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植入
无论怎样敲打、施压,内部的他却不断内缩、收紧,像张开翅膀的蝴蝶重新变回封闭的蛹,最后成为一颗光滑柔软却无从下手的卵。
三次近乎无效的讯问之后,所有人都累了。
每次的讯问似乎马上就能触及靶心,可又好像总在外面兜兜转转。罗鸿周身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所有问话技巧都被阻挡在他之外,无论怎样敲打、施压,内部的他却不断内缩、收紧,像张开翅膀的蝴蝶重新变回封闭的蛹,最后成为一颗光滑柔软却无从下手的卵。
与此同时,徐锐也开始重新审视孟玥,如果之前还对她的遭遇抱有些许同情,那么如今的态度则彻底转变。如果说为母报仇的理由,徐锐虽不认同,但能理解。可利用情感教唆他人替自己复仇,自己却置身事外的行为,简直是罪上加罪。
古尧没有参与讯问,但她观看了全部三次的讯问录像,并在笔记本上记录细节。整理一晚后,她在第二天将全部资料带至警局办公室。
这天徐锐起得晚,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几个同事在吃早餐。视线向旁边挪去,古尧正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喝着奶茶。
“这么热闹?”
“一早古队就来了,还给大家买了早餐。”叶真开心地说,“徐队,您也来吃点?”
“不了,你们吃。”徐锐摆摆手,看到古尧面前摊开的罗鸿的笔录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嗯,笔录、录像都看了,今天过来是想把我的想法和你们说一说。关于孟玥对罗鸿的教唆,我觉得,我们可能想得浅了。”
“你指什么?”
“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动用所有监测技术,都找不到他们在这两年里联络的痕迹?”
“因为他们的方式很隐蔽。”
“隐蔽是一种可能,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所有的‘**’,在两年前都已经完成了。我们一直的猜想是,孟玥在这两年里不断地教唆罗鸿,并寻找陈阳下落,确定目标之后是孟玥替罗鸿设计杀人方案,提供资金、物资等支持,罗鸿仅仅是作为一把刀在最后动了手。但是实际上,孟玥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参与,只是在两年前将杀死陈阳这个念头,‘植入’了罗鸿的脑袋里。”
大家停下吃早餐的动作,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上次搜查拿回来的那些心理书籍中,有些有明显的阅读痕迹,开始我以为是魏医生做的记录,后来我发觉,那些笔记很新,不可能是四年前留下的。”接着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是十几张画满笔记的相片,“这是其中几本讲述‘煤气灯效应’与‘心理暗示、情感掌控’的心理学著作的内页相片,这些应该是孟玥做的笔记,她并非只把心理学作为一个专业进行敷衍地学习,她在非常认真地研究它。”
“但是算算时间,从魏玲出事到罗鸿失踪,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两年的时间。一个对心理学一知半解的普通人,只用两年的时间就能情感控制一个在年纪和力量上都大于自己的异性吗?即使一开始孟玥可以利用罗鸿的歉疚,说服他答应离家出走,但是我不觉得罗鸿在脱离了孟玥控制两年之后,还能替她杀人。”徐锐质疑道。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作‘习得性无助’。在某种关系中,操控者为了自己的个人需求,不断定义被操控者的精神世界,让其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并试图从对方角度看问题,即便再不情愿也还是照做,这完全是为了获得对方的认可。”
“你想得会不会太复杂?”
“这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甚至有人天生就具备这种能力。因为这种情感控制天然就存在于最亲密的关系里,比如夫妻,或者父母子女,被控制的一方对控制者有着绝对的依赖感,会逐渐消极、阴郁、自闭,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进而发生世界观层面的转变,颠覆原有的性格。现实中,这种亲密关系中的掌控者多为男性,而孟玥恰恰是为数不多的女性中的‘佼佼者’。与男性惯用‘打压型’行为方式不同的是,她的致命法宝是:爱和愧疚。孟玥用两年的时间不断向罗鸿灌输一个概念:我想复仇,可我做不到,你既然这样爱我,就应该替我去做。”
屋内此刻安静无比。有人皱着眉头,有人暗自轻叹,但更多的是夹杂着一种疑惑。
“你说的是些极端个例,在我们这个案子里,我还是不太相信有这样的情况。”徐锐边说边不住摇头。
“徐队,你记不记得我们和罗薇第一次谈话时,她说过罗鸿在魏玲刚出事的一段时间里,经常情绪低落、终日醉酒,甚至连工作都受到了影响。那段时间说不定就是孟玥刚刚开始对罗鸿使用情感控制,罗鸿本能地意识到不对,但是却无法对刚刚丧母的女友说‘不’。而罗薇说,罗鸿在离家出走前精神恢复正常,应该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孟玥的控制,知道自己能够让女友满意,所以不再痛苦。”
“那么……那个女婴呢?”叶真试探地询问,“像您说的,罗鸿这么爱孟玥,愿意为她做这么大牺牲,又怎么会和别人生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孟玥可以在两年之后还能控制罗鸿的原因—愧疚。我猜测,罗鸿到南城,脱离了孟玥的影响,他的思想有了一定的松动。正好这个时候接触到了其他异性,两人或许是恋爱,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性关系,总之当他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女儿之后,他感到自己背叛了孟玥,于是更加愧疚。我们知道罗鸿这两年中并没有步入婚姻,那么孩子的母亲可能是在和罗鸿分手后离开了,并把孩子留给了罗鸿。而对于孟玥来说,如果‘我’连你背叛之后生出的孩子都替你抚养了,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为‘我’复仇呢?”
“可如果真像你分析的那样,那岂不是根本没有证据了?整件事都是罗鸿一人所为,就算他说孟玥在两年前教唆了他,对方也完全可以推脱自己当时只是愤怒之下说了气话,没想到罗鸿会当真。”
“是的,这就是最隐晦的教唆,最完美的犯罪。这也是为什么孟玥的话并非多么天衣无缝,但她却没有一点恐惧神色,因为她知道自己真的是什么都没做。”
徐锐从警十多年,一直都是靠着犯罪逻辑学侦查破获刑事案件,至于心理学,最多只是用作参考,他很难接受古尧的理论。可面对事实,面对每一次疯狂敲打却不得要领的讯问,他心中的天平越发倾斜,似乎有些理解了所谓的“人心可怕”。如果事实是这种情况,那真称得上是“完美犯罪”了。但内心深处,他还是有一丝怀疑,还有什么线索,是自己忽略了的呢?
“我们还能拘传罗鸿几次呢?”叶真继续问道,“理论上讲,不受限制的吧。”
“理论上讲自然是无数次,他倒是也配合。但实际操作起来,恐怕……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古尧无奈地说道。
在这之后,专案组商讨了针对罗鸿的其他方案,又对他与孟玥分别进行了两次传唤,还是没有任何新发现。
而罗鸿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剪了发,穿了干净整洁的新衣服,似乎来这里只是做个客,吃上两顿警局的盒饭,晚上都是父母或妹妹开车来接。
平州那边,对于罗鸿暂且不需再去警局配合调查,罗家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而擦干眼泪之后罗妈仍不放心,还在询问周强律师,现有证据下是否会一直这样。
“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不会再传唤了,但如果后续侦查中发现新证据、新情况,可以再次传唤。不过不用担心,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周强答道。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不能高兴了?”罗妈焦急追问。
“当然可以高兴。”不等周强回话,罗薇就干脆利落地抢答道,“本来就不是哥做的,才不怕什么新证据,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新证据。”
“是的,是的。”周强也顺势安慰,“真的不必过于担心了。你们好好生活,后续有什么需要再随时联系我。”
“谢谢周律师,太感谢您了。”罗薇握住对方的手,“您对我们家有大恩,过一阵请您吃饭,请一定要来。”
周强微笑点头。
入夜后,罗妈又将新买的、已经洗好晒干的床单被罩拿进房间,床单带着洗衣液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老人家伸手铺了又铺,边边角角都沿着床垫塞进去,生怕有一点不平整。全部整理好之后,他们与儿子道了几次晚安,却还不肯走出房间。
罗鸿看父母欲言又止的样子,明白他们在犹豫什么。
“爸,妈,你们坐这儿。”罗鸿拉出藤椅自己坐下,让父母坐在床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现在没有外人,你们相信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并没有杀人。这两年我亏欠你们良多,日后我一定加倍孝顺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罗妈听到这些又要流眼泪,罗爸则安慰着拍拍妻子肩膀,又握住儿子的手。
“孩子,只要你健康回来,我和你妈就已经知足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会再过问。但是,警察说的那个小女孩,说你们是父女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个小孩子……”罗鸿犹豫片刻,还是点头承认,“那确实是我的女儿。”
“这—”老两口面面相觑,虽然猜到是这个情况,却没想到儿子承认得如此痛快。
“这孩子是你和谁生的?如果不是孟玥,那到底是哪个姑娘?”
“这个不重要。”
“这还不重要?”罗母又开始着急,“就算你不说她妈是谁,那咱家……总要把孩子接回来吧。”
“她是养父母从福利院合法收养的,已经形成了法定的拟制血亲关系,我们怎么接回来呢?爸,妈,以后的事有以后的解决方法,先不要想太多了。”
“好吧,那就以后再说。”罗爸拦住还要问东问西的妻子,转而对罗鸿说道,“只是你妹妹这两年受了不少累,你最需要好好补偿的是她。”
“会的,一定会的。”
得到如此肯定的承诺后,两个老人才为儿子关了顶灯,轻轻带上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罗鸿早睡早起,恢复一个普通人的正常作息,看书,散步,买菜,做饭。刷到好玩的短视频,还能笑出声来。
本来没人主动把罗鸿回家的消息透露出去,因为也不知道从哪说起。但不知怎么这事还是被亲戚朋友们知道了,他们纷纷打来电话,表面祝贺,实则都有探听的成分,话里套着话。幸好他们并不清楚罗鸿牵涉进了刑事案件,只以为是私人情感问题,这些“问候”全被罗家爸妈模棱两可地应付了过去。
一天傍晚,罗薇下班后推开罗鸿的房门。罗鸿刚洗完澡,穿着干净的家居服看书,修剪过的利落短发已经半干。
“哥,这么多天过去了,警察没再来找你,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说什么?”罗鸿轻轻问道。
罗薇明显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她面带不悦地拉过椅子坐下,说:“本来爸妈不让我再问,但我忍不了,我必须问,因为你和爸妈说的那些话我根本不信。哥,我可是你亲妹,小时候咱俩没有秘密,你帮我撒过无数个谎,我也帮你打过几百个掩护,你能骗爸妈,骗不过我。你实话跟我说。”她凑得更近,声音也放得更低,用近乎压迫的眼神看着对方,“你到底有没有替孟玥杀人?”
“薇薇,都说过一百遍了,真的没有。”
“那你这两年躲什么啊,为了散心的话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们,我们有说过不让你散心吗?”
“细节我没办法解释,但是薇薇,请相信我,我没有做你认为的那件事。”
“哥,你怎么还是……”罗薇急得快要哭出来,不断摇头,眼里期待的神色消失了,“证据不足,你没被逮捕那是钻了法律的空子,是人家周律师辩得好,可事实的真相呢?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责任感的人,给别人带来一点不便都会自责,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辞掉工作,丢下爸妈出走?就算真的出走,又为什么用别人的身份证件,偷别人的身份生活?更不用说我完全不信你喜欢做一个洗车工,又好巧不巧在那辆涉案车前面抽了一支烟。哥,这里面没有一件是你会做的事啊!那个男孩是她的仇人不是你的,你替她做,我真怕你也有报应!”
罗薇的泪水滚落下来,她抓紧罗鸿的肩膀说:“全都告诉我吧,我是你的亲妹妹,就算你真的是凶手,真的杀了人,我也永远是你妹妹,会拼尽一切去保护你,维护我们家。但现在我需要知道真相,只有这样才能不必每天猜来猜去。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担心哪一天又出现什么新的证据,你又被警察带走。爸妈和我都不想活在这种不确定里!”
“薇薇,我用我这条命发誓,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不要用你的,你能用我的命发誓吗?你现在就说,‘我用罗薇的命发誓,我既没有杀人,也不是杀人犯的帮凶’。”
这话刚落,罗鸿本来毫不躲闪的眼神忽然就变了,他将头缓缓低下,再抬起头时只是淡淡说道:“小时候,大概是高中吧,你唯一一次偷拿了家里的钱,让我帮你打掩护。我想办法瞒过爸妈后,问你到底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你说让我相信你,绝不是任何不堪的事,仅仅是因为特殊的原因而无法说出口。记得吗?”
罗薇点头,她记得。那是一个事后看来极为可笑的原因,但也是当时绝对无悔的选择。她如今已经懂得了全部的道理,可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今天换作是我了,是我求你相信我且不要再追问,你还要再问吗?”
“可这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我那时没有犯法……”
“薇薇,我那时无条件信你没有做错。我相信你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们任何人都会有,为什么今天换位思考,你却非要刨根问底呢。”
罗薇想找出一个原因,可她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只有说不出口和不能说的。她好似领会了罗鸿的言外之意,又好像被绕进了什么怪圈,一种难言的情感在心底徐徐展开。
“可即便这样,即便我不纠结,你还能成为正常人吗?我是说,即便这案子告一段落,警察以后不来找你,你还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生活下去吗?”
罗鸿神情坚定地说道:“薇薇,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们家的一切都会恢复正轨的。”
罗薇盯着罗鸿的眼睛,从中看不出一点谎言。
就在那个瞬间,本来一直揪着心的罗薇,忽然就释然了。哥哥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
爸妈都已年过六十,他们都选择了相信哥哥,自己为什么不能尝试相信呢?
心中那充满怀疑的阀门,应该彻底关闭了。
又一个月过去了,警方那边没有动静,罗家人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
警方这些日子列出所有证据看了又看,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带有罗鸿DNA的烟头虽然出现在犯罪车辆的车轮中,但由于不能排除罗鸿只在车外、未曾进入车内的可能性,即便和其他证据连在一起也无法形成完整封闭的证据链条。
孟玥虽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以及种种可疑行为,但案发当日具有真实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专案组也未能找出其雇用罗鸿实施杀人行为的实质性证据。至于其指使朱玉萍的领养行为,也由于领养人手续合法合规,不能认定其存在违法行为。
对于古尧提出的“精神控制”之说法,徐锐等人不仅询问了几位资深心理医生,而且还联系了一位刑法学教授,得出的推论都是完全可能,并且被告知国内已经发生过此类案件,只不过受支配者多为低龄少男少女,或在是非判断与性格层面有较大缺陷的成年人。
教授认为,此案件中罗鸿对于孟玥母亲死亡的内疚,对孟玥日积月累的亏欠感,确有可能发酵成为一种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无条件的“从属性”与“依赖性”,并在内心构建起外人难以入侵的真空屏障,哪怕在对方面目被揭穿的前提下,仍能说服、哄骗自己。
至此,“7·20焦尸案”只能暂时搁置,不过徐锐已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尽管他仍被一种不安和困惑侵袭着。孟玥至今解释不清的70万元现金用途,罗鸿与婴儿的亲子关系,神秘失踪的婴儿母亲,一切都那么反常,可又是转也转不出去的死胡同,不管推翻哪一步重来,还是得出一样的无罪结论。他曾反反复复翻看写有关键线索的笔记本,最终还是将它合上,丢进抽屉。
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陈义红的反应令整个南城警局头疼。
经历中年丧子的她,曾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公安机关的侦查行动上,因此无法接受现有结果。她多次来到警局,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警局的日常工作了。
“你,还有组里的所有人,快去轮着休个假吧。”局长将徐锐叫到办公室,建议道。
“好,谢谢局长。”
“谢我干什么,你们最近南城、平州两头跑,的确是辛苦了。正好趁这个时候补补觉,调养身体。”
徐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徐锐叫来所有专案组人员,宣布灵活休假几日,但手机要保持畅通,且不可离开南城。专案组的警员们听到休假,明明是个好消息,却一个个丧着张脸。
“干什么,干什么,平时一加班就喊累,现在局长特批的假,还不高兴了?”徐锐说道。
“徐队,这案子还没破,我们就休假了,算怎么回事儿啊。”叶真反驳道。
“你们都还年轻,该休息要休息,现在这起案子在没有新线索出现的情况下,的确很难继续推进下去了。晾一晾,也许到时候会有新的发现。你们回家之后,要好好放松心情,别被这起案子影响了生活,明白吗?”
专案组成员齐声喊道:“明白。”
徐锐摆摆手,让他们赶快回家。这帮年轻人大多是一到局里就跟着自己的,除了教他们侦查技巧之外,徐锐觉得自己也有必要教导他们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让他们学会张弛有度。
刑警这个职业,除了那些极少数的天才,大多数人都是靠日积月累的经验堆出来的。如果学不会休息,学不会从家庭和亲密关系中吸收能量,是很容易被那些骇人的恶性事件所影响的。一根皮筋儿,一直抻着总会有断掉的一天。
徐锐自己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中年落得个家不似家的地步。他希望自己手下的这批年轻人,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两周后,熙熙攘攘的平州高铁站内,一个衣着破旧、戴着帽子口罩的中年女人走下列车。她出站后便向路人打听附近的大型超市,进入后径直走向厨具方向,挑选了一把抓握顺手的菜刀结了账。走出超市后,又在导航软件上搜索“西悦华庭”,路线显示向北步行九百米,再乘坐某路公交车就能直达。
女人快步朝车站走去,不知车上是否有针对金属物品的安检设备,心想如果不能上车,她就一路步行过去。
其实她本想用与儿子相同的死亡方式了结仇人,可足够量的汽油实在太重了,她既没有车也不会开,带着油桶又绝对无法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思来想去,她退而求其次,选择用刀。
此时公交车来了,她低头捂紧挎包,默默上车。半小时后公交车到站,女人下车。西悦华庭大门并不好找,女人转了几圈才恍然发现入口,再跟着其他业主混进去。她不知道孟玥家的门牌号,但打听到了是哪一栋,进入单元大厅后就在一楼的快递堆里翻找那些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的包裹,果然看到18层的一家写着收货人为“孟女士”。
就这样找到了,毫不费力。
没有门卡,无法乘坐电梯,陈义红休息了足足四次才爬到18层。她坐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旁边就是每层都有的两个分类垃圾桶。在这儿可以清楚听到电梯打开的声音,也能看到另两户人家进进出出,可惜偏偏无法看到孟玥家的大门。
只能仔细听声音来分辨了,陈义红告诉自己。她从挎包里拿出菜刀,拆开塑料包装丢入旁边的垃圾桶中。
期间1803室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陈义红赶忙向上爬了半层楼,等没人后再匆忙下来。接着又看到1802室的两个男孩推着自行车出去玩,她又躲了一次。听着那两个男孩洪亮的嗓音和稚嫩的对话,陈义红又想到自己的儿子。
她从包中拿出儿子的照片,上面的陈阳只有七岁,小时候很讨人喜欢,并不天生就是个坏孩子,只是自己外出打工多年,老人纵容溺爱的错误管教方式,才铸成了大错。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明年就该参加高考,然后上大学、结婚、生子,有更多美好的日子。
陈义红握着照片,悲痛涌上,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又迅速用手背擦去,将照片小心放回那边缘已经磨损的皮夹里。
5点30分,1802室的母亲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两个玩到兴奋不肯收心的孩子。6点,这家的父亲又走出了电梯。她看到男人开门的身影时,忽然意识到,共同走出电梯的还有一个人。因为在男人关闭房门的下一秒,孟玥那边的智能门锁也有声响,紧接着也是大门关闭的声音。
糟了,孟玥竟是和邻居一起上来的,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随后又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天色渐暗,夜晚逐渐来临,楼内开始飘出家家户户炒菜的香味,陈义红吃了挎包里的馒头,但不敢多喝水,因为她没法去厕所。
真热啊,好在转角处有个窗。楼层太高,窗子只能朝下推开大约三十度,她将脸凑过去,抖一抖上衣领口,能感到微弱的凉意。
大约半小时后,有开门的声音,一声轻咳后,楼道中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嗓音,而视线内的另外两户都未开门,所以是她过来了,是孟玥!同时响起的还有塑料袋的摩擦声,是她要丢垃圾了!陈义红迅速起身,藏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集中全部注意力在那两只垃圾桶上。女孩走了过来,伸出右脚轻轻踩开靠窗的垃圾桶。虽然只看到了一个穿着睡衣的背影,但陈义红认定,一定就是她,是杀了她儿子的仇人!
陈义红下了几个台阶跟在后面,她紧张又害怕,双手握住刀柄,在垃圾盖合上、女孩转身的一瞬间忽然从拐角冲出几步,手中的刀用力举起。但孟玥仿佛也意识到某种异样的气氛,本来向前方直走的她微微侧身,在尖刀落下的那一瞬间,她本能伸出手臂去阻挡,刀刃划在了她的左臂上。
尖叫声起,接着两人都重重摔下。
陈义红力气要大许多,她爬起后立即抓住孟玥的衣服,胡乱举刀刺去,孟玥想要夺刀,可她四肢纤细,并不是对手。
太好了,陈义红刺中了对方的右侧胸部!她在心里不断重复,起身想要继续,可紧接着她眼前升腾起一片水雾,气味像是酒精,眼睛被蜇得生疼!她这一起身,失去压制的孟玥立即连滚带爬回到屋内,还未来得及关闭大门,陈义红捂着生疼的双眼也摸索着追了进去。此时有一间卧室传来关门和反锁的声音。
陈义红的眼睛此时剧痛无比,不断涌出生理性的眼泪,她摸到厨房的水龙头下以大量清水冲洗,再紧闭一会儿,休息到双眼能够睁开。陈义红走到门口,将孟玥家的大门合上并上了锁。接着回到厨房,洗菜池旁边的刀架上有两把刀,她对比之后抽出看上去更为锋利的水果刀。三间卧室中的两个都是打开的,孟玥只能躲在关着门的那一间。
她走到那扇门前,贴近听屋内动静,可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接着她用尽全力晃动门把手,从各个方向使劲拧拽,但金属把手结实地镶嵌在实木门里,没有一丝松动。
钥匙,需要寻找钥匙。一般都会放在客厅吧。
她的眼睛依旧有着被灼烧的刺痛感,但已经可以视物。她手握水果刀,拉开客厅的每一个抽屉,把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翻找,钥匙,钥匙,只要是钥匙都试一下。客厅的收纳柜很多,一个一个翻下来也要费不少时间,最后总算在电视下方的储物柜中找到了。
六七把款式一样的钥匙被拴在同一个钥匙链上,恐怕屋内所有房间的钥匙都在这里了。
陈义红将钥匙拿到主卧门前,先是故意用力晃了晃,让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进房内去,再随手挑出一把,插入锁孔,转动。
不是这一把。
将试过的钥匙拨弄到一边,再试第二把。由于右手握着刀,陈义红只能单独用左手完成更换钥匙的动作,而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因此速度慢了不少。不过就算要试到最后一把才能将门打开,里面的人也难逃一死。
但就在陈义红插入第三把钥匙时,房门外忽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与此同时她还听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警察这么快就来了吗?看来孟玥在里面报了警。还好刚才锁了门,警察想要进来需要一段时间,足够自己试完所有的钥匙了。
陈义红开始加快转动第三把、第四把钥匙,终于,在第五把钥匙完美地插入锁孔并向右拧动时,咔嗒一声,锁开了。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呢?门后、床下,还是角落里?陈义红举起尖刀,右脚猛然把门蹬开。
房间很大,但一览无余,只见孟玥靠在墙角,胸口流着血,嘴唇惨白,手中拿着用来防身的台灯。陈义红笑了,台灯对刀,是怎么也赢不了的。她慢慢走近,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流血不止的仇人,内心已经笑出了声。
“你不要过来,我没有杀他……”孟玥忍着剧痛才说出这一句几乎听不清楚的话。
“哈哈。”陈义红哑然一笑,随后露出凶狠目光,“你只是没有‘亲自’杀他。”
孟玥还想继续解释,但她已疼痛到难以喘息,只能痛苦地将手中的台灯砸过去,当然是伤不了对方丝毫。也就在此时,更大的声音轰然传来,特警破门而入。很多声“不许动”传来,但陈义红都不理会,她仍在不断靠近孟玥。
接下来听到的是清脆的枪击声。
孟玥的伤口深7厘米,宽2.5厘米。送来医院时情况危急,尖刀伤及胸腔,出血量较大,她在救护车上已经意识不清,入院后陷入休克,万幸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陈义红被特警队员击中背部,送医后不治身亡。
陈义红的父母都已过世,警局联系其在平州的公婆认领遗体,遭到拒绝。后又辗转找到陈义红在外省打工的丈夫,对方听到消息后,既不惊讶,也不悲伤,而是不断强调已在其他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想再被打扰。由于多方亲属都拒绝认领遗体,导致遗体迟迟不能火化,只能暂时存放于殡仪馆的冷藏柜中。
“7·20焦尸案”案情没有新的进展,如今又出现了意外状况,徐锐听闻陈义红杀害孟玥未遂后被特警击毙的消息,一瞬间内心充斥着极度复杂的情感。他翻看着案卷上陈义红的照片,思考着如果自己能早点把孟玥抓住,是不是陈义红就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跟四年前魏玲案一样,如果陈阳当时被判刑,孟玥可能也就不会走上极端。
半个月后。
一天上午,徐锐刚走进办公室,叶真就跑了过来:“徐队,最新消息,孟玥买了明天起飞去德国的机票!”
“出国?”徐锐惊讶道,“她的伤好了吗?”
“可能她年轻恢复得快,又可以坐头等舱,总之应付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应该问题不大了。”
“德国?她父亲在那里生活……她要是真的去了德国,这案子是不是就彻底没有侦破的希望了。”
孟玥明面上是去德国探亲,但是任谁都清楚她这是准备事成之后逃往国外。如果真的让她就这么离开,从此天高海阔,任谁也无法再捉住她。
虽然毫无线索,但徐锐不想就这么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他也要去追一追。
“把航班号发我,我要去平州一趟。”徐锐急匆匆地对叶真说。
“但是徐队,我们没有任何可以给孟玥定罪的证据。就算去了机场,也没法阻止她上飞机啊。”
“我再试最后一把,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说着徐锐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