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映春棠

第216章 血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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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岚。

吴清晏继续说道。

“根据当地老兵的回忆,当年先帝曾秘密巡视南境边关,与这位霍将军…有过一段交集。”

“再后来呢?”

“再后来,霍将军就从军中消失了。”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说她厌倦了沙场,解甲归田了。”

“也有人说…她被一个贵人,秘密接走了。”

“下落不明。”

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与微服私访的帝王,被秘密接走然后消失无踪。

紧接着,宫中多了一个查不到来历的“霍嫔”。

然后,是皇子的降生和生母的“血崩而亡”。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姜冰凝屏退了吴清晏,静静地坐在房中。

直到夜幕降临,纪凌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已经成了听雪轩的常客。

姜冰凝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查到了。”

她开门见山。

“你的母亲,可能不叫霍嫔。”

纪凌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她叫霍明岚。”

姜冰凝将吴清晏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纪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越来越冷。

“一位女将军……”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是啊,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又怎么会‘产后体弱’,死于血崩呢?”

姜冰凝一针见血。

纪凌缓缓闭上了眼睛,先帝那张带着愧疚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对一个儿子的愧疚。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为他生下孩子,却被他抹去一切,甚至可能亲手害死了她的女人…的愧疚。

纪凌睁开眼,看到的是姜冰凝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纪凌。”

她握紧了他的手。

“是战无不胜的纪凌,是守护北荻的纪凌。”

“你的过去无法选择,但你的未来在你自己的手里。”

纪凌看着她,眼中的冰霜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是。”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决绝。

“真相,我会亲自去查明。”

姜冰凝点了点头。

“从南境查起。”

“那里是大周与北荻的交界,也是霍明岚最后出现的地方。”

纪凌紧握着姜冰凝的手,那份温热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姜冰凝点了点头。

“狼卫擅长追踪,但宫里的旧事,还得找老人问。”

她的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

“尤其是那些给先帝拟过旨,如今却早已致仕还乡的老臣。”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张翰林。”

他吐出一个名字。

“先帝十分信任他。”

“如今,他告老还乡,就住在城南。”

第二天天还未亮,一辆马车停在了一条潮湿而狭窄的巷口。

纪凌一身素衣独自下车,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见到纪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躬身行礼。

“王爷。”

“张翰林在吗?”

“在,在里屋歇着。”

纪凌穿过小小的庭院,烛火下,张翰林枯坐。

“王爷…怎么来了?”

纪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旧事,想请教张翰林。”

张翰林浑浊的目光,在纪凌脸上停留了许久。

“王爷请说。”

“先帝在位时,可曾下过一道关于霍姓女子的密旨?”

张翰林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老仆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示意老仆退下。

“有。”

他终于开口。

“是有这么一道旨意。”

纪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帝让老臣拟旨,封一位霍姓女子为嫔。”

张翰林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和悲哀。

“但那道旨意,从未公开,它被拟好后,就直接送入了内廷,再无下文。”

“为什么?”

“老臣不知。”

张翰林摇了摇头。

“老臣只记得,先帝当时的神情很挣扎。”

他说着又是一阵猛咳,纪凌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先帝临终前,老臣曾随侍在侧。”

张翰林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握着老臣的手,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

“他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纪凌追问。

张翰林闭上眼睛,仿佛那句话,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说…朕对不住她。”

纪凌告别了张翰林,走出那间充满了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小屋。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可纪凌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对不住她?对不住谁?

霍嫔?还是那位女将军,霍明岚?

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孩子,如果先帝对他母亲怀有如此深的愧疚,那为什么要把他养在宫中?

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流落民间,做一个富贵闲人,也好过在这深宫里,顶着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

马车,一路驶回了听雪轩。

姜冰凝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纪凌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他拉进暖阁。

纪凌将张翰林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若真觉得对不住,为何不给我母亲一个名分?为何又要将我养在皇后膝下?”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

“这不合情理。”

姜冰凝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冷静。

“先帝是一国之君,他做任何事,首先考虑的都是江山社稷,其次才是个人情感。”

她顿了顿。

“他将你养在宫中,悉心栽培,却不敢公开你生母的身份。”

“这只说明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的身份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

纪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一位收编来的降军女将,在皇室眼中,这身份与草寇何异?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零碎属于童年的记忆。

他名义上的母亲,霍嫔。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做女红,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对自己很好,好得无微不至。

会亲手为他缝制衣衫,会耐心地教他识字,会在他被太傅责罚后,偷偷给他送来甜糕。

那眼神里,有怜爱,有不忍,还有…深深的歉疚。

他病逝的时候,纪凌还很小,只记得她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他。

“凌儿……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