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映春棠

第147章 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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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见姜冰凝神色不对,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冰凝?”

姜冰凝猛地回神。

她看见纪凌正要转身,似乎是准备去亲自处置林蔚。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纪凌即将转身的衣袖。

“等等。”

她的声音嘶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纪凌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冰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别杀他,她想说留下他,我有话要问。

可凭什么呢?

凭她一个人的疑心?

还是凭一个叛国逆贼临死前的疯言疯语?

在谋逆的滔天大罪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纪凌暂缓这一切?

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一点一点松开。

纪凌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只是在动摇你的心神,别信。”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累了。”

她轻声说。

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又血流成河的牢笼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

姜冰凝拒绝了。

她转身向着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林蔚的话,太子的血,皇帝的倒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晚风吹来,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今夜,一切都结束了,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

三日后,午时,菜市口。

京城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前首辅林蔚,今日问斩。

林蔚被押上断头台。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凌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没有看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没有看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他只是跪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大刀上,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重重掷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林蔚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喃喃自语。

“老夫一生,机关算尽……”

“到头来……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破了刑场死一般的寂静。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笑声,戛然而止。

***

同一时刻,皇宫寝殿。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老皇帝躺在龙榻之上,气若游丝。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艰难地转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云瀚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皇兄……”

他的声音哽咽,虎目之中,满是泪水。

老皇帝张了张嘴。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传位……”

纪云瀚的心猛地一紧,俯下身去。

“……信王……”

老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纪云瀚。

“……匡扶……社稷……”

说完这四个字,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只被纪云瀚握着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就此驾崩。

***

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钟声,自宫城最高处响起。

又是一声。

丧钟九响,连绵不绝,传遍了整个京城。

天,阴了。

紫禁城内,所有宫人、禁卫,闻声跪倒,面向皇宫的方向,泣不成声。

举国哀恸。

纪云瀚跪在龙榻前,新制的龙袍还带着一丝陌生。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信王纪云瀚。

他是这大好河山的君主,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

纪凌跪在他的身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心中剩下的却只有五味杂陈。

这通往至高无上权力的路,是用至亲的鲜血铺就的。

代价,太大了。

***

听雪轩。

姜冰凝也听到了丧钟。

她站在窗前,遥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落幕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可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林蔚临死前那疯狂的笑声。

一遍又一遍。

“你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一定!”

她猛地闭上眼。

为柳家沉冤昭雪,她不悔。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吴清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姑娘。”

姜冰凝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过身,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继续查。”

吴清晏一怔。

“查什么?”

“十六年前的真相。”

姜冰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我要知道所有。”

“所有被掩盖的,所有被篡改的,所有别人不想让我知道的。”

“所有的一切。”

***

京城,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姜承轩父子三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曾经的一国使臣,如今的阶下囚,不过短短数日。

“姜冰凝那个贱人!那个白眼狼!”

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他的脸肿得像猪头,说话都含混不清。

“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姜虑威始终沉默不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姜承轩,抬着头,望着牢房顶端那一小方狭窄的天窗。

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光,眼神复杂。

***

京城,某处隐秘的地窖中。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姜悦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太子起兵之前,她就被心腹提前送到了这里。

她听到了外面的风声鹤唳,听到了满城缟素的丧钟。

太子死了。

林蔚死了。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都被关进了天牢。

她缓缓地,抚上自己依旧平滑的小腹。

那里的惊恐和冰冷,渐渐被一抹奇异的温柔所取代。

随即,那温柔又化作了冲天的怨毒和凶狠。

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腹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姜冰凝、纪云瀚……”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种彻骨的恐惧,这种一无所有的滋味。”

地窖的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着复仇时机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