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站着死
围城的第三日。
北荻军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沉闷的战鼓声,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黑色的北荻军阵中,数台霹雳车被缓缓地推了出来。
“放!”
随着一声令下。
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腾空而起,重重地砸向苍梧城的城墙。
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了城楼之上。
几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守军,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巨石,呼啸而至。
整座城墙,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城墙上的守军,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墙垛之后,祈祷着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亡魂。
“弓箭手!准备!”
姜虑威站在城楼最高处,衣袍在呼啸的劲风中烈烈作响。
他的脸上,溅满了同袍的鲜血,却浑然不觉。
“放箭!”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雨,飞向城下。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反击,对于披着重甲的北荻军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回应他们的,是更加猛烈的箭雨。
遮天蔽日的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城头。
不断有守军中箭,从城墙上栽倒下去。
城门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北荻的攻城槌,正不知疲倦地撞击着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
姜虑威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守不住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转身,对着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亲信,沉声说道。
“时候到了。”
那亲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含泪。
“您……”
“执行命令!”
姜虑威厉声打断了他。
亲信咬了咬牙,猛地一抱拳。
“是!”
他转身,冲下了城楼。
很快,他便带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周景琰,来到东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姜虑威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撞击城门的北荻大军,又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
他知道亲信会带着周景琰,从那里逃出生天。
至于他自己……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映出了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与疲惫的脸。
他笑了。
“纪凌……姜冰凝……”
他低声喃喃。
“这一局,是我输了。”
姜虑威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南门,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大周姜虑威。”
“在此!”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扇被摧残了三日的南门,终于在攻城槌的最后一次撞击下,轰然洞开!
无数的碎木与铁片,向内爆射开来。
门后严阵以待的几个大周士卒,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杀!”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城门外涌入。
黑色的潮水,决堤的洪水,北荻的虎狼之师,终于踏入了这座孤城。
姜虑威没有看城门的方向。
他转身面对着城楼下那条通往城中心的主街。
“大周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随我!死战!”
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了石板路上。
“将军!”
仅存的三十余名亲兵双目赤红,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去堵那已经毫无意义的城门。
他们选择了这座城里最狭窄的一条街道。
在这里他们将用自己的血肉,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巷战,开始了。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劈砍与捅刺。
一个北荻兵冲上前来,面目狰狞。
姜虑威甚至没有看他。
长剑随手一挥,一颗头颅便飞了出去。
他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腹部插着一截断箭。
他每挥动一次剑,都会有鲜血从盔甲的缝隙中渗出。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神像,矗立在尸骸堆积的街道中央。
他的身后,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用身体,挡住从两侧射来的冷箭。
他们用生命为他们的将军,争取每一次挥剑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直到最后一个亲兵,缓缓跪倒在地,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姜虑威的背影。
姜虑威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杀了一个人。
长剑,深深地刺入脚下的石板,支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周围躺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袍泽。
再也没有一个北荻兵敢上前了。
他们围成一个圈,惊惧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的男人。
就在这时。
“踏踏……”
沉稳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围着姜虑威的北荻士兵,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两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行来。
马上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黑色王袍,面容冷峻,正是纪凌。
女的青衣素裙,风华绝代,正是姜冰凝。
他们看着眼前这幅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个被尸山血海包围的男人。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抬了抬手。
“都退下。”
他身边的北荻士兵,如蒙大赦,纷纷后退。
纪凌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姜虑威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姜虑威。”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你投降吧。朕可饶你一命。”
姜虑威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血与土混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纪凌,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惨烈。
“投降?”
他咳出了一口血沫。
“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纪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再说话。
这时。
姜冰凝也下了马。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姜虑威的面前。
风,吹动了她的裙摆,也吹动了姜虑威额前散乱的血发。
四目相对。
姜虑威看着她。
那张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她,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反而带上了一丝看穿了一切的疲惫。
“其实。”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一直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