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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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雷尔夫妇的早年婚姻生活

正如大家所熟悉的一样,一个难民街就坐落在青山小胡同那条小河边,这里尽是破旧的茅草房和破败不堪的村舍。矿工们都在相隔两个矿区的矿坑里作苦力。杨树下流过的一条小河,还没被小矿井污染过;一群驴子拼命地拉着绞车滚动,把煤拉到地面上来。现在这里全是小矿坑,有一些早在查理二世[ 英国国王,1630年生,1685年卒,1660年至1685年在位。]时期就已经开采了,那时的矿工和驴子都不多,矿工们在地里打穴挖坑,弄得麦田间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土墩子和的小块土地。这些零星分散的村舍随处可见,加上散布在教区的寥寥无几的;几处农场和几户织袜工住房,贝斯伍德村便形成了。

六十多年前,大矿区合并了小矿区。在诺丁汉郡和德比郡也发现了煤田和铁矿。卡逊——魏特公司新开业,帕默尔斯顿勋爵[ 指英国著名政治家亨利·约翰·丹波尔(1784-1865),1855年至1865年期间任英国首相。]兴致勃勃地在秀乌树林[ 大部位于英国诺丁汉郡,是英国皇室转属的狩猎用森林。]边的斯宾尼园,对大家宣布该公司的首个矿场开工。

一场大火将这条年久失修、臭名昭著的难民街烧得精光,许多污物沉渣也被烧掉了。

卡逊——魏特公司发现他们可以大展鸿图,不久之后,就在源自席尔贝河与纳塔尔河的河道里新开采了六个矿井。铁路从森林中的矿岩高地出来,顺树林环绕、地势很高的砂岩地下行一直修到卡尔特教团[ 法国宗教领袖圣·布洛诺1086年在卡尔特鲁山中成立的以苦修和冥想为修行方法的教团。]小修道院遗址和罗宾汉[ 英国民间传说中记载的中世纪时反抗封建统治、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据传说他经常出没在秀乌森林附近。]泉,经过斯宾尼园,再到被茫茫围绕的敏顿大矿;从敏顿横跨谷岸一侧的农田通到本克尔山,在此处分开,另一边则通到贝加利和俯瞰克里希和德比郡群山的席尔贝:六个煤矿遍布乡间,像一个个黑色螺栓,由一条精制的细链——铁路——贯穿而成。

为了解决矿工的住宿问题,卡逊——魏特公司盖起了好几个住宅区,在贝斯伍德的山坡上建成了一个个四四方方的住房;之后,他们就在原属难民街的废墟建起了低洼地。

低洼地的矿工住房分六个街区,一共双排,一排有三个街区,一个街区里有十二户居民。这两排住房盖在贝斯伍德的山脚,山坡十分陡峭,向外望去,向席尔贝延伸的地势渐高的河谷一下子就映入眼帘。

房子建得结构结实,相当不错。向远处眺望,便望见在山下街区的阴凉下的居前小园子,报春花和虎耳草被种在下面一排屋前的阴凉处;那上面的向着阳光的街上则种有美洲石竹;还有洁净的前窗、很窄的门廊、矮矮的水蜡树的树篱以及阁楼的天窗。从所有不住人的客厅看上去所看到的外形就是这种样子,不过这只是外观。卧室在屋子的后面,厨房在屋子的前面,对面就是另一个街区,正对着屋后小花园,看到的只是一个难看的后院,还有垃圾坑。孩子们就在这一排排房屋间与一堆堆的垃圾坑间的小胡同里玩耍,女人们在此聊天,男人们抽着烟。所以,低洼地的房子虽说盖得很不错,看上去挺好的,但是那里的生活条件却是非常恶劣的,因为人们只能在厨房里过日子,而每家的厨房就在这满是垃圾脏兮兮的小胡同里。

这片低洼地建成距今已有十二年了,最初莫雷尔太太并不愿意搬离贝斯伍德住到这边来。不过,最终还是搬了过来。进一步说,莫雷尔太太家的房屋是在上面那个街区的最末一家,因此只有一家邻居;在房屋另一边有一小块额外的长条形的园地。因为她住的房子是在顶层,每周付房租是五先令六便士而不是五先令,所以她在其他那些住“两头夹”房屋的女人中仿佛有几分贵族气派。然而这高一人等的位置对莫雷尔太太而言算不上什么安慰。

莫雷尔太太今年三十一岁,结婚却有八年了。她的长得相当娇小、是个既贤淑又会作事的人,第一次跟低洼地的其她女人们接触显得些畏首畏尾。她搬来的这个月是七月,九月里她的第三个孩子将要降临这世上了。

莫雷尔太太的丈夫是个矿工。他们刚入住新居刚刚三个星期,适逢一年一度的节假日[ 指英国北部兰开夏、约克郡等工业地区每年一次的节日。]。她知道,这个假期莫雷尔准会很好的陪伴她。假日那天是星期一,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两个孩子非常开心。威廉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才七岁,吃完早饭他就跑去逛集市,扔下五岁的妹妹安妮。安妮因为哥哥没带她去,大哭大闹了一上午。莫雷尔太太一直在干自己的活。也不知道该把小姑娘交给谁来带,她跟左邻右舍还不太熟,于是答应吃过午饭带她出去玩。

中午十二点半,威廉回来了。这男孩子一头亮闪闪金发,满脸雀斑,带着点儿丹麦人或挪威人的气质,显得很可爱。

“妈妈我可以吃饭了吗?”他喊着冲进屋来,帽子也没脱,“人家说,集会在一点半钟就要开始了。”

“还没做好,你等一下。”莫雷尔太太回答说。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做好?”他大叫着,用那一对愤怒的蓝眼睛盯着妈妈。“那我就来不及了。”

“你会赶上的,不到五分钟饭就好了。现在才十二点半呢。”

“开始了也不要紧,”莫雷尔太太说,“何况才十二点半,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威廉急急忙忙摆好餐具,母子三人就坐下了。今天的午餐是奶油面包小糕点和果酱,这时小顽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愣挺挺地站着。原来是旋转木马刚刚开动发出的的嘎吱声和号角声从远处飘来。他盯着母亲时,脸都发青。

“我早就对你说会来不及了!”他边说边着跑向橱柜拿帽子。

“你把小糕点带上——现在才一点过五分,你别着急——你的两个便士还没拿呢。”母亲一中气说了一大串。

他大为失望地回过身来,伸手拿起那两便士,气呼呼的就走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嘛。”安妮边说边哭了起来。母亲说:“哎呀,我这就带你去,你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傻瓜,真是拿你没办法!”午后稍晚时分,她拉着孩子在围着高篱笆墙的小山上悠闲的走着。田野里的干草都收割完毕,牛群也已转而吃二茬草了。到处是一片暖和、平静的气氛。

莫雷尔太太不爱凑热闹。那里有两台旋转木马,一台是靠蒸汽压力带动,另一台则由一匹小马拉着跑,三架手摇风琴被摇得正欢;手枪子弹噼哩啪啦的射击声不时的传了过来;平杂着卖椰子的商贩咭咭呱呱的叫卖声;摆打木人游戏[ 当时一种使用棍棒或者球击将叼着烟斗的木制女人雕像击倒的游戏,击中雕像的人可以得到一定的奖品。]摊的人的吆喝声;做西洋镜买卖的女人的尖叫声。母亲看见儿子正欢欢喜喜地在华莱士狮棚外面双目圆瞪瞧着这只著名狮子的图片,它曾咬死过一个黑人并使两个白人成为终身残疾。她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自己给安妮买了一块奶糖。没过多久,儿子忽然兴高采烈地站在她面前。

“妈妈你们怎么来了——这儿玩意儿多吧!——那只狮子咬过三个人——您给我的两便士都完了——再瞧瞧这儿。”

他兴奋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对蛋杯[ 吃生的或半熟的鸡蛋时用来盛放鸡蛋使其立住方便敲开鸡蛋顶部吸食的小杯子。],上面画着粉红色的蔷薇。

“这是我从那个摊子上赢来的,只要把弹子打进洞里就赢。我打进了两次就得到两个——一便士打一次——上面画着蔷薇花呢,快看,这东西我早就想要了。”

莫雷尔太太心里清楚,是为了她,他才想得到这个东西的。

“嗬!”她兴高采烈地说。“我好喜欢!”

“那您就拿着吧?我会弄坏的。”

妈妈来到这儿,他很高兴,带她东遛遛西逛逛,不管什么都要指给她看。看西洋镜了,他津津有味的听着她给他讲解画片的内容,就像讲故事。他怕和妈妈走散了,始终寸步不离,心中充满小男孩对母亲的爱。她头戴黑色小软帽,披着外套,宛如淑女,其他任何女人都无法媲美。她遇到熟人时总是面带微笑。后来她有些疲倦,就对儿子说:

“你再呆会儿,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一脸责怪的神气,大叫道:“您这就要回去啊?”

“不早了,四点钟都过了,我知道。”

“你这就要走,再玩一会嘛?”他说着,依依不舍。

“你想多玩会,现在可以不走啊。”她说。

莫雷尔太太带着小女儿走上回家的方向,儿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让母亲走,他心中很伤心,却又舍不得离开闹市。经过星月酒馆前面的空地时,她听到男人们的喧闹声,还闻到啤酒的气味,她觉得她丈夫也许会在里面,便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一直到下午六点她的儿子才刚回来,面色憔悴,还有点沮丧。他让母亲自个儿先回家,心里总有点闷闷不乐,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从母亲走后,他也无心逛集会了。

“我爸回来了吗?”他问妈妈。

“没有。”母亲说。

“他还在星月酒馆里干活,刚刚回来的路上我从黑色马口铁上的窗户窟窿里看见的,他还挽着袖子。”

“唉!”母亲这时大声说。“现在他没钱了。人家多少给他几个钱,他能挣点钱补贴家用,也就满足了。”

天渐渐黑了,莫雷尔太太做针线活已看不清,于是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欢腾的笑声不绝于耳,环绕四周节日的气氛终于感染了她。她走到屋外的园子里。女人们纷纷从集会上回来了,孩子们抱在手里的玩具不是绿腿的小羊,就是木马。偶尔有个男人东倒西歪地手拎东西,看样子是满载而归。也有好的丈夫跟全家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走过。但通常只能见到女人带着孩子。傍晚时分,小胡同的零星角落里会有少数留在家里的妈妈们,腰上系着白围裙,两臂抱拢在聊天。

莫雷尔太太习惯性的独自坐在那里。她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已经上楼睡下了;这个家就是她的希望,还好日子过得也很安稳。然而即将出生的孩子却使她很苦恼。这枯燥乏味的世界似乎使她不抱任何希望——至少是在威廉长大成人以前。但是对莫雷尔太太自己本人来说,只有可怜的忍耐——忍耐到孩子们长大。孩子们!这第三个孩子,她实在无力抚养。她没想要这个孩子。孩子的父新在酒馆打杂,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她虽然看不起他,但又离不开他。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让她不知所措。若不是有威廉和安妮来支撑着她的信念,她真是太苦于天天与贫困、丑恶和卑贱打交道了。

她走到屋前的园子,想出去走走,可是身子沉甸甸的,迈不开步子,但又不愿留在家中。天气闷热得她透不过气来。想想未来,她觉得她的未来生活使非常渺茫。

前院是一方四周围着水蜡树篱的漂亮的小园地。她就站在那,想在花香和渐渐暗去的黄昏中得到一丝慰籍。园门的对面,在高高的篱笆下方是一溜梯阶[ 一种专门设立在篱笆或者围栏旁,方便行人翻过,但可以防止牲畜闯入篱笆或围栏内的小阶梯。]直通山上,其两旁是红似火的收割过的草地。天空霞光万道,晚霞瞬间消失于遥远的田野边;夜暮降临,大地和篱笆墙都笼罩在万物缥缈之中。天色渐暗,在山顶一片红色的光芒中,集会的喧闹声已渐行渐远。

时不时的有一些人从树篱下那条黢黑的过道蹒跚而归。一个年轻人在山尾的陡坡上往下冲,突然啪地一声摔倒在地。莫雷尔太太打了个冷颤。他连忙爬起来,竟口出恶言,似乎觉得是这梯阶故意加害于他,其实他也怪可怜的。

她进屋,仔细想着,天下的事是不是会永远一成不变。现在已恍惚大悟,它是不会改变的了。她跟自己的少女时代相隔如此遥远,如今她真说不出自己是常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低洼地后院的女人,还是那个十年前轻捷如飞地跑上希尔纳斯防波堤的那个女人。

“这跟我没关系呀?”她自言自语道,“这一切跟与我何干呢?包括我快要出生的这个孩子也在内!我好像就可有可无啊。”

生活常常捉弄人,支配人的身体,完成人的使命,但却又虚无缥缈,任由人去自生自灭,好像生活的确是可有可无的。

“我等,”莫雷尔太太自言自语道——“我等着,可我等的不会再来。”

把第二天要洗的衣服拿出来泡在水里后,她开始收拾厨房,点上灯、添上火,然后又做针线活,她的手十灵活在布料上飞针走线,一丝不苟,一干就好几个小时。时不时地她也叹叹气,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解手。她时时刻刻都在思考,为了孩子们,应如何尽量利用好自身的条件。

十一点半左右,丈夫回来了,那黑胡子以上的脸红通通的,他点了点头,一副很得意神情。

“是在等我吧,老婆?我帮安东尼干活来着,猜他给了我多少?两个半先令[ 约等于当时的旧制钱币半个克朗。]呢,真不少,每一个便士都——”

他还是在想,“剩下的钱,都抵作啤酒让你喝了呗。”莫雷尔太太说得很干脆。

“我没有——我没有。我今天没喝多,就一点儿,请相信我,”他的声音放低了许多。“瞧,我给你带回来点儿白兰地姜饼,还有一个椰子给孩子们吃。”他把它们都放在桌上,“喂,我说,你一辈子难道就不能说声谢谢?”

莫雷尔太太沉默着拿起椰子摇了一下,看里面还有没有椰汁。

“这是我从比尔·霍基森那儿要来的,我敢打赌,可是好东西。‘比尔,’我说,‘你总不能要三个吧?就不能给我的儿子、女儿一个?’‘好啊,瓦尔特老弟,’他说,‘你想拿几个都行。’不过我就拿了一个,并对他表示了我的感谢。我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摇着看,可他说,‘哪个好,你自己看准啊,瓦尔特。’所以你瞧,就是这个好。他够哥们,这个比尔·霍基森,他真够意思啊!”

“他那个人只要有喝醉了,什么都舍得给,你就是跟他一起喝醉的。”

“嗯,你这个烂女人真讨厌,我倒要问问你,谁喝醉啦?”莫雷尔说。就只因为他在星月酒馆打了一天工。他现在就絮叨个没完。

莫雷尔太太累了,对他唠絮叨叨早已听够了,所以趁他用火钩灭火的时候,她赶紧去睡觉。

莫雷尔太太出身于很有教养的资产阶级家庭,祖辈是有名的独立派[ 英国清教中的一支,十六世纪后期建立,主张教派拥有独立地位,不从属于国家政权,反对设立国教,主要有浸礼教会、公理教会等分会,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曾跟随克伦威尔进行战斗,力图建立共和国。]教徒,跟哈钦森上校[ 指约翰·哈钦森(1615-1664),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国会军的指挥官,曾在英王查理一世德处决书上签名。]打过仗,始终是坚定的公理会教徒。当诺丁汉的许多花边厂商接连倒闭时,她祖父在花边市场也破产了。她的父亲乔治·科珀德是名工程师,身材高大,一表人才,性恪高傲,而且深以他的白皮肤和蓝眼睛而引以为豪,不过他更引以为荣的是自己为人正直。格特鲁德身材像她的母亲,娇小美丽。不过她也从科珀德家族继承了傲慢、坚强的性格。

乔治·科珀德为其贫困很烦恼不已。他曾经在希尔纳斯造船厂当过工头。莫雷尔太太——格特鲁德是她的二女儿。她长得很像母亲,也很爱母亲;而她的眼睛清晰湛蓝而美丽动人;前额宽阔,像极了科珀德族家的人。她记得,她不喜欢她的父亲因为他对她那温柔、和蔼、心地善良的母亲态度恶劣。她记得,她曾跑上希尔纳斯防波堤而且发现了小船;她记得,她去了造船厂,里面的人都喜爱她而且夸奖她,因为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记得,她的那位女教师已上了年纪,很是有趣,后来她做了女教师的助手,在那家私立学校里她很愿意帮女教师做事情。约翰·费尔特送给她的《圣经》,她到现在还留着。十九岁那年,她从教堂回家,经常与约翰·费尔特同行。他是一个商人的儿子,念过伦敦大学,有从商的大好前途。

格特鲁德铭记在心时是九月里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俩坐在她父亲家后院的葡萄树下:阳光射过葡萄叶的缝隙,映出各种美丽的图案,就像一件有花边的披巾,罩在他们的身上。有些葡萄叶变成了纯黄色,乍一看像极了扁平的黄花。

“坐着别动,”他说道。“你的头发,我真说不上来!看起来是棕色的,像铜,像金一样发亮,红得像烧透了的铜,当阳光照在上面,又金丝缕缕的。你母亲说是灰褐色,很怪呀!”

格特鲁德看着他闪烁的眼睛,但是她脸上并没有清晰的流露出内心的感情。

“可你说你并不喜欢做生意的。”格特鲁德追问道。

“我不喜欢。我讨厌做生意!”他大声叫道。

“不妨就当个牧师吧。”她半哀求道。

“如果我能成为最好的传教士,我很想。我真的很想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格特鲁德的声音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我如果是个男子汉,那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她高昂着头。他在她面前显得很不好意思。

“可我父亲强硬得很。这都是他的意思,我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

“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格特鲁德轻蔑地说。

“是男子汉,但也强不了多少。”他回答说,皱着眉,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现在她住在低洼地,每天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她也渐渐体验到了几分生活的无奈,她明白了,男人又怎样?也强不到哪儿去。

二十岁时,格特鲁德因身体原因离开了希尔纳斯,。她的父亲退休后回到了诺丁汉老家。约翰·费尔特的父亲破产;做儿子的到诺伍德去当了教师。格特鲁德一直收不到他的消息,两年之后,格特鲁德才决定打听一下。他已娶了他的女房东,一位有钱的遗孀却是个四十岁的女人。

莫雷尔太太到现在仍保留着约翰·费尔特送的《圣经》。她不相信他会——算了,不说了,他会怎么着或者不会怎么着,她一清二楚。为了自己,她细心保存着他的《圣经》。三十五年过去了,她从未提起过他,她把他完全地记在了心里。

在二十三岁那年,圣诞节的聚会上,格特鲁德认识了伊里华许谷的年轻人。莫雷尔当时只有二十七岁。他体格魁梧,身体挺直,十分帅气,卷卷的黑发依然闪闪发亮,浓密的黑胡子从来不刮。他脸庞绯红,嘴巴红润,因为他总是爱笑,所以引人注目。他那朗朗笑声实为少见。格特鲁德·科珀德深情的注视着他,简直着了迷。他说起话来有声有色、生机勃勃,总是出口成章,与人相处甚是随和。她的父亲虽然也妙语连珠,但总是带着讥讽口吻。这个人却不一样:和蔼,不带书生气,热情,很奔放。

格特鲁德本人则大不相同。格特鲁德生性好奇,很是敏感,对别人的谈话总是津津有味。她善于介入别人的交谈。她对各种见解都有浓厚的兴趣,大家都认为她聪颖慧过人。她最喜欢和聪明的人讨论宗教、哲学或政治问题。这种乐趣,格特鲁德并不总会有。所以她总让别人对她谈论他们自己,从中找到乐趣。

格特鲁德身材娇小,前额很高,一头卷曲的棕色秀发很是迷人。蓝色的眼睛十分坦诚,目光敏锐。她有着一双科珀德家族的手生得十分纤柔。穿着朴素。她身穿深蓝色绸衣,戴一串十分别致的银白贝壳作为装饰。这件东西,还有一枚大大的螺形胸针,装饰品很别致。格特鲁德当时还是一个白璧无瑕的少女,总是心虔志诚,胸怀开阔。

瓦尔特·莫雷尔在她面前真是心醉神迷。在这个男孩眼里,格特鲁德既神秘又可爱。她对他讲话时说的英语非常流利纯正还带南方口音,他听得心里卜卜直跳。她注视着他。他天生是个跳舞的天才,舞跳得好极了,而且他也引以为傲。他的祖父是个法国难民,娶了个英国酒吧女侍——如果那称得上是正式结婚的话。这个年轻的矿工跳舞时,格特鲁德·科珀德在一旁关注着他,那欢乐,那舞姿都有礼貌并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他的脸——他身上的精华部分——容光焕发,黑发蓬乱;不论是请什么舞伴跳舞他都同样微笑地鞠一躬。像他这样的人,格特鲁德没遇见过,她认为他很特别。在格特鲁德的心目中,父亲是男人的模范。乔治·科珀德为人傲气,英俊,也有睛尖刻,以读神学书籍为乐,只欣赏一个人,那就是使徒保罗[ 使徒保罗为基督教教义中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他治家可谓是铁面无私,对亲属却冷嘲热讽;一切感官上的乐趣他都毫不在乎……他跟这个矿工大不相同。格特鲁德本人一点都瞧不起舞蹈;他对此道也毫无兴趣,连乡村舞蹈都没学过。像她父亲一样,是高风亮节的清教徒。因此,这个男人的美感燃烧的生命火焰其脉脉温情虚幻而珍奇——烛焰般地迸发出他的身体,不像她的生命想要豪情奔放却受到思想和精神之禁锢——对她而言似乎有些奇妙也是她无法抗拒的。

他走上前向她深鞠一躬,格特鲁德顿时觉得像喝醉似的,浑身上下贯穿着一股暖流。

“我想请你跳这支舞,”他亲切有礼地说。“很容易的,你知道。我真的很想看你跳舞。”

格特鲁德曾经说过,她没学过跳舞的。她见他如此谦虚,不由露出甜美的微笑。格特鲁德的笑容太迷人,竟把这个男人感动得不知所措。

“不,我不跳舞。”格特鲁德急切地说。她的话直率而动听。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做事一直是凭感觉的——于是欠着身恭恭敬敬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不要错过这支舞啊。”格特鲁德说,带有一点责怪的声音。

“不,这支我不跳——我不是特别喜欢这支。”

“那你刚才不是还想请我跳这支曲子么?”

他听了此话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着我可没防到。你总算没说得我把身子弯起来。”

这次轮到格特鲁德放声大笑了。

“你那样子好像也没有不撅的意思啊。”格特鲁德说。

“我像猪尾巴那样撅着,也是因为没法子。”他哈哈大笑。

“这么说,你是矿工!”她惊奇地大声问道。

“是啊,十岁就已经开始下井了。”

格特鲁德盯着他,惊叹不已。

“十岁!是不是很辛苦?”她问道。

“习以为常。在夜里才出来看看外面的情况,像老鼠一样过日子。”

“这话使我觉得难以理解。”格特鲁德皱皱眉。

“活像个老鼠!”他笑道,“是啊,那些家伙到处乱窜,真像老鼠一个样。”他把头向前一伸,没完没了地一直**鼻子,好像东闻西嗅辨方向,活像只田鼠。“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天真地说道,“你没见过他们在矿井下面工作的样子。有空我一定带你下去,让你亲眼看看。”

格特鲁德瞪大眼睛望着他,感到十分惊奇。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种美好的新生活的景象。她对矿工的生活有了些许了解,好几百名矿工在地底下干苦工,到夜晚才出来。她觉得他很了不起。他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去工作,但却感到生活很快乐。她静静看着他,那纯朴的淑静之情充满梦幻。

“你不愿去吗?”他轻轻地问,“是不是怕把你的衣服弄脏所以你才不想去?”

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说话。

第二年圣诞节他们结了婚;婚后三个月,格特鲁德十分幸福;婚后六个月,她非常快乐。

他在戒酒誓约上画了押,戴上禁酒者的蓝缎带[ 流行于英国、美国的戒酒组织会员的标志,带上这种标志的会员表示自己绝对不再喝酒。];他可真会做样子。格特鲁德以为,他们住的是他本人的房子。房子小而方便,布置得井井有条,家具坚固,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跟她诚实善良的心灵很是相配。她跟四邻的女人们不怎么来往,莫雷尔的母亲和姐姐就常爱取笑她这种小姐气派。不过,她觉得只要有丈夫疼爱,即使独来独往,也能过得十分自在。

有时,莫雷尔太太自己感到生活无聊,便诚恳地向他倾吐心事。莫雷尔太太见他仔细听着,却不明白,致使她想要进一步亲昵的努力落空,不由心中有些抑郁。他有时到了傍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知道,仅仅身边有她他还嫌不够。当他动手做些琐碎家务时,她感到高兴。

他人心灵手巧——好多东西都会修理。于是莫雷尔太太就会说:

“我真喜欢你母亲的那个拨火棍——又精致又好用!”

“是吗,我的小妞儿?唔,那是我做的,我也给你做一个吧!”

“不可能吧?那可是钢的啊!”

“那又怎么样!你也能有,虽然不能完全一样,但也能做得差不多。”

到处乱七八糟的她不在乎,锤声叮当响她也不在乎。他忙啊,忙得很开心。

到第七个月,莫雷尔太太为他洗节假日穿的外套,发现胸前的口袋里面装着几张纸条,她便顺手拿出来看了看。结婚穿的长礼服,他平时很少穿的:她压根就没想到衣服的口袋里会有纸条。一看是家具账单,钱还没付清。

“看看这个,”她说,夜色已晚,他刚洗过澡也刚吃过晚饭,“这是我在你的结婚礼服口袋里发现。还没有付清账吗?”

“没有,最近比较忙。”

“可你告诉我,都付清了。到星期六,我还是赶紧去把钱还清了吧。我不愿坐着别人的椅子,也不愿在没有付钱的桌子上吃饭。”

他默然不答。

“把你的存折拿给我,我去还钱,行吗?”

“当然可以,可有什么用呢?”

“我原以为——”莫雷尔太太说道。他告诉过她已经攒了不少钱的。但她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莫雷尔太太直挺挺地坐着,懊恼不已。

第二天她便去找他的母亲说理去了。

“家具,是您给瓦尔特买的吧?”她问道。

“是的,是我买的。”老奶奶厉声说道。

“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奶奶听了愤怒不已。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八十镑。”她气着回答说。

“八十镑,那怎么会还欠着四十二镑呢!”

“我也不知道。”

“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呢?”

“账单都在,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除了他原先欠我的十镑,在这儿办婚宴还花了六镑。”

“六镑!”莫雷尔太太叫了一声。婚事是她父亲花了一大笔钱操办的,为什么瓦尔特父母家的人吃吃喝喝外花销的六镑也要由他负担,她觉得这太不讲道理。

“那他的两幢房子花了多少钱?”她接着问道。

“他的房子?买什么房子?”

莫雷尔太太气得嘴唇直发抖。他曾对她说,他们正住着的房子和隔壁那套房子都是他的。

“我以为我们住的房子——”莫雷尔太太说。

“那都是我的房子,两幢都是我的,”婆婆嚣张地说。“钱还没付完呢。我没让你们按时交利息对你们已经算够好的了。”

莫雷尔太太坐在那,脸色煞白,无言以对。如今,她成了她的父亲了。

“这么说来,我们还得付您房租了。”莫雷尔太太冷笑着说。

“瓦尔特正在付。”婆婆回答道。

“多少?”莫雷尔太太急忙道。

“一星期六先令六便士。”婆婆应声说道。

其实那房子根本不值这么多钱。莫雷尔太太在婆婆面前把头一昂,看着对面的婆婆。

“你能有这样的丈夫真是算命好,”老奶奶挖苦道,“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钱的事也全由他负责来挣。”

回到家莫雷尔太太没对说什么,但对他的态度却因此改变了。她的心灵已经干涸,心如死水。

十月到来时莫雷尔太太只想圣诞节。两年前的圣诞节,莫雷尔太太遇到她的丈夫。一年前的圣诞节,她嫁给了他。这个圣诞节,她将为他生个孩子。

“你不跳舞吧,太太?”莫雷尔太太附近的邻居问她。就在这个十月里,大家都在谈论在贝斯伍德的砖瓦小旅馆开办舞蹈班的事。

“我一点儿也不想跳”莫雷尔太太说。

“那就怪了!你怎么就嫁给你的先生,太有趣了。要说,他可是跳舞的行家呀。”

“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个跳舞的行家呢。”莫雷尔太太大笑一声。

“没错,他真是行家!唷,他在矿工纹章俱乐部开办的舞蹈班都有五年啦。”

“是吗?”

“你不知道”另一个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起来,“每周的二、四、六都挤满了人,据说那里还有很多丑事。”

这种事使莫雷尔太太恼羞成怒,而她对此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那些女人开始就不想饶了她,因为她们认为莫雷尔太太自以为是,尽管她并非有意如此。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工作忙得很晚,是不是?”莫雷尔太太问着洗衣女工。

“不比平时晚,我看不算晚。不过他们一下了工就去艾伦酒馆喝酒聊天,一般都这样!饭都等凉了——真是活该。”

“但是莫雷尔先生已经戒酒了呀。”

洗衣女工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看莫雷尔太太,然后又继续干活,一句话也不说了。

孩子出生那断时间,格特鲁德·莫雷尔病得很厉害。莫雷尔对她非常体贴。可她还是感到内心孤独,因为家人不在她身边。有莫雷尔在身边这种孤独的感觉就会愈来愈强烈了。如今跟他在一起,莫雷尔太太更加感到孤独;他在,反倒使这种感觉有增无减。

起初,孩子弱小多病,不过长得很快。他是个美丽的孩子,长着金色的鬈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后来渐渐变成为明净的灰色。他的母亲执着的爱着他。他的出生,正值她的梦想破灭、痛楚难耐之时,正值她对生活的信念遭遇到挫折、心灰意冷之时。她对孩子细心呵护,导致莫雷尔都有些妒忌了。

最后,莫雷尔太太都无视她丈夫的存在了。莫雷尔太太爱孩子;而由此疏于关心孩子的父亲。因而,他也开始无视她的存在了,这个家对他毫无新颖可言了。她痛苦地告诉自己,他是个没有勇气的人。他在此刻感觉事己至此。就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了。他除了面子上这些东西,骨子里什么也没有。

夫妻间展开了一场斗争——近乎残忍的斗争,二人中必须有一人死去才能结束。她努力的让他承担起对家的责任,可是他却根本做不到她想要的那样。他生来就是性情中人,而莫雷尔太太力求使他守德行、信宗教。她在强迫他面对现实。然而,他对此不堪忍受——快要被逼得发疯了。

孩子还小,父亲的脾气却已暴躁得令人难以忍受。只要孩子稍有吵闹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这还不算什么,这位矿工的有力的双手也不放过孩子。揍过一顿,莫雷尔太太就痛恨她的丈夫,一连气了好几天,于是他索性出去喝酒;他这行径,莫雷尔太太倒不在乎。只不过,等他回来,她就会把他数落一番。

二人感情日渐疏远,以前的他从来不会对她恶言相向,可是现在的他时不时的就这样。

威廉一岁的时候,他母亲便引以为豪,他实是讨人喜欢。此时莫雷尔太太手头紧,总是她的姐妹们买衣服给孩子穿。头戴小白帽,帽子上盘着一根漂亮的鸵鸟羽毛,一身白色小衣,满头鬈发,他真是她的最大幸福。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莫雷尔太太躺在**,这时听见父子二人在楼下叽叽咕咕谈着话。

后来她打了一个盹。她到楼下时,壁炉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很暖和,桌上早已准备好早餐,莫雷尔坐在扶手椅上,靠近壁炉架,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孩子站在父亲的**——像剪掉了毛的绵羊似的,露出光秃秃的圆脑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妈妈;炉边地毯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一堆月牙形的鬈发,就像金盏花的花瓣一样散落在炉火的红光里。

莫雷尔太太呆呆站着不动。他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气坏了,默默不语。

“看起来怎么样?”莫雷尔忐忑不安地笑出声来。

她握紧拳头举起来,向他跑去。莫雷尔赶紧退到后面。

“我真想杀了你,杀了你!”她大叫着,举着拳头,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男孩子,你总不能把他打扮成女孩吧。”莫雷尔说,那口吻充满惊慌,低下头尽量避开莫雷尔太太充满怒气的目光。他本想听到赞扬的想法**然无存了。

母亲低头看看儿子的脑袋,头发剪得很难看,参差不齐。她用两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爱抚着他的头。

“啊——我的孩子!”她说,声音颤抖着。莫雷尔太太的嘴唇轻颤着,苦着脸,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脸紧贴在他肩上痛哭了起来。她不是平时爱哭的女人;啼哭一定是她伤心致极,人尽皆知。她那呜咽声,就像是要把她身体撕裂开一样。

莫雷尔坐在椅子上,两肘撑在膝上,抱紧双拳,指关节握得都发白了。他盯着炉火发呆,感到当头挨了一捧,快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时间,她不哭了,哄着孩子,把饭桌收拾干净。铺在地毯上的报纸,堆放在报纸上的鬈发,她没理会,就让它那样。最后还是她的丈夫把这收拾完之后放在壁炉后面。她不吭声,只顾干自己的活。莫雷尔屈服了。他蹑手蹑脚,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那天吃饭感到是受罪。莫雷尔太太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对他从前的行径绝口不提。他知道他造成的严重后果,已经无力挽回了。

后来莫雷尔太太说她当时有点傻,孩子的头发迟早都是要剪的。最后她甚至告诉丈夫,他给孩子剪头发的手艺就好像是当过理发师似的,这也挺好的。然而莫雷尔心里明白,这件事给自己太太的内心产生不良后果已无法改变。那情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是她最伤心的一件事。

这次剪发,大大减损了她对莫雷尔的爱恋。以前,莫雷尔太太跟他唇枪舌战时也因他而操心费神,好像他跟她若即若离感觉还挺好。如今,她不再为他操心了;对她而言,他是个外人。这样一来,日子倒更好过了。

莫雷尔太太仍然心存有清教徒代代相传的崇高的道德理念。如今这已成了一种宗教信仰,她在他面前几乎变成了疯狂的宗教徒,因为她深爱过他,或者说曾经爱过他。如果他做错了事,莫雷尔太太便拷问他。如果他喝酒,说谎,她便讽刺他,常说他是胆小鬼,或者说他是无赖。

他们二人渐行渐远,真是不幸。也许莫雷尔太太太不满意他的默默无闻;她认为他应该有所作为。所以,她竭力希望他为人高尚而他却无以做起,结果反而毁了他。莫雷尔太太也因此伤害了自己,使自己的内心受到很大的创伤,但她的品质丝毫未变。再说她还有孩子们呢。

他跟许多矿工一样爱喝酒,但却不比别人喝得多,经常是喝啤酒,虽说健康受到影响,身体却无大碍。周末是他开怀畅饮的好机会。每个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晚上他都会坐在矿工纹章酒馆里喝酒喝到打烊。到星期一和星期二,他就懒得起床,快到十点钟才地出门上班。有时在星期三和星期四晚上他只待在家里,偶尔只出去一个小时。其实他从未因喝酒误过工。

虽说他从不旷工,但是工钱却减少了。因为他是嘴碎,不饶人。他痛恨有权力的人,但也只能损一损他们的矿井管理人。他在帕默尔斯顿酒馆会说:“今天上午工头到矿井来过,他对我说,‘你知道,瓦尔特,这样做可不行。这些支柱怎么回事?’我反问他,‘喂,你说什么呢?支柱又怎么啦?’‘这样不行,这些支柱,’他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顶板会塌下来的。’我说,‘既然这样你最好站在小土堆上,用你的脑袋把它顶住呗。’这一下就把他惹火了,臭骂了一通,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莫雷尔其实极具模仿天赋。他把管理人流利、刺耳却还想说一口标准英语的嗓音模仿了一番。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谁更懂,是我还是你?’于是我接着说,‘你懂什么,我就从来没见识过,艾尔弗雷德。还是睡在**好好想想吧。’”

莫雷尔就是这样嘴巴不饶人,成为他的酒友们的笑料。有些话倒也是真话。那个矿井管理人其实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跟他一起长大,因而二人互不相让,但也只能相互将就。艾尔弗雷德·查尔斯沃斯对他的这个同事在酒馆里的言论没有予以原谅。因此,莫雷尔采矿尽管是把好手,结婚那阵子一星期就能挣到五英镑,后来分给他的矿坑就越来越差,那些地方煤层薄,开采起来费力,也就挣不到多少钱了。

再说,夏天的确是采矿淡季。男人们经常在晴朗的正午就成群结队回家了。还有空着的煤车停在矿井口。山坡上,女人们一面在篱笆上拍抖炉边的地毯一面四处观望,数着火车头一路拉进山谷的矿车到底有多少节。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午饭时,则向山下的田野望去,看见吊车的轮子停了,就大声说:“敏顿矿停工了。我爸要回来了。”

每逢周末就该缺钱花了,女人、孩子、男人都忧心忡忡。

莫雷尔每星期应当会给妻子三十先令,包括——房租、伙食费、衣服费用、俱乐部会费、保险费、医疗费。如果他手头宽裕的话,便给她三十五先令。话又说回来,这种次数远不及给她二十五先令时的次数。冬天时,如果被派的矿坑地段情况很好,他也许能一星期挣五十先令到五十五先令。这时候他可是真乐坏了。每逢星期五的夜晚,星期六,星期日,他花钱很阔绰,动辙就花一英镑[ 相当于旧金币的一金镑,等于二十个先令。]左右。这么多的钱,却没有一分是花在孩子身上的,也从来没有给孩子们买过一磅苹果。钱,都用来喝了酒。运气不好时,情况真叫人担忧,好在他也不是经常喝酒,因而莫雷尔太太自己就常说:“连我自己都说不好的,是不是还宁愿自己手头紧点,因为他手头一宽裕,日子就过得更不安宁。”

如果他挣到四十先令,他会留十先令;挣到三十五先令,他会留下五先令;挣到三十二先今,他留下四先令;挣到二十八先令,他只留三先令;挣到二十四先令,他会留两先令;挣到二十先令,他的留一先令六便士;挣到八先令,他留一先令;挣到十六便士,他自个儿将留六便士。他一分钱也不攒,也不给他妻子攒钱的机会;尽管如此,他的妻子还要时不时的替他还债;不是酒债,因为酒债不会转到女人手上,而是他买了一只漂亮的金丝雀或是买了一根精致的高价手杖所欠下的债。

节假日快到时,莫雷尔干活就很卖力;莫雷尔太太则要想方设法攒点钱以备坐月子的时候用。她在家里为了攒点钱犯愁,而他却要出去花钱享受,一想到这一些,莫雷尔太太就一肚子的怨气。节假日放假两天。星期二上午莫雷尔起得很早,非常开心。还不到六点钟,她便听见他在楼下吹起了口哨。他很会吹口哨,美好而动听。他几乎总在吹赞美诗。他的音色很美,曾经进过唱诗班童声队,也曾在南井大教堂担任过独唱。仅此一大早的口哨声就早已经完全展露出来了。

他的妻子未起床,就听着那口哨声和着锤锤锯锯的声音婉转的传来,就知道是他在院子里东修修西补补了。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她躺在**,孩子们都还没醒,听到自己的丈夫有这般男子汉的横生妙趣,她总会有一种温暖、安慰的感受。

九点钟,孩子们起床后光着腿坐在沙发上嬉戏玩耍,母亲在梳洗打扮,他干完活走了进来,卷着袖子,敞着背心。他仍然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卷曲的黑发,一把黑黝黝的胡子。他的脸色因为过于红彤,使他看起来真像个火爆性子。但是眼下他很快乐。他径直走到妻子梳洗用的水槽边。

“怎么你还在用!”他嚷着。“一边儿呆着去,让我洗。”

“你等我先洗完。”他妻子说。

“哼,要我等?我要是不愿意这么做呢?”

这话虽然说的是很冲,暗含的却是舒畅的心情,一下子把莫雷尔太太逗乐了。

“你可以用水桶里的水[ 指在矿上比较珍贵的软水,滤掉了矿物质,肥皂在里面更容易溶解。]洗啊。”

“嗨,你这个小妞真令人烦,还什么不可以呢。”

他说罢,站着望她一会,然后就走开等着她。

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再次成为对女人彬彬有礼的男人。他经常在脖子上围条围巾就出门去了。可现在他却刻意梳洗打扮了一番,他用手捧水来把脸洗干净,还用鼻子噗噗喷气,显得异常高兴,转身就走进厨房去照镜子,因为镜子太低,他只好弯下身来,把湿淋淋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分头,他们的所作所为让莫雷尔太太感到不快。他戴起翻叠的硬领,打了个黑领结,穿上他节日时穿的燕尾服。他看上去果然十分潇洒,即使他的衣装无法让他潇洒,他天生的英俊相貌也会使他显得更出众。

当快到上午九点半钟的时候,杰里·珀迪前来找他。莫雷尔太太不看好他这个叫杰里的朋友。他又瘦又高,长着一张狐狸似的脸,睫毛却一点看不清楚。他走路时挺直着身子,气派十足了,脑袋却像是安在木头发条上似的。他天生孤辟又精明。偶而想大方时也会乐于大方一番,看上去他很喜欢莫雷尔,所以多少对他有些关照。

莫雷尔太太却讨厌他。她认识他的妻子,那女人死于肺病;他的妻子生前很厌恶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一进房间她就会被气得吐血。凡此种种,杰里却不在乎。现在是他十五岁的女儿帮他打理他那不幸的家庭并照看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莫雷尔太太对他的评价是:“没心没肺的吝啬鬼。”

“我处世以来还真没觉得杰里是一毛不拔,”莫雷尔反驳道,“我的看法是,你上哪儿也别想找到比他还大方的人啦。”

“对你倒还真是大方得很,”莫雷尔太太反击道,“他对他的几个孩子,真是的,可够一毛不拔的了。”

“可怜!他们怎么个可怜法,说来听听。”

莫雷尔太太听到杰里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被争论所涉及的杰里,把他的细脖子伸过洗碗间的帘子时,他与莫雷尔太太的目光正好对上。

“早安,太太!您先生在家吗?”

“他在家。”

杰里自己走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没人请他坐下,他就只好站着,却毫不吝啬地维护着男人们的尊严。

“天气真好。”他温和地对莫雷尔太太说。

“是不错。”

“要是今天早上能出去散散步——那该多带劲。”

“你是想说你俩要出去散散步?”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啊。我们正打算到诺丁汉走走。”他答道。

“哼!”

这两个男人彼此问候一声,都很高兴:可是杰里很自信,而莫雷尔则有所抑制,生怕在妻子面前表现得过于兴奋。但他很快就兴冲冲地系好鞋带。他们要穿过田野再走上十英里才可以到诺丁汉去。他们从低洼地爬上了山坡,走了一上午的路,好不痛快。到了酒馆,他俩第一次停下来喝了杯酒,继续前行至又一处酒馆。然后,忍着口渴又走了五英里的路程,到了布威尔才又好好喝了一品脱的苦啤酒。他们和几个晒干草的人坐在一起在田里待了一会,他们个个酒瓶都灌得很满,因此,当他们二人走到可以看见要去的那城镇时,莫雷尔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往前看,那城镇向高处延伸着,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烟雾缭绕,远处南边的山脊间,尖塔状的屋顶、工厂厂房和很多的烟囱星罗棋布。走到最后一片田地,莫雷尔在一棵老橡树下一躺,大睡了一个多小时;等到起身往前走时却感到头晕目眩。

两人同杰里的姐姐一块在草原饭馆吃的午饭,随后又来到五味酒馆,他在那里信心十足地赌了一把。莫雷尔觉得纸牌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他称之为“魔鬼之手”所以他从来没玩过纸牌!但是,他玩九柱戏和骨牌却是高手。他接受一个纽瓦克人的单独挑战,就玩了一把九柱戏。在那家有年头的老酒馆里,每人都押注,双方都有人押。莫雷尔脱去上衣。杰里手里拿着装满了钱的帽子。众人在桌旁注视着一切。有的人站着,手里举着大酒杯。莫雷尔细心地掂了掂大木球,随后抛了出去。他把九柱全部击倒,打了个满堂彩,赢得了两个半先令,这下有钱买酒喝了。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他们二人洋洋自得地乘上了回家的火车。

下午的低洼地实在叫人无法忍受。待在家里的人都往外跑。女人们三五成群,也顾不上没戴帽子,系着白围裙,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子里聊天。喝过酒后,要喘口气再喝的男人们也都蹲在那儿聊天。这地方真是令人沉闷难耐;石板屋顶在燥热中反射着光亮。

莫雷尔太太带着小女儿来到离家不到两百码远的小溪边。溪水从鹅卵石和破瓦罐上面缓缓流淌着。母女站在那座老牧羊桥上,举目远眺。莫雷尔太太能清楚地看到,在草地另一头的水潭处正有几个光着身子的男孩子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在黄色的河水里,偶尔,也有个把活泼的人影在颜色黯淡、死气沉沉的荒草地上一溜烟地跑远了。她时刻提心吊胆,因为她知道威廉也正在水潭玩耍,她怕他会被淹死。安妮在很高的树篱下面玩得正开心,捡着杨树球果,她称之为小葡萄干。这孩子需要好好的照顾;苍蝇则在一旁喧闹不停。

七点钟,在孩子们都入睡之后,她又干起了活。

瓦尔特·莫雷尔和杰里·珀迪回到贝斯伍德时,心里感到十分的轻松与满足,火车旅游总算告一段落,所以在这得意的一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必须来个锦上添花。于是他们怀着旅客们归来的得意心情走进纳尔逊酒馆。

男人们一想到第二天要又得上班,所有的好兴致都跑到九霄之外。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早已囊中羞涩。有的则早已灰溜溜地回家睡觉了,准备第二天去上工。莫雷尔太太听见他们那哀怨的歌声,便进了屋。九点钟早就过去,十点钟也到了,那对“难兄难弟”还没到家。不知谁家门阶上有人在大声且慢吞吞地唱道:“给我指引吧,仁慈的荣光。”那些男人喝得大醉,动不动就哭着同时唱这首赞美诗,她听了心里总是大为反感。

“好像《吉尼薇芙》[ 当时在英国十分流行的一首民歌,全名是《可爱的吉尼薇芙》]还不够味。”她说。

厨房里一股煮开了的香草和蛇麻草[ 即酒花,是制作药草啤酒的主要原料。]的混合香味。锅架上的一口大黑锅热气腾腾的。莫雷尔太太顺手拿来一个用红陶土烧成的大盆,往里倒入很多白糖,再用出浑身力气端起锅来,把锅里煎好了的酒汁往倒入盆子里。

就在此时莫雷尔冲不进来。他在纳尔逊酒馆里还兴高采烈,但一回到家就生起了闷气。他因为浑身发热在露天地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感到热燥和疼痛,这种感觉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失;就在他快到家时就觉得惴惴不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肚子火。他想开园子的门,门怎么打不开,他就一脚踢断了门闩。他进来时,莫雷尔太太正在倒香草汁。他晃晃悠悠的斜靠在桌边。滚烫的酒汁溅了一地。莫雷尔太太吓得忙往后退一步。

“天哪,”她喊道,“怎么醉成这样才回来!”

“醉成什么样才回来?”他喊道,帽子都快遮住眼睛了。

莫雷尔太太身上热血一下子沸腾了。

“你敢说你没有醉?”莫雷尔太太脱口而出。

莫雷尔太太已放下手里的锅,接着,用手搅拌酒里的糖。他的两手重重地后打在桌上,把脸凑到她面前。

“‘你敢说你没有醉’,”他重复着。“唔,只有这个令人讨厌的臭女人才会这么问。”

他把脸朝莫雷尔太太又靠近些。

“家里钱都不够用了,你居然还花钱去喝酒。”

“我今儿还没花完两先令。”他较劲儿地说。

“你没花钱就能这么烂醉如泥,”莫雷尔太太疑惑的问道。“还有,”她大声喊道,顿时大怒起来,“你那个宝贝杰里让你这么信任,好啊,那他就该先好好照看他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们最需要照看。”

“闭嘴。你别胡说了,臭婆娘。”

他们的争吵已是剑拔弩张。各自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只想着彼此间的仇恨和这次争吵了。现在的她跟他一样性情急躁。二人不停地争吵,吵到后来,他就骂她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

“不行,”莫雷尔太太大喊一声,暴跳如雷,几乎连气都上不来了。“不许这么说我。其实世界上最可悲的骗子是你,就是你。”莫雷尔太太胸口闷得慌,等了半天才把最后几个字给说出来。

“你才是个撒谎婆!”他大呵一声,用拳头直击桌子。接着说道“你是撒谎婆,你是撒谎婆。”

莫雷尔太太挺直了身子,攥紧了拳头。

“屋子都被你弄脏了。”莫雷尔太太大声嚷道。

“那你就滚出去——这屋子里我的。快滚出去!”他大喊道。“钱是我挣的,而不是你。这里我的屋子,不是你的。出去——快滚出去!”

“我早晚要走的,”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而流出了伤心的泪,莫雷尔太太嚷道。“是要走的,早就要走,可是都因为孩子们。唉,我真反悔,几年前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应就该走了”——她突然转哭为怒。“你别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为你多待一分钟?”

“那现在就滚,”他大声喊道,像发了疯似的。“滚!”

“不!”莫雷尔太太转过身去。“不,”她接着喊道,“我才不会完全听你的;让你随心所欲。我必须照顾孩子们,”莫雷尔太太哭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来,让我把孩子交给你。”

“滚,”他喊道,声音沙哑,举起拳头,又在恐吓她,“滚吧!”

“要是真能离开你,我就太开心了。我的老天,我真会笑死。”莫雷尔太太高声说道。

他走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发青,两眼通红。莫雷尔太太惊恐的叫起来,奋力想摆脱他。他稍觉清醒时,喘着粗气,粗暴地把她拖到门边,往外一推,呼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把太太关在门外。然后他回到厨房,往扶手椅上一倒,头耷拉在两膝之间,心里烦躁的快要炸开了。他因疲惫不堪,又喝醉了酒,就这样昏昏睡去了。

八月的夜晚,月照树梢,月光皎洁。看到周围那一片明亮的月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凉意,莫雷尔太太心乱如麻,并且使她伤透了的内心为之一颤,不禁打了个冷战。莫雷尔太太站了好一会儿,毫无办法,凝视着门附近亮闪闪的黄色的树叶子。然后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她走在园子的小径,四肢发冷,腹中的孩子此刻也躁动起来了。一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有的话,有些瞬间,想起来就像灼热的火印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里;每当她让过去的那一幕重现时,那火印便在原处烙一下,直到烙牢、痛楚烙尽,最终她才清醒过来。莫雷尔太太这般的精神恍惚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接着她便清晰地感到眼前的黑夜。她害怕地看看四周。她漫步在侧面园子的小径上,这小径在醋栗丛边,醋栗丛又在长长的院墙下面。园子狭长,与横穿房屋之间的路相连着,中间隔了一条茂密的荆棘树篱。

莫雷尔太太急忙离开侧面的园子来到屋前,她走进这一片白光的深渊中,月光如水,前面群山之间柔美的月光洒满蹲伏在低洼地的山谷,几乎让人为之眼前一亮。莫雷尔太太在那里觉得很无助,直喘气,一个人喃喃自语:“真麻烦!真讨厌!”

莫雷尔太太感觉到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尽量打起精神,想弄清楚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空气中花香阵阵,美丽而又洁白的百合花在皎洁的月光中随风摇曳,似乎有花仙子相伴左右。莫雷尔太太胆怯地轻轻喘了口气。她抚摸着这又大又苍白的花瓣,不禁害怕了起来。它们就像在月光下伸懒腰似的。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的一朵白花上面,那金色花粉粘在她的手指上却几乎看不出颜色来。她弯腰低下头来看看黄色花粉,那颜色显得十分黯淡。她深吸一口花香。花香让她头晕目眩。

莫雷尔太太依偎在园门上,看看外面的世界,顿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感觉一阵恶心,还意识到胎儿的存在,她感觉自己就像一股花香渐渐消散在灰白而光亮的天空中了。过了片刻,这孩子也跟妈妈一起融合到月光的穹苍之中,她跟群山、百合花、房子一起安息,好像都已飘**于昏沉的空气之中。

莫雷尔太太突然清醒过来,觉得有些睡意。她疲意地看看四周;一簇簇白夹竹桃看上去却像铺着亚麻布的树丛;一只飞蛾从它们上面匆匆飞过,径直飞过园子。她目光盯着它,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又一阵夹竹桃那纯净、馥郁的清香让她精神振奋。她沿着小径走过去,那气味纯正而芳香的白玫瑰让她停下脚步。她轻抚着玫瑰花那美丽的白色花瓣。它们的清新气味和清凉的叶子让她感觉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她非常喜爱它们。但在这神秘莫测的户外,她感到形单影孤,她很疲倦,想回家去休息。

夜色渐退,四周寂静无声,孩子们没有被吵醒,要不就是又接着睡着了。三英里之外,一列火车隆隆地响着开过山谷。夜空寥廓,不可思议,茫茫伸向无垠的远方。银灰色的夜雾中传来种种模糊沙哑的声音:不远处能听到火车叹息般的轰轰声,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远方男人们的喊叫声。

莫雷尔太太平静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她匆匆穿过侧面的园子走回到屋子后面。她轻轻地拉动门闩;门仍是闩着的,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她轻轻地拍着门,过了会儿,再拍一次。她不想打扰到邻居,也不想吵醒孩子们。他一定是睡着了,不会容易醒来。她抓住门把,她心急如焚想快点进屋,外面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她还有着身孕,她会因此而着凉的。

莫雷尔太太将围裙往自己的头和胳膊上一披,又忽忙跑去侧面的园子,来到了厨房的窗前。她靠在窗台上,从窗户帘子底下正好看到了她丈夫的两只胳膊伸开着耷拉在饭桌上,脑袋枕在桌上。脸贴着桌子睡着了。他这喝醉且睡着样子使她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灯光颜色开始黯淡了,她知道灯已经快点完了。她敲打着窗子,越敲越响,感觉连玻璃都快被敲破了。他却依然没有醒。

莫雷尔太太真是白费劲,接着觉得更冷,一来因为身子靠在了石头窗台上,二来因为太累了。她一直想着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一时不知怎样才可以使身体暖和些。她走到放煤的小屋里来,屋里有一条地毯,是她头一天拿出来准备给收破烂的人的。这会儿她把它搭在自己的肩上。地毯虽脏,但很保暖。然后,她在园子的小径上来回踱步,不时朝帘子底下看一看,再敲敲窗子,心想像他这样扭着身子睡觉,最终会醒来的。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莫雷尔太太又开始轻轻地敲窗子,就这样又过了好长时间。这声音看来渐渐对他起了作用。正当她绝望而不准备再敲时,却见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了抬头。他的睡觉造成的疼痛使他有了一些知觉。她不顾一切地敲窗子。他惊醒了。她当时就看见他握着拳头,两眼冒出凶残的光里,看不出他有丝毫畏惧的样子。就算来一群强盗,他也会不顾一切,向他们冲过去。他瞪着眼慌张的四下望望,准备过来打开门。

“开门,瓦尔特。”莫雷尔太太冷冷地说。

他的手松了一下。他顿时想起了他在此之前都干了些什么。他垂下头,绷着脸,一副倔强的样子。她看见他快速的走到门前,她听见门闩的响声。他拉开门闩。门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待在昏暗的灯光下,开门看见这银灰色的夜色,不禁有了几分恐惧。他赶紧往后退去。

莫雷尔太太进屋时,只见他夺门而过,奔上楼去。他为了趁她还没进屋就抢先上楼,匆匆,扯掉了硬领,把纽扣眼都扯破了。

莫雷尔太太赶紧暖暖身子,定了定神。疲惫使她将刚发生的一切置之脑后,动手就去做没做完的杂活,为他准备好早饭,洗净他下井用的水壶,把他的工作服放在炉边烘干,把他下井穿的靴子放到旁边,为他拿出一条干净围巾、背包、两个苹果,然后捅捅炉火,才去休息。他早已睡得酣熟,眉头皱着,像闷着一股子怨气一样,脸向下趴着,嘴巴噘着,好像在说:“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想怎么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莫雷尔太太都不愿得看他一眼,她对他太了解了。莫雷尔太太在镜前取下胸针,突然看见自己脸上全是百合花的黄色花粉,忍不住淡淡一笑。她擦掉花粉,终于躺了下来,但脑子里还继续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但在她丈夫酒醉后一觉醒来之时,她已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