在追踪他一天,我就可以整天不作任何事情,专门听候你的调遣。胖子随时可以找到我!”
就这样,我与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福尔摩斯在贝克街的寓所。直到第二天晚上,和福尔摩斯共同进餐的时候,我问他温德小姐会见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的情况如何,他无奈地就把见面的整个经过给我叙述了一番。总体上说,他的叙述有些呆板生硬,所以我必须得对此稍加润色一下,否则根本没有办法还原出事件本身的鲜活面目。
“她们见面倒没有费多少周折,”福尔摩斯说,”因为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为了弥补在终身大事上违逆父命,就竭力想在次要事情上表现出对她父亲的顺从。于是在下午五点半我们雇了一辆马车直驱老将军的私人住所在贝克莱广场的104号。”
“那座城堡显得比教堂还要庄严而静穆、令人看了就有点敬畏。女仆把我们引进一间宽阔的、挂着雅致的米黄色窗帘的会客厅。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神情端庄、面色苍白、头脑镇定,而且冷若冰霜地站在大厅中央无精打采地与我们展开了对话。”
“华生,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对你描述出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当时的样子,她没的异乎寻常,让我忘却了一切尘世的溢美之辞,这种美是一个一心只扑在冥冥上界的虔诚的信徒所特有的超凡脱俗之美。她面容非常的庄重而秀雅,好像中世纪基督教绘画大师的最富诗意的宗教画我从来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你也知道人世的方方面面中都体现出的对立两极之间会有无法克制的相互吸引吧?!但是,我们知道,这位小姐的善良根本拯救不了魔鬼沉重的罪恶,因此一旦他们碰在一起,肯定会是一场悲剧!”
“她显然对我们的来访早就已经有所准备。尽管温德小姐的到来好像令她有点惊讶,但是她还是非常礼貌和我们打了招呼,她就像一个悲天悯人的修女。华生,要是什么时候你的头脑发热的话,你只要看一下麦尔维尔小姐那双镇定自若的眼睛,听听她那不带任何表情的声音就会立刻觉得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
“‘先生,’她的语调非常的冷淡,‘久仰大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受别人的委托前来见我是为了劝服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解除关系吧?!如果不是为了敷衍我的父亲我是决不会答应接见你们的,因此,我也需要事先说明,你们说任何话都不可能打动我的。’ “
“华生,说真的,我感到非常的难过。我生性木讷,但一见到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就有一种特殊的好感,不自觉地想像关心女儿那样去关怀爱护她。你也知道,我一向极少动情,尤其是当我办案时,因为在我的职业领域内,我一直坚持一个原则——只动头脑,不动感情。但见到她却让我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案件的当事人说了发自肺腑的话。”
“我努力地想去告诉她一个在婚后才发觉自己倾情所爱的男人是世上最邪恶的魔鬼的女人是非常可悲的,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那些沦为丈夫罪恶之手的牺牲品的女人们的悲惨下场。可惜我的满腔热情都没能开启她那颗戒备的心扉,她仍然冷若冰霜,眼神镇定自若、深不可测。我又一次想起那个冷血的谋杀犯提到过的所谓催眠状态。那位小姐仍然是无动于衷,让我觉得她还沉迷于格鲁纳男爵为她设置的白日梦中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但她果断地回答让我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我耐心地听完了你的话,’她说,‘但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我已经听过成百上千遍了。我了解我的未婚夫阿戴尔伯特的过去,他一生颠沛流离、历尽坎坷,但人们总是嫉妒他的智慧和辛勤劳动换来的财富,甚至恶语相伤。我见过非常多他的诽谤者,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到我面前说这些无聊话的人。当然也许你风尘仆仆、不辞辛劳地赶到这里是为我着想,但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爱他!我不会因为别人对他有什么评判而减少,因为我对他的爱是超越世俗功利考虑之上的。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责骂他,而我愿意替他抚平内心的伤痕,我对他没有任何偏见。我不会去爱那些近乎完美的人,因为我只是这样深刻的爱他。’”
“她讲完这些时,目光突然落到我同行女伴的身上:‘这位小姐是谁?’”
“我刚要开口,坐在我旁边的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爽快女子立即接上了腔。她们可是绝佳的冰与火的对峙。”
“‘让我来作个自我介绍吧!’温德小姐已经被气得暴跳如雷了:‘我和你一样,都是他的一名情妇!但我只是一个曾经被他玩弄过而最终无情抛弃的上百个女人之一。你迟早了会变成我现在的这德性,虽然他现在对你好像有情有义,但你最好知道,与他这样的人交往,最后只会死路一条,我能逃脱出来是上天的眷顾!我告诉你,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你不要一厢情愿地以为你所谓的爱情能够拯救别人什么,因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你自己都性命难保,更别提安抚和拯救别人了。如果你执意要嫁给这个男人,他或许会在无意中置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一定会郁郁而终,总之,他给你准备的决不是你想象的美满生活。我之所以要对你说这些决非是同情你,因为你的死活与我毫不相干!我这么做纯粹为了报自己的一己私仇而已,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让他尝尝别人的悲苦命运。小姐,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今天你还是他的至死不渝的恋人,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发现你为之付出的一切所谓爱情只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过眼云烟。”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再谈下去了。’德·麦尔维尔小姐冷冷地打断温德小姐的话。‘最后我想对你说一句:我早就已经知道曾经有过无数无赖的泼妇纠缠过我的未婚夫,说实话,即便当时男爵的举止有什么失当之处,我也能不怪他,因为,我是如此爱他,所以可以原谅一切。’”
“我的女伴尖叫起来:‘你真是天真的让人感到好笑!’”
“‘福尔摩斯先生,’德·麦尔维尔小姐冷冷地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虽然我看在老父的面子上不会对你们作出失礼的事,但你们也不能没完没了地得寸进尺。’”
“温德小姐无法忍受德·麦尔维尔小姐的顽固不化,怒不可遏地蹿到她前面去,差点揪住那位使人恼火的女子美丽而整洁的头发了。还好我及时赶了出去,使出浑身的力度才将她拉到门口,把她劝上马车离开了那个令她大受刺激的地方。说实话,华生,当时我虽然表面竭力保持镇定,但我已经非常反感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固执己见,因为这个女人的冷漠态度让我觉得自己白费工夫。”
“这就是会晤的全部过程,第一招已经宣告破产,看来我们只能通过其它的渠道来处理这件案子了。我以后还会和你讨论这案子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需要你的帮忙呢!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必要预见下一步是他们出招还是由我们出招。”
福尔摩斯的推测确实非常地准。的确如此。他们的反击来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格鲁纳男爵的反击,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那位小姐参与了这个事情。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是站在便道的哪一块方砖上,在那里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广告牌上,顿时感觉到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那是在大旅馆与查林十字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报纸的日期正是上次面谈以后两天,黄底黑字写着那可怕的大标题:福尔摩斯遭遇谋害我一下子傻眼了,呆了非常久才想起要买下那一沓厚厚的报纸仔细搜寻这篇电文。我记得我在一家药店门口发现了它,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本报获悉著名的私家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于今天上午受到不明身份者的谋害,情况严重,我们对此深表遗憾!后续相关报道请随时关注本报消息。
据传这次的伤害事件于本日十二时左右发生在里金大街罗亚尔咖啡馆门外。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及身上关键部位被击,据医生诊断伤势非常严重。他当即被送进查林十字街医院。最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他的私宅疗养。据目击者称,攻击者穿着讲究,肇事后从人群中穿过罗亚尔咖啡馆向葛拉斯豪斯街逸去。估计凶手属于常受福尔摩斯精明侦查而屡遭破获的犯罪集团。匆匆溜了一眼新闻我就立马跳上一辆马车直接奔向贝克街。在门厅我遇见了伦敦最富盛名的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门外停着他的马车,好像他也是刚刚过来。
“没有伤及要害,”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对我说,”有两处头皮裂伤和几处严重青肿,已经缝过几针,打过吗啡,现在他需要安静地休息,但是几分钟的谈话没有太大关系。”于是我就轻轻走进昏暗的卧室。福尔摩斯完全醒着,我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一线斜阳从厚密的窗帘缝中射进来,我看到了他头上绷着一片殷红的血迹浸透的白色纱布。我在他旁边坐下,心疼地垂着脑袋。
“好了,华生,不要这样担心,”他用非常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情况没有你看到得这么严重。”
“谢天谢地!但愿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是知道的,与持棍者单挑,我还是可以对付的,我只是有点招架不住他们两个一起上。”
“那现在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福尔摩斯?肯定是那个坏家伙唆使他们干的。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去扒了他的皮!”
“好华生,我的老伙计!我们可不能这么鲁莽,得按照这个法治社会的游戏规则去办,让警察抓他们吧。但是他们早就准备好逃脱法网了,说不定还设计了圈套。不过也不要紧,我有我的打算。首先要尽量夸张我的伤势,这个工作就由你来做了,我想让你去帮我散布谣言。要是有媒体来打听我的消息时,你尽量运用你强有力的想象力去发挥,让大家都以为我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没几天能活了。什么脑震**啦,昏迷不醒啦——随你的便!总之说得越严重越好。”
“但是如果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口径不一致怎么办?”
“这你放心,他那里好办。他对这些看得多了,肯定明白我们的用意,只要我们稍稍暗示,让他配合我们肯定没问题。”
“除了夸大你的伤势,我还能做些什么?你现在行动非常的不方便。”
“真是心有灵犀!我正有一事想要你尽快去做。告诉欣维尔·约翰逊叫温德小姐暂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既然他们开始对我动手了,他们也知道在这个案子里她是我的助手,肯定会去找她麻烦的。这件事比较紧急,你最好傍晚前办完!”
“没问题,我这就去,还有别的什么事儿吗?”
“把我的烟斗放在桌子上,还有烟丝鞋[ 福尔摩斯生活中特殊的习惯之一,即将室内穿的前口鞋或拖鞋用来盛放烟丝。]。谢谢!以后每天上午都还得麻烦你来这里一趟,我们一起讨论作战计划。”
那天晚上我和约翰逊立即就把温德小姐送往偏僻的郊区暂时避避风头。
六天以来公众都认为福尔摩斯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非常配合我们的计划,病情报告书说得非常严重,报纸上还刊载了一些非常不祥的报道。当然,只有我知道福尔摩斯恢复得非常快。每天相见,我发现他那结实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正在创造奇迹,有时我甚至还猜想他实际的恢复速度比表现出来得还要快。他这个人有一种爱保密的习性,往往弄得连我这么多年的知己也不得不去猜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这个格言执行到了几近完美的地步:只有独自策划的人才是安全的策划者。我比其它任何人都更接近他,但我还是常常感到与他之间隔着一层猜不透的膜。
到第七天,报纸上又杜撰他得了丹毒这一非常不幸消息,而实际上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拆线。同一天的晚报上有一条消息,我无意瞥见却不得不去告诉他。这条消息说,本周五阿戴尔伯特·格鲁纳男爵将乘坐由利物浦驶出的邱纳德轮船,前往美国料理他在那的重要财产事宜,回来之后将立即举办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结婚典礼,等等。在我念这段消息的时候,福尔摩斯全神贯注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一种冷冷的而严厉的样子,我知道他受到打击了。
“本周五?”他大声叫道,”也就是说我只有三天的时间了!我知道,他肯定是想乘我伤势严重时采取行动。我不可能让他得逞的!华生,现在你再帮我办点事好吗?”
“我就是为了给你办事而来的,你尽管说,福尔摩斯!”
“那好,请你从现在起花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全心全意钻研一下中国的古瓷器。”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问为什么。长期的相处使我习惯了服从,没有必要追问。但在我离开他的房间走到贝克街上的时候,我的脑子开始盘算,我究竟怎样才能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完成这样离奇的任务呢,我可彻彻底底是个门外汉啊。无奈而又迫在眉睫,我只能坐车跑到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把这个问题交给我在那儿任管理员的朋友洛马克斯,他针对我的情况给我找来一本大部头的书,我回到住所认真地研究了起来。
我不敢保证一整天的临时抱佛脚让我变得专业,但它的确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从黄昏开始,经过了整个夜晚(除了中间的短暂休息)及第二天一个上午的时间,我强迫自己把一大堆深奥的陶瓷业专用名词啃下来了。另外,我还记住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熟悉了深奥的甲子计年法、洪武和永乐年间所有官窑和民窑的标志,顺便还了解了一下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唐寅的书画,以及中国宋元初期的文人画,等等。第二天晚上我带着满脑子不扎实的中国古文化知识去见福尔摩斯。尽管报纸把他已经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已经可以随意下地走动了。他右手托着腮帮,以最舒服的姿势躺在惯坐的安乐椅上,陷入沉思。
“嗬,要是深信报上的消息,那些混蛋们肯定以为你正在痛苦地喘气呢。”我对福尔摩斯说。
“那是当然,”他高兴地说,”我就要给他们造成这种印象。怎么样?你研究得如何了?”
“至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把看到的都记住了。”
“好,只要能让他感觉你还是有点在行就可以。”
“我想应该基本差不多了,到时候再看情况随机应变!”
“麻烦你把壁炉架上的小匣子拿过来给我一下。”
他轻轻地打开匣盖之后,我看见了一个用中国丝绸严密包裹着的小物件,福尔摩斯接着把这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展开,一个做工精美、图案古朴的深蓝色小茶碗显露在我面前。
“这个小玩意儿你可要好好地保管,它是一件真正的明朝雕花瓷器。原来一套六个,价值连城,就是在现在的中国也非常难找出另一套与它媲美。真正的收藏家看到它一定会爱不释手。”
“我拿着它干什么?”
福尔摩斯没有任何迟疑地递上名片并告诉我:”今晚你就以这个身份去拜访格鲁纳男爵。”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三六九号”。
“据探子带回来的可靠消息,我知道格鲁纳男爵的一些生活习惯,大概每天晚上八点左右他都是闲着的。你可以先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要来访并将给他带上一件罕见的明朝瓷器。最好自称自己是一名医生,这个角色你可以真实地演好。然后你可以巧妙地告诉他,你还是一个艺术品的爱好者、收藏家,碰巧在克里斯蒂市场淘到这套宝物。你曾听说男爵先生在这方面有非常高的造诣,所以你诚恳地邀请他代你鉴赏一下,如果他喜欢的话,你也不反对高价出售这一件精品。”
“那定什么价钱好呢?”
“问题就在这,华生。要是你不知道你自己货物的底价,那就会露馅了。这个茶碗是从詹姆斯爵士那儿借过来的,是他主顾比较珍爱的收藏品。说它举世无双也不为过。”
“那我可以建议由专家估价。”
“不错嘛!华生,你今天想法非常多!你完全可以提议由克里斯蒂什么的来替你估价!”
“如果他不肯见我呢?”
“不会的,他肯定会见你。他对艺术品的收藏已经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再加上他在中国瓷器方面可是一个公认的权威啊。不着急,华生,你先坐下,我来为你写一封求见函。只要说明你要来访,并且说清楚来访的原因。”
这封信写得非常得体,简短明了而彬彬有礼,又能打动收藏者的好奇心。给我念完,即刻就派一个街道送信人给送去了。当天晚上,我手拿着珍贵的茶碗,怀揣巴顿医生名片,就前去冒险了。
据说,格鲁纳男爵宅院的原来的一个主人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他曾经不惜重金聘请无数杰出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为他修建。静雅脱俗的私宅庭院确实可以说明格鲁纳相当富有,而且拥有较高的艺术品位,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雍容华贵、仪表不俗的管家带着我走过两旁栽种着珍贵灌木的曲折通道,穿过饰有雕像的花园,来到一座华美而坚固的大角楼面前,进入大厅后把我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他把带我到男爵面前。
男爵正站在两座窗子之间的一个敞着的大橱柜前面,里面摆着他的一些中国陶瓷。我进屋时,他手里拿着一个蓝青色花瓶转过身来。”医生,请坐,”他温和地说,”我正在检阅收拾自己的珍藏,这几年我在它们身上投入了大价钱,不知是不是还出得起高价来增添珍品。你瞧!这个小花瓶是中国唐朝出品,大约是公元七世纪的古物,我相信这是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你也许会感兴趣。对了,你说的那个明朝茶碗?带过来了吗?”
我小心地层层剥开茶碗的包装,递给了他。格鲁纳男爵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借着朦胧的灯光开始仔细欣赏这件珍品。这时黄色灯光轻柔地打在他脸上,我从容地细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相貌。
他的确是一个俊朗十足的男子,潇洒帅气,难怪那么多美丽的女性都曾疯狂地为他倾倒。从长相上看,他完全可以称为”欧洲第一美男子”。尽管他的身材并不那么魁梧,但他身形匀称,体态优雅而灵活。他肤色健康,脸上有着黑亮而疲倦的大眼睛,近似东方人。他浓密的头发乌黑发亮,胡须修饰整洁。他的五官让人赏心悦目,但我总感觉到一丝邪恶不知从哪儿透出来,也许是那两片偏薄的嘴唇。他紧绷的嘴角在鉴赏茶碗时总时不时微微上扬,显露出一抹无情、阴森的冷笑,令人生畏。我想,他把须角向上勾起而露出嘴角,这是不明智的,这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因为那些极富洞察力的人非常容易就能觉察到他内心的奸诈。总起来说,他温柔文雅,举止大方。论年纪,我看他不过三十出头,事后才知道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太棒了!这实在是世间少有的艺术!”他终于开始说话了,”你是说这套茶碗一套共有六个,但我觉得非常蹊跷,我居然没有听闻过世上有这样的卓绝珍品。我知道在英国只有一个能配得上同它相比,但绝不可能出现在市场上的。非常高兴我今天能欣赏到它。巴顿医生,敢问您是如何得到它的呢?”
“这么久的事情我已经忘了,这关系好像不是太大吧?”我装出一种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你既然已经看出它是真品,那我就放心了,价钱嘛,我们可以另请专家来估价,怎么样?”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他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着怀疑。”像您这样爱好收藏的人怎么会忘记购得它的经过?在这样的珍贵物品面前做交易,我必须知道它所有的具体情况。没错,它确实是一个真品,这一点我一点都不怀疑。不过——我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的情况——要是事后证明你没权力出卖它可怎么办呢?”
“我保证不会有这种事。”
“你保证?这自然又是一个问题,我无法相信你的保证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在银行的信用记录会对此负责。”
“那是自然。但这笔交易还是让我觉得非常的奇怪。”
“成不成交随你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之所以首先考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鉴赏家,而且有着常人所不能比的爱惜之心,如果我只想出卖的话,我完全可以卖给能出高价的暴发户,我相信我在别处成交也不会非常困难。”
“谁告诉你我是瓷器方面的鉴赏家的?”
“我还知道你在这方面曾经写过过一本书。男爵先生,你作为一名鉴赏家已经是盛名在外了,我这个收藏爱好者知道也不奇怪。”
“你读过我那本书吗?”
“没有,我还没有时间。”
“好家伙,这可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一直自称是一个罕见珍品的收藏家,而你却不愿费事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你自己珍品价值的著作,这个你如何解释呢?”
“我是一个忙人,我是一名职业医生!几乎找不到一点空余时间来享受我这爱好带来的乐趣。”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一个人要是真有癖好,他总会找时间钻研的,不管他从事多么忙的业务。而你还在信里说你是一名鉴赏家。”
“没错,我就是鉴赏家,业余的。”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向您请教几个艺术收藏方面的问题?我不得不对你说实话,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我更觉得可疑了。请问,你知圣武天皇[ 日本奈良时期的天皇(724—729年在位),当时正值日本佛教鼎盛时期。]、还有他和奈良时期的正仓院[ 日本奈良东大寺的文物库,内藏圣武天皇遗物。]有什么关系吗?怎么,你感到非常茫然不知所问吗?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中国陶瓷史上的地位,这个应该难不倒你了吧?!”
我故作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你真是太过分了,”我气急败坏地说,”我来你这完全出于好心,你如此不信任我还不断加以拷问,我感到非常难过。我的陶瓷知识也许逊色于你,但你也不能把我当三岁孩子一样,我拒绝回答这么没有礼貌的提问!”
他双眼瞪着我,之前的慵懒气息已经完全不见了,目光突然锋利起来,凶残的嘴唇间闪现出洁白的牙齿,咆哮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肯定是一个奸细。福尔摩斯派你来的吧!你认为我会受到你的愚弄吗?听说这家伙就快一命呜呼了,居然还能派奸细来探我。你既然敢私自闯进我的住宅。好哇!那我就告诉你——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真的发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退了一步准备防御。或许他从一开头收到信起就怀疑了,也许是他的提问让我泄露了自己,总之我不能再继续伪装下去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急躁地乱翻着。这时,有点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停下正在忙碌的双手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好哇,调虎离山计,”他大喊,”我真是太小看你们了!”接着一下子蹿进身后那间小书屋。我也飞快地冲到格鲁纳男爵家的大门口跟前。眼前的景象把我惊呆了:在白凄凄的月色中,我看见通往那座由优美华丽的科林斯纯白大理石圆柱围成的花园旁的大门敞开着,而头上裹着斑斑血迹的绷带、脸色煞白的福尔摩斯形如鬼魅一般从盛开的、散发出阵阵幽香的玫瑰花丛中一晃而过,转眼间便消失在森森花木的幽暗之中,只留下他的身子擦过树叶时发出沙沙声的余音。当福尔摩斯刚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时,宅子的主人格鲁纳男爵已经冲到了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只手臂——一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中伸出来狠狠地一扬。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听到男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其怪诞和恐怖的意味在我的下半辈子一直成为了挥之不去的记忆。随后,我见他用两手紧捧着脸满屋乱窜,接着他一头撞上了洁白的墙壁,随后倒伏在那张古波斯地毯上胡乱打滚,他一直在歇斯底里地惨叫着。
“水!看在上帝的面上,拿水来啊!”他哀号道。
我立即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水壶向他跑过去。这时格鲁纳男爵的管家和几个男仆也闻风而动。当我跪下一条腿把受伤者的脸转向灯光仔细查看时,跟前的惨相让一名胆小的男仆当场昏了过去。满含着恶意和怨毒的浓硫酸已经将格鲁纳男爵那堂皇而颇具男子汉气魄的整个面孔腐蚀得面目全非了,带着脓血的酸液从耳朵和下巴处不停往下淌着。他的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也红肿起来。几分钟以前格鲁纳男爵那张得到上苍特别眷顾的英俊面容如今已经全毁了,它被恶毒的酸液腐蚀得血肉模糊、扭曲变形,活像一幅曾经精美绝伦的肖像杰作被泼上了一罐污秽而怪异的流质颜料一样可怕!
由于我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救治的药品,因此我只能带着非常真诚的同情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间形式美的绝佳范版毁于一旦而无计可施。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仆人们有的爬上窗口,有的冲到幽暗的树丛中去搜索,无奈此刻夜色渐深,朦胧的月光为黑压压的乌云所取代,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在这座空阔的别墅里,只留下格鲁纳男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
我让管家从厨房拿来了一些用于清凉的植物油给男爵敷了脸,然后用白布替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还为他打了一支吗啡镇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似乎已经没有了,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他那绝望的双眼充满了对我的无穷希望,他指望着我能将他从毁容的厄运中挽救出来。即使他现在所经历的不幸纯属咎由自取,但是当那双曾经自信而自得的眼睛里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哀怜地盯着我时也不免令我异常难过。我觉得自己开始对自己的立场产生怀疑了,我也开始反思福尔摩斯先生带这个愤懑难平的女人来这里所做的一切的正义性了,所以当格鲁纳男爵的私人医生和相关的专家及时赶到这里为格鲁纳男爵疗伤时,我的心里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随他们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名巡警,当他们调查我的真实身份时我只好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如果我不这么做不仅不明智,而且还会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印象,因为苏格兰警方对我和福尔摩斯的长相非常的熟悉。好在他们并没有当场扣押我,于是我便得以自由地离开那座阴森可怕的住宅,不到一小时后我便安全地回到福尔摩斯所在的贝克街。
这个时候,面容苍白、筋疲力尽的福尔摩斯正像以前一样躺在安乐椅中,只是平素那种安然而闲适的心境为今晚的意外事件惊扰而变得有些心绪不定。当我向他描绘格鲁纳男爵的伤情时,他那钢铁般的意志颓然坍塌了。
“这是报应,华生,严格地说,人世间没有一种罪恶可以逃脱它应得的惩罚,不管是外在的惩罚还是内心的懊悔和惩罚!”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我一直相信世间存在一条永远不都不会变得真理,那就是守恒定律。我相信善与恶、快乐与痛苦的总量是固定不变的,如果我们一味追求那些肯定自我而否定他人的分外之物,我们必将在无意识中遭遇相应的损失。”他边说着边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道:”这就是温德小姐提到的那个笔记本。这可是我们处理这个案子的杀手锏,倘若这个本子仍然不能令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回心转意的话,恐怕我们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就是格鲁纳男爵的恋爱日记吗?”
“称为**日记或许更妥当一点,随你怎么叫,这都不重要了!温德小姐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它是一个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担心这个女人会走露风声。但我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样得到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认为没有必要防备我。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更有把握时再行动,没想到他的婚期如此迫在眉睫。无奈我只能加速计划,而他绝不会把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原处,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白天去偷盗是不可能成功的,他防范极严。但是如果在晚上他心情放松的时候能把他的注意力吸住,那倒是一个好机会。所以我借到蓝色茶碗让你帮忙演了这场戏。但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了,你的陶瓷知识能拖住几分钟,我就能有几分钟的时间去行动。为了尽快找到它,我还是找来了温德小姐,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带着自己的特殊任务而来。”
福尔摩斯为自己的安排不慎感到非常的惭愧:”我没想到会闹出这样一个悲剧。”
“他已经发现我是你派去的了。”我不安地说。
“我之前最害怕的就是这个。还好在你缠住他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日记,只是还不足够让我逃走。——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
我这才发现詹姆斯爵士早就已经悄悄地站在那里,刚才他就这样一直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福尔摩斯的讲述。
“你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啊!”詹姆斯爵士对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如果格鲁纳男爵的伤势真像华生医生说得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可以让这场婚姻取消了。”
“不见得!”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像德·麦尔维尔这种女子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说不定她还会因为他的外貌被毁而更加心疼他、爱他,她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谈论格鲁纳的道德和容貌。我只能把希望放在这本黄皮日记上,希望能使她醒悟过来。我看这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静的东西。这是他亲笔写的日记,对她应该非常有震撼力。”
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那只珍贵茶碗一起拿走了。我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就同他一起来到了街上。一辆布鲁尼厄姆[ 一种座位设于前端的车厢式马车。]马车在门外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地说了一句话,就急急驶去了。他用半边大衣遮住车厢里的家徽,但我早已借着一缕夕阳分明地看清了。我大吃一惊,转身就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这下我知道到底谁是我们的主顾了,”我惊讶地向福尔摩斯报告道:”原来他就是……”
“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忠实的好友,一位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
我不知道詹姆斯爵士是如何利用格鲁纳男爵这本邪恶的日记的。可能由他自己亲自处理,或者也可能是他给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父亲。
总而言之,它的确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晨报上登出一则宣告了阿戴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取消婚礼的决定的消息。就在该报纸的同一版上还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的第一次审讯的结果:尽管她被格鲁纳男爵指控,可陪审团在搞清楚事情的原因之后,只判处了温德小姐最轻的处罚。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也应该受到影响,但由于地位显赫的委托人的热心周旋,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在充分考虑了他的动机之后,决定还是对他免于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