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内斗
隆武二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夜,明日起便是永历元年。
按理说,新朝开元,这样日子应该举办庆典,但在朱由榔的一再坚持之下,庆典取消,理由则直截了当:
“清虏压境,山河残破,财帛当用在刀刃上,一切庆典,免。”
此刻皇宫外,爆竹声不绝于耳。
而皇宫之内,朱由榔正埋头盯着案桌上的舆图,眼底布满血丝。
“皇爷,休息会罢。”案桌旁,一道心疼的声音响起,但并不是王坤。
“朕不碍事,张大伴要是困了就去睡吧。”
“奴才不困,奴才是心疼皇爷。”张福禄抬起手抹了抹泪道。
三日前,在朱由榔宣布裁撤掉司礼监后,他便立马将王坤踢去喂马了,然后将这张福禄安排到了身边,据朱由榔了解,这张福禄在历史上也算是个忠臣。
张福禄顺着朱由榔的视线看去,只见舆图之上,一个用朱笔勾勒的红圈格外显眼。
正是梧州。
前几日朱由榔派人给梧州的陈邦傅下旨,让其出兵支援肇庆,结果今天早上一封奏报传来,后者竟以军队开拔需要银两为由表示不能出兵,张口就是十万两白银。
收到消息时,朱由榔差点没一剑把桌子给砍了。
本来朱由榔召陈邦傅到肇庆,除了找援之外,也存在着铲除他的心思,毕竟像陈邦傅这样的,只是名义上受封于朝廷,从实质上来说,应该称之为割据军阀。
且据朱由榔所知,此人日后多次叛逃,焦琏便是被他所谋害,这样的人留着,日后绝对是一大祸患。
但让朱由榔没想到的是,此人已经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这也说明了现在的永历朝廷在这些军阀眼里有多么的孱弱。
无能狂怒后,朱由榔试图从其他地方找援,但思来想去,离得最近的竟只有这陈邦傅。
这也导致他心力交瘁,近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焦琏传信来,说要带一千精兵赶来支援,但这也导致他赶来的时间更加模糊,朱由榔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瞿式耜担任肇庆镇守总兵官了。
“皇爷。”看着眼圈发红的朱由榔,张福禄压低声音,语气发颤。
“陈邦傅狼子野心,分明是要挟朝廷……要不,咱们再等等焦琏将军的兵马?”
“等?”闻言,朱由榔抬起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今肇庆周边能用的兵马加起来不过一万之数,清军势大,即使加上焦琏带来的一千兵马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后即使守住,肇庆也必是残破不堪,士卒伤亡惨重。
“等不起了。”朱由榔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湖南的兵马要防御孔有德南下,陈邦傅在梧州手握上万兵马,是眼下唯一能解肇庆燃眉之急的力量。”
“可……那十万两……”
朱由榔皱起眉头,前几日补发完守城士卒的粮饷,国库里如今别说十万两,就是五万两都够呛。
况且朱由榔知道,即使真的给了这十万两,陈邦傅也定会要求其他的东西。
想到这,朱由榔开始喃喃自语:
“内斗……又是内斗,南明,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他本以为,将朝堂上丁魁楚等西逃派扼杀,压制住朝臣的内斗风气,便能一步步稳住局面,这大明便可续命。
没想到,朝廷里的内斗遏制住了,朝廷外的内斗却像一把剑抵在了他的喉咙。
一拳轻轻砸在案桌上,舆图微微震颤,朱笔圈出的梧州二字,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得他眼睛生疼。
“内斗……”朱由榔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似乎是向命运低头,只是嘴里一直在呢喃着“内斗”二字。
一旁的张福禄见状,泪水瞬间决堤,此刻他多希望他成为陈邦傅,这样他就能立马带着一万兵马来到肇庆支援,皇爷也就不必如此了。
“皇爷……”
一时间,君臣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殿外的爆竹声将屋内衬的更加凄凉。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静得只能听见朱由榔的呢喃。
“内斗……”
良久,朱由榔终是站起身向着床榻走去,而张福禄抹了抹泪,也紧随其后准备伺候朱由榔更衣。
但让张福禄没想到的是,朱由榔走到卧房的门檐前时,脚步却骤然一顿,前者一个没注意,顿时碰在了朱由榔的后背上。
下一秒,张福禄立即便扑通跪了下来,向朱由榔语气惊慌的请罪。
“陛下赎罪,奴才……”张福禄说了半天,但后者却毫无反应。
而张福禄抬头一看,只见朱由榔正面朝卧房,连身都没有转。
他嘴里依旧喊着“内斗”二字,只是那语气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从绝望到惊喜的变化!
下一刻,朱由榔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张福禄拽起,面色狂喜:
“朕知道了,朕知道如何让陈邦傅出兵了!”
张福禄当场怔住,刚要开口,便见朱由榔跑回案桌前,嘴里依旧不停。
“没错,内斗!内斗啊!”
闻言,张福禄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皇帝急火攻心,气傻了,顿时恐慌道:
“陛下!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奴才啊!”
“吓什么吓!”朱由榔呵斥一声,眼里一扫此前的颓废,随即挥手道:“快,给朕把礼部的人找来,朕要给梧州那边下旨!”
“这……”张福禄依旧不解,满脸的茫然。
见状,朱由榔只好解释:
“陈邦傅不是跟朕要十万两银子吗?朕一分都不会给他,他不是想跟朕内斗吗,那朕就跟他内斗!”
“朕倒想看看,这梧州军是不是他陈邦傅一个人的一言堂!”
张福禄是聪明人,等到朱由榔一语话落,顿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当即激动的浑身发抖。
“陛下圣明!”
留下一句陛下圣明后,张福禄提起一盏煤油灯,速度飞快的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