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维尔米萨341分会
令人激动的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天,麦克默多从雅各布·谢夫特老人家里搬到镇子最头上的寡妇麦克娜玛拉家。
斯坎伦是他最早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没过多久,俩人竟然同时搬到维尔米萨来了,很自然地两个人同住在一起。这里没有其它的房客,房东是一个非常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从来不干涉他们的事。所以他们的言语、行动都非常自由,这对于同怀隐私的这两个人来说,真的是非常的好。
谢夫特对麦克默多非常的厚道,他高兴的时候,经常请麦克默多来他家吃饭,因此,麦克默多和伊蒂一直保持着交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交往更加频繁更加亲密。
麦克默多认为他的新居很安全,于是把他铸伪币的模子搬到卧室中,在这里进行伪币的生产。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一些分会中的弟兄前来观看。每个弟兄离开的时候,口袋里都会装上一些新造的伪币,这些伪币铸造得那么逼真,花出去从来不费力,而且没有一点风险。
然而麦克默多有了这件绝技,他却还要屈身去做工,在他的会友看来这实在是琢磨不透。可是麦克默多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尽管对每一个问到他的人都解释说,如果自己没有任何明显的收入,那警察就会很快来盘查他,他的麻烦也就来了。
事实上,确实有一个警察盯上了麦克默多,然而,巧得很,这件枝节小事,不仅没有给这位冒险家带来任何损害,反而却使他名声大噪。从第一天介绍他和弟兄们见面以后,麦克默多几乎每天晚上都想办法到麦金蒂的酒馆里去,在那里更亲近地结识了一帮被称作‘哥们儿’的人,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对那些出没在这个地方的一伙危险人物的尊称。
麦克默多凭着自己刚毅果敢的性格和无所顾忌的言谈,很早就博得了全体兄弟的好感。有一次,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赛中麦克默多更是迅速而技巧熟练地打败了对手,这又赢得了这些粗野之辈对他极大的尊敬。
然而,还有一件小事,使麦克默多在众人中的威信得到更大的提升。一天晚上,人们正在欢呼畅饮,忽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穿一套朴素的蓝制服,头戴一顶专属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在矿区内,到处是一片恐怖的景象,有组织的暴行不断发生,对于普通警察来说,这种情况没有办法处理。铁路局和矿主们只有自己招募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这一特别机构,用以补充普通警察的不足,从而实现矿区的太平。这个警察一进门,大家立即安静下来,人们都好奇地盯着他。
然而在美国各州,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因此,站在柜台后面的麦金蒂,对这个混在他顾客中的警察,丝毫都不感到惊讶。
“天气太冷了!来点纯威士忌,”警官说道,打破沉默,“参议员先生,以前我们没见过面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麦金蒂问道。
“不错,我是特意来拜访你的,参议员先生,还有其它的首领,请你们协助我们在本镇维护法律。我叫马文,是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的秩序很好,就不麻烦你们了,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道,“况且,我们镇上有自己的警察,不用进口货。你只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除了用棍棒或枪支来对付穷苦老百姓之外,还会做什么?”
“好,我们不要为这个争论,”警官和平地说道,“希望大家都各抒己见,虽然我们的看法还不能完全一样,但同样要尽自己的责任。”他喝完酒,转身要走,环视四周的时候,突然眼光落到杰克·麦克默多的脸上,麦克默多正站在近处怒视着他。
“嘿!”马文队长上下打量了麦克默多一番,大声喊道,“这里还有一个老相识。”
麦克默多随即从他身旁走开,说道:“我吗?我生来就不会和像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也没有跟别的万恶的警察做过朋友。”
“相识往往并不一定就是朋友,”警察队长咧嘴笑道,“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没错,你不用狡辩。不要怀疑我的记忆力。”
麦克默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用不着抵赖,”麦克默多说道,“你以为我会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愧吗?”
“无论怎样,你干了些好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双拳紧握,怒吼道。
“不,杰克,你用不着这么生气。我到这该死的煤矿之前,是芝加哥的一个警官,芝加哥的那些恶棍无赖,我是不会认识的。”
麦克默多把脸沉下来,喝道:“你不用告诉我你就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
“很好,正是一个老特德·马文听候您的吩咐。我们还没有忘记那里发生过枪杀乔纳斯·平托的事呢。”
“我没有杀人。”
“是吗?那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吗?好,那人一死对你可是有非常大的好处,不然,他们早就因使用伪币罪把你逮捕入狱了。得了,我们可以让这些事过去吧。因为,只有你我知道这件事——也许我说得太多了,说了些额外的事——他们找不到任何不利于你的有力证据,明天芝加哥的大门就又要为你敞开了。”
“我随便住在哪里都行。”
“喂,我好心给你透露了消息,而你却像一条发怒的狗一样,也不说声谢谢。”
“好,我想或许你是出于好心,谢谢了。”麦克默多不是很恭敬地说道。
“只要你安分守己,我是不会去声张的,”警察队长说道,“但是,人间自有公道在,如果以后你不改邪归正,那就另当别论了!祝你晚安,也祝你晚安,参议员先生。”
马文很快离开了酒吧。没多久,麦克默多就因为这件事而成了当地的英雄,因为人们早就暗中议论过麦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的事迹了。平常麦克默多对人们的询问总是一笑置之,似乎生怕别人硬给自己加上伟大的英名似的,但现在这件事却已经被正式证实了。酒吧的无业游民都向麦克默多聚拢,亲切地和他握手。从那以后,在这帮人中麦克默多就更如鱼得水了。他酒量非常的大且不显酒意,但那晚要不是斯坎伦把他扶回家,这位颇负盛誉的英雄就只好在酒吧里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默多被介绍入会。他本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仪式就可以通过了。可是维尔米萨却有一套引以自豪特殊仪式,并且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要通过这种仪式。
仪式是在工会楼里一间专供举行这种仪式的宽敞的大房间里进行,维尔米萨有六十多个人聚集在这里,但这些人绝不是这个地方的全体会员,因为山谷中还有一些它们的分会,在山谷两边的山上也还有一些分会。在干重大营生时,便互相交换人员,所以,一些犯罪作恶的事就可以由当地不认识的人去做。总共有不下五百名会员散布在整个煤矿区。
宽敞的会议室里,人们聚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子和玻璃杯,一些会员已经垂涎欲滴地注视着它们。麦金蒂坐在首席,黑发蓬乱着,上面戴着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一条庄重的主教举行仪式用的圣带,仿佛他是一个主持恶魔仪典的祭司。坐在麦金蒂左右两旁是会中重要的人,这里面就有面貌俊秀而生性凶残的特德·鲍德温。他们每个人都佩戴着绶带或徽章,用以表明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他们大多都是中年人,剩下的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只要长者的命令下达,他们就会心甘情愿的去卖命。许多长者一看就知道生性凶残、无法无天。不过仅从那些普通成员来看,很难使人相信,这些热情、坦**的年轻人确实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道德败坏到了极点,把干坏事的本领引以为荣,并且异常崇拜那些所谓“干得利落”的出名人物。
这种变态的心理使他们主动去杀害那些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的人,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是些素不相识的人,而他们却把这当做勇敢侠义之事。作案后,有时还要争论究竟谁打得最致命、最凶残,并且争相描述被害人悲惨的叫声和身体因受到疼痛而扭曲的形状,以此为乐。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要将这一次的行动与上一次进行比较,寻找出更加令他们欣赏的方式,哪次更残忍,哪次最致命,哪次最利索,一一地找出来。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研究一下哪次杀人最富有创意,甚至把那些认为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讲解给新来的党徒,并告诉他们要想真正的成为一名死酷党人就必须干一件这样的劣迹行为。
一开始时长者在安排他们做坏事的时候还是秘密的,可是当他们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就毫无顾忌地把这些罪恶行径公开了。法律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纸空文,因为,没有任何人敢出面作证指控他们,而且他们有数不清的随叫随到的“可靠”的假证人,同时有满仓的金银财宝可以用来聘请州内最有才干的律师做辩护人。所以,十年来没有任何人因他们的胡作非为而被定罪。唯一能够威胁他们的是受害者,尽管受害者人数少,无法与他们对抗,但有时确实能给他们以深刻的教训。
有人警告过麦克默多,说严峻的考验就在他面前,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是什么样的考验。现在他已经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弟兄引到外室。透过隔板墙,他可以模糊地听到里面与会者七嘴八舌的声音。其中有一两次提到他的名字,麦克默多知道大家正在讨论他入会的问题。后来,一个斜挎着黄绿二色肩带的内部警卫走了过来,厉声喝道:“身主有令,把他绑上胳膊,蒙住眼睛带进来。”
他们三个人便将麦克默多的外衣脱下,把他右臂的衣袖卷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地把他双肘捆住。然后又把一顶厚厚的黑帽子扣到他的头上,把脸的上半部也盖住了,所以麦克默多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引入集会厅。
麦克默多被罩上帽子以后,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非常难受。他只能听到一片沙沙声和周围人们的低语声,后来通过蒙在双耳上的东西,他又隐约地听到麦金蒂的声音:“约翰·麦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你是属于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默多又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的,黑夜对于旅行的异乡人来说,不是愉快的。”麦克默多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就要来了。”
“众位弟兄们满意吗?”身主大声问道。
接着,传来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依据你的暗语和对答,我们相信你确实是自己人,”麦金蒂说道,“但是我们得让你知道,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有自己的仪式和自己的责任。你准备体验一下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吗?”
“是。”
“那你向前迈一大步来证明它!”
说完这句话,麦克默多立刻感到有两个尖锐的东西直抵在双眼上。
因此,当时就形成这样一种局面,如果他向前迈步,那么就有失去双目的危险。但麦克默多依然鼓起勇气坚定地大步向前走去,于是那压在眼上的东西退缩开了,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是条汉子,”那个声音说道,“但是你能忍受痛苦吗?”
“我的忍受力异于常人,”麦克默多答道。
“那就试试!”
麦克默多突然感觉前臂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但他竭力不发出声音,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差一点使他昏厥过去,但他咬紧嘴唇,握紧双手,遮掩他的极度痛苦。
“比这更厉害的我也不怕。”麦克默多尽量平静地说道。
这次,他获得了一片高声的喝彩,初来者就得到这样的好评,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大家过来拍拍他的后背,接着摘掉了罩在头上的帽子。在弟兄们一片祝贺声中,麦克默多眨了眨眼睛微笑着站在那里。
“还有最后一句话,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说道,“既然你已宣誓要效忠本会并保守秘密,你就要知道,对誓言的任何违背,惩罚都是格杀勿论的。”
“我知道。”麦克默多坚定地说道。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愿意接受身主的管辖吗?”
“我愿意。”
“很好,现在我代表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入会,从即刻起,你将享有本会的所有特权,参与本会各种辩论。斯坎伦兄弟,你把酒摆在桌上,我们要和这位名不虚传的兄弟痛饮一杯!”
人们拿来了麦克默多的外衣,在他穿上外衣以前,看了看自己的如针扎般疼痛的右臂。只见前臂上烙有一个里面套个三角形的圆圈,烙印很深而且发红,像是烙铁留下的痕迹。他身旁的一两个人也卷起了袖子,让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标记,”一个人说道,“不过不是都像你这样勇敢地对待它。”
“这没什么。”麦克默多说道,尽管臂上依然非常疼痛。
入会仪式结束,酒也喝光后,大伙便开始讨论会中事务。麦克默多对芝加哥那种无聊的场合很习惯,可这里讨论的事情与芝加哥的不一样,于是他注意倾听,越听越感到惊奇。
“议事日程的第一件事是,”麦金蒂说道,“读一封从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那里来的信。信中这样写道:
亲爱的先生:
假如你们想要消灭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去年秋季发生的事吧!你们跟警察发生纠葛,我们曾派两个弟兄去帮你们。现在请你们派两个能干的人,分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待他们,你知道他的地址,希金斯将会告诉他们在何时何地行事。
你的朋友JW温德尔
“我们有事需要借用一两个人时,温德尔从来没有推脱过我们,按理说我们也不应该拒绝他,”麦金蒂停顿了一会儿,用他那阴沉、恶毒的双眼向室内各处扫视了一遍,问道,“谁主动愿意去帮忙?”
几个年轻人纷纷举起手来表示愿意前往。身主看了看他们,满意地笑了。
“老虎科马克,你去吧。倘若你能跟上次一样干得好,那你就不会出任何差错了。还有威尔逊。”
“我还没有手枪,”这个仅有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这是你的第一次?好,迟早你是要获得经验的,这将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至于手枪,不用着急,你不久就会发现,手枪在等着你,否则就是我搞错了。如果在星期一你们报到,时间就很充足。当你们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这次有什么报酬吗?”科马克问道。
他是一个年轻人身体结实、面容黝黑、面貌狰狞,他之所以赢得了“老虎”的绰号,是因为他非常凶残狠毒。
“报酬不用担心。记住,你们仅仅是因为荣誉去干这件事。事情办成之后,或许有一点零头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年轻的威尔逊问道。
“当然,这很令人好奇,但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象你这样的人是不应当问的。他们那里已经对他作出了正当的判决,那就跟我们无关了。我们要做的事只是替他们去完成任务而已。就像他们也会同样来替我们做事。提起这个,顺便透露给大家一个消息,下星期默顿分会将有两个弟兄到我们这里来做事。”
“他们是谁呢?”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能够收起你的好奇心。如果你不知道任何事,你可以作证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就不会招来任何麻烦。不过他们应该是那些做起事来很干净利落的人。”
“另外!”特德·鲍德温叫道,“有些事该了结一下。在上星期,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我们的兄弟。早就应该给他教训了,让他领教一下我们的厉害。”
“如何领受?”麦克默多低声向邻座的人问道。
“把一颗大号子弹给他就行了!”那人大笑起来,高声说道,“兄弟,你觉得我们的办法如何?”
麦克默多如今已经成为这个无恶不作的团体中的一员,那种精神似乎已经同化了他的灵魂。
“很好,我喜欢,”麦克默多说道,“这正是少年英雄用武之地啊!”四周听到麦克默多讲话的人开始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说来大家听听!”坐在桌子那一端的黑大汉身主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弟兄,觉得我们的办法很符合他的口味。”
麦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道:“尊敬的身主,我敢说,如果有需要人的地方,我会因能为本会出力而感到荣幸。请尽快派给我任务吧!”
会员们对他的话高声喝彩,就好象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然而对一些长者来说,这样的成就似乎有点快了。
一个胡须灰白,面似鹫鹰的老人,坐在身主的旁边,他是书记哈拉威,说道:“我提议,麦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待片刻,分会是很高兴使用你的。你要有足够的耐心。”
“当然,这也是我所想的,我一定遵命!”麦克默多恭敬地说。
“兄弟,过不了多久就会用到你的,”身主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一个非常愿意效力的人,我们也深信在这地方你会干得很出色的。今晚有一件小事,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助一臂之力。”
“我愿意等待更有价值的机会。”
“无论如何,今晚你可以去,通过这件事你可以了解我们团体的精神。以后我还要宣扬这精神。现在呢!”他看了看议事日程,说道,“我还要在会上讲两件事。首先,我要询问司库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应该发些抚恤金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妇。卡纳威是因公殉职的,我们义不容辞地应该把她照顾好。”
“上个月去谋刺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吉姆反遭毒手的,情况很惨烈。”麦克默多邻座的人随即向他提供消息。
“现在有很多存款,”司库翻看了一下眼前放着的银行存款本,说道,“近来这些商行很慷慨。马克斯·林德公司付给的五百元还没使用。沃尔克兄弟送来一百元,但是我自作主张已把钱退还给他们了,我要他们出五百元。倘若星期三我得不到回信,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意外事故。去年我们把他们的轧碎机烧毁了,他们现在终于变得开通一点了。西部煤业公司也交来了年度捐献。我们手中现在有足够的资金去应付所有的债务。”
“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弟兄问道。
“他已经卖了产业,离开这个区了。这个老不死的给我们留下一封‘道别信’,上面说,他愿在纽约当一个清道夫,自由自在的,也不愿在一个敲诈勒索团伙的统治下做一个大矿主,天哪!等他逃走了以后,我们才得到这封信。亏得他聪明,我猜他再也不敢出现在这个山谷中了。”
这时,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老年人,长着一双浓眉,面容慈祥,表情温和,从桌子的另一端站起来。
“司库先生,”他恭敬地问道,“请问,谁买下了我们赶走的那个人的矿产?”
“莫里斯兄弟,州里和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下了他的矿产。”
“那么你还记得是谁买下的去年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
“莫里斯兄弟,也是这家公司。”
“曼森铁矿、舒曼铁矿、范德尔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最近都出让了,又是被哪家买走的?”
“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去了所有这些铁矿。”
“莫里斯兄弟,我不明白,”麦金蒂突然说道,“既然矿产不能从这个地方被带走,它们被谁买走,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非常敬重您,尊敬的身主,但我认为这跟我们有很大的关系。这种变化过程到现在已有十年之久了。我们已经逐渐把所有的小资本家赶跑了。结果怎样呢?我们发现代替他们的是像铁路公司或煤铁总公司这样的大公司,这些公司在纽约或费城有他们的董事,对我们的恫吓置之不理。我们虽然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这只不过意味着另派别人来代替他们而已,而我们自己反而招来危险。相反以前的那些小资本家对我们不能构成任何危害,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势。只要我们不过分苛刻地压榨他们,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他们就可以继续生存下来。可是如果这些大公司发现我们对他们和他们的利益构成阻碍,他们就会不遗余力,不惜血本地动用一切关系设法摧毁我们并向法院控诉我们。”
听到这些不吉祥的话,大家沉默不语,脸色阴沉,神情沮丧,气氛似乎一下子就变了味道。过去他们具有无法比拟的权威,从来没有遭到过挫折或惩罚,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可能得到什么报应。但是,就连他们当中最毫无顾虑的人,听到莫里斯的这种想法,也感觉扫兴,受到良心的遣责。
“虽然我们大家是同一战线的,但我奉劝各位,”莫里斯继续说道,“以后对待小资本家不要太苛刻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全被逼走了,那么我们这个社团的势力也就被破坏啦。”
忠言逆耳。莫里斯说完刚刚落座,就听到一些人高声怒叱的声音。麦金蒂紧皱双眉,怏怏不悦地站起身来,低沉地说道:“莫里斯兄弟,你总是到处报丧。只要我们社团同心协力,在美国就不会有人敢向我们挑衅。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可是经常和人在法庭上较量!我想那些大公司最终会清楚,他们如果像那些小公司一样向我们付款,反而比和我们拼死斗争要容易得多。现在,弟兄们,”麦金蒂说话时,取下他的平顶绒帽和圣带,“请记住你们的使命,记住你们为之效力的社团。今晚会议结束后,只有一件小事要在散会前再说一下。现在到了兄弟们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类的本性的确很奇怪。这些把杀人当做家常便饭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毫无人性地残杀过一些家庭的家长,眼见其妻室悲啼,儿女失怙,绝无内疚之心、恻隐之意,然而,一听到优柔迫切的音乐,也会感动得落泪。麦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以前还未获得会中弟兄的友情善意,那么在他唱“玛丽,我坐在篱垣上”和“在亚兰河两岸”时,却使他们深受感动,再也抑制不住对他的善意了。
第一天入会的晚上,这位新会员就成为最受欢迎的一员,这些迹象表征着即将晋升到高位。然而,要想成为一个备受尊敬的会员,除了这些友善之外,还需要具备其它一些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结束,麦克默多已经被认为是这些气质的楷模了。喝了大量酒后,人们早已醉意朦胧,这时身主又站起来向他们讲话。
“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弟兄们,在镇上有一个人应当被清除,你们也知道,他是应当受到处罚的。我指的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你们不是已经听到他又在破口大骂我们了吗?”麦金蒂说道。
这时房间里迸发出一阵赞同的低语声,也夹杂着一些诅咒发誓的话语。麦金蒂有准备地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读:法律与秩序!
这是斯坦格给加上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从第一次暗杀事件发生,就表明我区存在犯罪组织。现如今,已流逝十二载。唯自斯日始,此类暴行迄未间断。时至今日,彼等已登峰造极,竟使吾人蒙受文明世界之耻。吾国当日欢纳自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之移民,何曾预想此等结果?彼等竟欲欺凌当日赖以栖身之恩主,自作暴戾,而此等恐怖暴虐、目无法纪,竟在自由之星条旗帜圣神掩盖之下确立,顿使吾人心目中引起惊恐,尤如置身于最衰朽之东方君主国中者。彼等之名,人所共知。此组织亦公开。吾人对此容忍何日方休?吾人品能常此生活……“又是这些,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生气地把报纸扔到桌子上,高声喊道,“这就是斯坦格对我们的报道。现在我要问:‘现在该怎样处理他?’”
“杀了他!杀了他!”十几个人厉声喊道,声音中透着杀气。
“请大家冷静些,我不同意这样干,”那个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弟兄们,听我说,在这个山谷中我们所使用的手段太狠了,长此下去,他们为了自卫是一定会联合起来把我们消灭的。大家想想,詹姆士·斯坦格只是一个老人,并且镇上和区里的人们都很敬重他。在这山谷中,他发行的报纸基础很坚固。如果我们把这个人杀害了,全国一定会被震惊的,结果只能是我们毁灭自己。”
“谁敢毁灭我们?懦夫先生,”麦金蒂叫道,“是警察吗?肯定地说,一半警察是我们雇用的,一半害怕我们。难道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吗?以前我们不是已经见识过吗?结果又怎样呢?”
“这个案子可能会由法官林奇来审讯。”莫里斯兄弟坚持说道。
大家听了,都愤怒地大喊起来。
“只要我伸一伸手指,”麦金蒂喊道,“就可以立刻派二百个人到城里把他们彻底清除。”
突然,麦金蒂紧皱双眉,猛地提高了声音:“喂,莫里斯兄弟,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不忠还挑唆其它人。莫里斯兄弟,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当把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时,你的死期可就到了。我想尊名应当被提出来列到日程上去,这或许才可以使我们的社团更安全、更长久。”
莫里斯一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的确说多了,立刻面色苍白,双膝颤抖,瘫倒在椅子上。他用颤抖的手举啤酒杯,喝了一口,镇定片刻答道:“尊敬的身主,要是我说了不应该说的话,我道歉。可你们都知道我对分会很忠心,我的顾虑完全是出于我对分会的担心,我不希望我们遭遇任何不幸。可是,尊敬的身主,我绝对相信你的裁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您了。”
听他说得这样谦卑,身主脸上的怒气慢慢消失了。
“很好,莫里斯兄弟。我当然也不愿把你提上日程,毕竟大家兄弟一场。可是,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分会就要统一言行。现在,弟兄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弟兄,继续说道,“我还要再说一下,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完全应受的惩罚,那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一旦这些新闻记者串通起来,国内每一家报刊就都会向警察和部队呼吁了。不过我认为你可以给他一次相当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你来安排一下好吗?”
“当然!”这个年轻人热烈地应道。
“你想带多少人?”
“六个,其中两个人守门。高尔,曼塞尔,斯坎伦,还有威拉比兄弟二人。”
“我同意这位新来的弟兄一起去!”麦金蒂说道。
特德·鲍德温转头看了看麦克默多,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没有忘记之前的事,不愿宽恕。
“可以,如果他愿意,当然可以同去。”鲍德温粗暴无礼地说道。
“好了。我们的动作要快。”
这七个人有人吵嚷喊叫着,有人哼着小调醉醺醺地离开了。酒吧里仍然满满地挤着欢宴的人,还有许多弟兄留在那儿。奉命执行任务的这几个很快就走到街上,两三个一伙沿人行道走,这样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这天晚上天气特别寒冷,一弦弯月高高悬挂在冷空上。他们走到一座高楼前停了下来,在院子里聚集。明亮的玻璃窗户中间印着金色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从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响声。
“你在这儿,”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道,“你站在楼下守住大门,以便我们退路的畅通。阿瑟·威拉比跟你一起在这,剩下的人跟我来。弟兄们,不用害怕,因为我们的证人有十几个,他们可以证明我们这个时候正在工会的酒吧里呢。”
这时将近午夜时分,街上除了一两个返家醉汉外,没有行人。这一伙人穿过大街,推开报社大门,鲍德温一行人冲进去,跑上对面的楼梯。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留在楼下。从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呼救声,然后是脚步践踏声、椅子翻倒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鬓发灰白的人跑到楼梯平台上来。可是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他的眼镜叮当一声落在麦克默多脚旁。只听砰的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人面朝下倒在那里,几根棍棒一起向他身上噼噼啪啪地打来。他翻滚抽搐着,瘦长的四肢在打击下颤抖不已。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凶残的脸依然狞笑不止,手中的棍棒向老人头上乱打,老人徒然努力用双手护住头,但他的白发已经被血浸湿了。鲍德温还在找被害人双手护不着的地方乱打一阵。这时麦克默多跑上楼来,把他推开。
“你会把这个人打死的,”麦克默多说道,“住手!”
鲍德温非常惊讶地望着他。
“该死的!”鲍德温喊道,“你是谁,敢来干涉我?你这个新入会的人吗?靠边站!"他举起了棍棒,可是麦克默多从裤子后兜中抽出手枪来。
“还是你自己靠后站得好!”麦克默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身主不是有命令吩咐不要杀死这个人么,你这不是要杀死他是什么?”
“他说得没错,”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哎呀,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各家窗户里都亮了灯,过不了五分钟,全镇的人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这时街上果然有人在喊叫,一些排字印刷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鼓起勇气准备行动。那些罪犯便丢下这个编辑僵卧的身体,窜下楼来,飞快沿街而逃。跑到工会大厅以后,一些人混到麦金蒂酒馆的人群中,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另一些人,其中也有麦克默多,奔到街上,从偏僻的小路各回各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