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出口

第五章 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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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幸好,也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了。

又是一个周末,平州西郊,天山林语别墅区内。

孟玥将两大包超市购物袋放在地上,输入密码后进门,踢掉鞋子,换上家居服,再将购物袋中的烹饪食材和日用品分类收好。这边购物不太方便,她喜欢一次性多买点东西,同时将冰箱和储物间填满,很有安全感。

看看手表,此时是下午4点40分,随手拿起茶几上未读完的书,准备读一会儿再去做饭。

平日住在西悦华庭只是图上班方便,而每个周末她都会在西郊的别墅度过,和母亲在世时的习惯一样。那时不但别墅内部生气勃勃,就连门前花园也打理得有模有样,蔷薇、海棠、茉莉、绣球,都用专门网购来的泥土和肥料种好,长势甚好。母女在闲暇夜晚,或在院子里赏花赏月,或在屋内喝茶聊天,真是繁重生活中最令人舒心的时刻。

而现在,花园颓凉败落,石板和植物都无人打理,偌大的房子内也只剩她独自一人。即便雨后天空出现美丽的彩虹,孟玥也没有感到快乐。

彩虹逐渐消失之时,她放下书,从抽屉中拿出遥控器,将落地窗前的纱帘关闭。

屋内暖暖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扎起头发,系好围裙,开始备菜。

以前这个家是朱姨做饭的,母亲偶尔也下厨,而她则连开火都不会,炒菜不知用热锅下油。可这两年,她学会并迷恋上烹饪,且磨炼出了极好的厨艺。她买了许多锅具、餐盘,调料罐从只有三个增加到现在的满满一整柜。工作日吃的凑合,周末就更要补偿自己。她将青菜洗净,香菇切丁,鸡翅腌好,馄饨调馅,连薄薄的面皮都自己擀,所有步骤缓慢而精细,丝毫不觉得是浪费时间,反而十分解压。

6点30分,一桌丰盛的饭菜盛在白瓷餐具里。

7点吃完,将剩菜倒掉,碗筷放入洗碗机。

8点,天色全黑,小区景观灯亮起之时,换上运动服和跑步鞋。

除了做饭,跑步是她独居生活里唯一的发泄途径了。以前的周末,母亲不管多晚回家,总是带上她去公园跑步。她们有固定路线,先顺着别墅区内部跑道绕至小区后门,再去天山公园的北区,沿着湖泊跑上一大圈,最后回到小区内,合计大约五公里。

固定的路线通常会遇到固定的熟人,她知道有个常牵着金毛犬的大叔,有一对身材高大肤色健康的夫妻,有个玩滑板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带着七八岁男孩的长发父亲。有次孟玥遇到那位长发父亲,对方还问起,怎么最近只见她一个人在锻炼。

“我妈她……做了个小手术。”孟玥隐忍着,带着习惯性的微笑答道。

“那可要多休息呀,养好了再锻炼。”

“嗯,是啊。”

后来她为了不再遇到熟人,更换了路线,从公园的北区换到南区跑步,南边的跑道没有北区质感好,山坡起伏也更大,但儿童运动区很受欢迎。任何一款健身器材都有对应的低矮款,是亲子散心的好去处。

她以前对小孩子无感,但最近两年的目光却常常不自觉地被吸引,尤其是一两岁的小女孩,粉嫩软糯,晶莹无暇,珍宝一般。这天她中途休息喝水时,看到儿童区停着一辆精致的推车,车里的小孩头戴橙色蝴蝶结发带,穿着淡黄色短袖连衣裙,白色袜子,脚上没穿鞋,伸出的手臂胖乎乎,莲藕一样多节。

孟玥朝着她做个鬼脸,小女孩瞬间被逗笑。她又用喝空的矿泉水瓶在手上转动出了花样,小女孩笑得更厉害,声音大到连她的妈妈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真可爱啊。”孟玥的眼神和那位年轻的母亲碰在一起,“她有一岁了吗?”

“有的,她一岁零两个月了,但还不会走路呢。”

孟玥走近两步,蹲下,伸手打着招呼说:“你好。”

小女孩看到招手的孟玥,又开心地笑起来。近看更是发现她皮肤雪白,肉粉色的小嘴晶莹剔透,几颗圆短的小牙齿闪着光泽,虽不是双眼皮,但大大的瞳仁犹如紫葡萄,右边的脸蛋上并排着三个蚊子包。

“她实在太可爱了。”

“脸都咬成那样了,还可爱啊。”年轻母亲虽这么说,语气里还是听得出幸福与满足。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跑道跟前,叫着“妈妈”,她和婴儿车里的小孩五官极为相似,皮肤晒得更健康些,看上去是母亲的大女儿。她刚刚一直在旁边扒单杠,猴子一样敏捷。

“阿姨,这是我妹妹,不过她太小了什么都玩不了。我今年五岁半了,你能和我玩会儿跷跷板吗?”

年轻母亲本想阻止女儿的过度热情,可孟玥没有介意,她点点头,过去坐在跷跷板的其中一边,小女孩坐在对面。女孩个子虽小,却喜欢刺激,要孟玥在高处时一定要用力压下,这样她才可以在高高翘起中兴奋地不停呼喊。而她自己抵达高处时,即便双腿离地,也是用尽全力使劲下坐,专注而努力。从跷跷板下来后,她又要玩秋千,孟玥又顺从地跟去,站到女孩身后,用那双柔软却有力的双手将女孩推出,仿佛推出的是儿时无忧无虑的自己。

十几个回合之后,年轻母亲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对女孩说:“快别缠着阿姨了,我们要回家了,和阿姨说再见吧。”

“阿姨再见!”

孟玥挥手告别女孩,转身继续奔跑。她的身体轻盈,体内的杂质随着双脚的接连踩踏而一点点被地面吸收,只留下纯净的带有节奏的呼吸。第一个五公里后她停在家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沿着砖红色跑道继续向前,直到第二次临近家门口时才瘫倒在门前的石砖小路上。整整十公里啊,她仰面朝天,大口呼吸,如此精疲力竭,又如此释然痛快。

休息过后,麻木紧绷的双腿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她才起身回到房间,脱衣、洗澡、刷牙,认真地吹干头发后躺在**,继续阅读下午未完成的那本书。那是母亲之前常读的,看着母亲曾经的钩钩画画,她好像重新体会到那若有似无的余温。

“你是说,你哥是孟玥读书时的男朋友?”徐锐拿出笔记本,边问边记录。

“是的,他们在一起差不多一年,魏医生出事以后才分手的。分手后一年后,我哥就失踪了。”

徐锐先是感到奇怪,继而震惊,这么重大的信息,他们之前投入巨大警力,在多次走访调查中居然没能询问出来。

“您没查到也正常。他们恋爱是几年前的事了,过了这么久,不一定有人还记得。孟玥现在工作了,可能也不会和同事朋友主动说起以前的事。我前段时间请过私人侦探,跟了她一段时间,也没什么收获,只是知道她和一起命案扯上了关系,就想到去学校找找线索。”

“原来是这样。”徐锐点点头,继续问道,“你哥失踪的具体日期是?”

“是2020年3月10日,刚过完年没多久。”

“当时他有留下什么信息吗?”

“他留下了一封信,说是因为魏医生的事感到自责,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那时孟玥的车钥匙不能单独按开驾驶室的门,我哥觉得是自己没有及时帮她去调试车钥匙,才间接导致魏医生被害。”罗薇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徐锐,“已经找专人鉴定过了,是我哥的笔迹没错,写得也很工整,不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哥是个对未来有规划,做事很理性的人,对家庭也很有责任感,从不冲动行事,家中父母尚在,他是不会离家出走的。”

“他的手机信息呢?银行卡消费记录?”

“手机一开始还联系得上,发出去的短信也时有回复。可后来有一天他的电话号码突然注销了,成了空号。至于银行卡的消费记录,因为我知道他的密码,也去银行查过流水,发现自从他离家出走后那几张卡再也没有过消费记录。但也许他还有其他的银行卡,我并不知道。”

徐锐把那封告别信看了两遍,又在脑中把罗薇说的时间线捋了捋,这时间线和自己心中的某些推断似乎对上了。

“他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吗?东西有没有动过?”

“大致是一样的,人刚不见的时候我们翻过几次,但没找到什么线索,后来就只是日常打扫,保持整洁,没有刻意动过什么了。”

“我们想过去看看。”

“好,现在吗?”

“你方便的话,现在最好。”

“随时都方便。”罗薇语气里充满感激,“只要能把我哥找回来,我什么都愿意配合,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

罗薇把车子开得飞快,仿佛一分钟都等不及似的,车刚停稳时,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开始变得阴沉。

罗薇开门,将两位警察引进屋里,穿过客厅,罗鸿的房间在北侧。房间里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蓝色条纹床单,一个双拉门实木衣柜,旁边是简易书架,床对面还摆放一个铁艺置物架,窗帘是灰色的,窗边是个皮质按摩椅,和客厅的那个是一对。

整个房间十分整洁,地面、桌面上没什么灰尘。

“东西比较少,又打扫过,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我哥这个人对物质需求不太大,不喜欢买东西,也不喜欢扔东西,从小到大的东西都不多的。”

“我们先看看。”

说完两人都麻利地戴上塑胶手套,开始查看起来。徐锐翻看了床头抽屉和简易书架,书架是摆满的,床头桌抽屉却是空的。古尧则仔细、小心地查看置物架。置物架上的每个盒子中都是整理好的旧物,有儿童时期的玩具,上学用过的笔记本,中学时代的军事模型等,每个人生阶段似乎都能体现。

翻到衣柜时,两人发现全部衣物按照季节叠得整整齐齐,转头询问道:“这是家人叠的还是?”

“家里人叠的,不过他本身也很爱整理,走的时候也是叠这么整齐,我们翻乱了以后又重新叠好的。”

“这是什么?”古尧从衣服收纳盒中拿出一个小物件,长方形,黄色软壳,闻起来有淡淡香味。再看其他的衣物收纳盒中也有这种小东西。

“这—”罗薇仔细看看,“可能是防蛀包吧。”

“也是家里人放的?”

“应该不是,应该是我哥自己的。我爸妈没这么细致。”

“抽屉有没有动过?或者扔过东西?”

“没有,除了日常打扫和换洗床单,其他完全没有动。也说不出为什么,可能就是想尽力维持我哥走时的原状。”

“他出走时带走了什么吗?”

“手机、证件,应该还有几件衣服。”

“介不介意我们看看其他地方?”

罗薇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

徐锐和古尧一起查看了房子的其他房间,罗薇一直跟在身后。徐锐进入另外两间卧室时,每个衣柜都打开看了看。

“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入住的?”

“我想想……应该有十二三年了。”

“你说你怀疑孟玥很久了,为什么觉得和她有关?”

“因为一切因她而起。两位警官,我哥一直顺风顺水的,除了被孟玥她妈妈的事情影响,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哥选择抛弃父母亲人,离家出走。”罗薇顿了顿,抬眼问道,“孟玥也是你们的重大嫌疑人吧。”

徐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名片递过去,说:“现在说什么都还为时过早,但如果有罗鸿的消息,或者你又想到了什么,一定立刻联系我们。”

“好。”

“对了,罗女士。”古尧脱下一次性手套,“我们想要采集你的DNA,有方便对比的样本,对找到你哥哥会更有帮助。”

罗薇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积极配合,可这时她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古尧还想再劝说些什么,但是被徐锐制止了。

走出水云都小区,跨过过街天桥,古尧和徐锐并排走到对面打车回警局。

“他不是即兴、无准备的出走。”徐锐先开口说,“大概率是打算回来的。”

“是的。衣柜里防蛀包的生产日期,是出走前两个月,而其他房间完全没有任何防蛀措施,说明那个防蛀包就是罗鸿自己买的。决定不再回来的人不会在意这些衣服是否被虫蛀。”

“嗯,而且他的房间过于整洁了,连床头抽屉都是空的。我的意思是,房子入住十多年了,总归有些杂物,可罗鸿房间的抽屉全都空了。人们或许会在离开时将重要的东西带走,也会将房间表面收拾整洁,但杂物一般不会动,可抽屉与存放杂物的筐篓全是空的,他知道我们会来,怕我们在细小的看似无关的事物中分析他。”

“所以你也觉得,罗鸿会是那个直接动手的人?”

徐锐点头道:“从目前的证据和迹象看来,可能性很大。孟玥用了某种隐蔽的方法联络、控制罗鸿,让罗鸿做出杀害陈阳的举动,帮她报仇。只是有一点我不理解,孟玥就这么笃定我们查不到她和罗鸿的关系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罗鸿是否会被抓到?孟玥并不缺钱,就在前几天我们还在怀疑她分三次取出的一百万现金是用来雇杀手行凶的。她为什么要选择与自己联系更紧密、更加容易暴露的罗鸿呢?”

“也许是罗鸿主动提出来要帮孟玥报仇,好弥补自己曾经的‘错误’。又或者孟玥觉得情感控制罗鸿比雇杀手安全。毕竟如果杀手被抓,一定会供出幕后主使,但罗鸿出于爱情有可能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孟玥在明负责吸引警方视线,而罗鸿在暗扫清一切障碍。”古尧分析道。

“我们现在的一切推断都需要更多的线索支持,继续查吧,我有预感我们离真相很近了。”徐锐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道。

罗薇的出现,使警方寻找良久的“工具人”浮出水面,一直有缺口的锁链终于有了首尾相接的可能性,整个专案组都非常兴奋。

“查查这个人的身份登记信息。”古尧找来技术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在公安机关信息系统中搜索罗鸿,一番查找之后,毫无收获。罗鸿两年内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出行记录,社保自两年前断缴后也没有新的缴费记录。查询出入境管理登记记录,也没有发现出境记录。

果然像罗薇所说,罗鸿整个人消失了。

他们还找到罗鸿失踪后罗家人的报警记录,里面有当时罗薇报案的文字记录。

“罗鸿,出走时三十岁,离家时家中留有亲笔告别信,属于成年人自愿出走,因此未按失踪案处理,不符合立案规定。”

“生活痕迹这么干净,会不会真的死了?”刘毅宁看着空空如也的记录问。

“有可能。”徐锐点头回应,“但如果还活着,在现今这个时代能把自己的痕迹抹除得这么干净,说明对方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和强大谨慎的执行力。不好找啊。”

虽然难找,但却是不得不找。徐锐针对寻找罗鸿划定了几个方向,分别把任务指派下去。接到命令的专案组成员分别去忙了。没一会儿,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古尧和徐锐两个人。

“你现在将调查重点转移到罗鸿身上,如果最终找不到这个人的话,案子岂不是陷入僵局了?”古尧问道。

“这是目前我们最有希望的一条线了,孟玥筹谋了四年,整个计划一定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加无懈可击,我还是觉得有很多细节我们没有注意到。”

“我有一个想法,其实除了罗鸿的下落,我们还有一个点可以继续查。”

“什么点?说说看。”

“这个事我琢磨好多天了。记得朱玉萍领养的那个小女婴吗?我一直觉得整件事不太对劲,一个五十多岁且有儿子的农村妇女,是很少会去主动领养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婴的。况且朱玉萍这几年没有收入,她爱人的收入也不高。他们的儿子就快大学毕业了,后续的生活以及结婚生子都是需要钱的,这个时候养一个“吞金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所以我怀疑这女婴可能和孟玥有点关系,甚至那可能就是孟玥和罗鸿的孩子,但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自己养育,只能先匿名送到福利院,再让朱玉萍去领养。”

“为什么?”徐锐皱紧眉头,“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就完全没有怀疑过?”

“关于领养的疑问,当时小叶也提出来过,但我看过了朱玉萍夫妇的领养报告,手续是完全合法的。”

“领养程序合法,不意味着背后就没有问题。”

“可我们也查过了,并没有人见过孟玥怀孕。照孩子出生的日期推断,那时候孟玥已经上班了。”

“也许她不显怀呢,比如胎儿位置靠后。也可以靠厚厚的宽松的外套掩饰,又或者非法代孕呢?而且,如果孟玥真的教唆罗鸿替她复仇,为对方生一个孩子,能将两人捆绑得更加紧密,也更能加重罗鸿对自己的歉疚之情。”古尧分析道。

“但是,假设那婴儿真是孟玥和罗鸿的孩子。”徐锐问道,“为什么孟玥不自己抚养?”

“为了不让我们产生联想。孟玥知道陈阳一死,警方绝对会查到她头上。从罗鸿两年前出走的行为可以看出,两人是刻意在外人眼中切断联系,而如果当时她独自一人抚养女儿的话,警方一定会怀疑孩子父亲的身份,从而深挖她过往的感情经历,那么罗鸿的身份就暴露无遗了。但是如今她把孩子送走了,我们是怎么才得知罗鸿的存在的?是碰巧遇到了罗薇曾经询问过的女学生!这个概率有多小。你想想。”

“如果我们一直没能发现罗鸿这条线,孟玥凭借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洗脱嫌疑。”

“对,罗鸿等风头一过,或者回平州,或者索性一家三口出国团聚。我去出入境管理局查过孟玥的信息,她父亲在德国,她持有德国的长期签证,出去很容易的。而罗鸿一直没有被警方关注过,想要出国也没什么阻碍。不过—”古尧将刚刚拉长的思绪又收回来,“一切目前还只是猜想,但要验证的话也容易,只要对比一下婴儿与孟玥的DNA就可以。”

“小孩的样本当初福利院应该留存了,需要的话可以调取,但我们拿不到孟玥的。”

“我要是说,我这里有孟玥本人的样本呢?”

在徐锐疑惑的目光中,古尧走出会议室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出来时手中拿出一个密封的物证袋,里面是两根长发。仔细看去,头发还是带着毛囊的。

古尧解释是第一次去孟玥家借用洗手间时,偷偷从梳子上和地板上拿来的两根。

“这—”徐锐哭笑不得,“你一向是这样办案?”

“非正规渠道得来的物品不可作为证据,但可以帮助我们印证推理是否正确。”

“那么,今天下午在罗薇家里,你怎么没拿她的头发?”

“她对我们有戒心的,全程跟着,而且她家里还有不止一处的监控。总之没有机会搞那些小动作。但孟玥这两根,如今可以派上用场,如果她们真的是母女关系,案子会立即明朗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

从起床开始,古尧昨晚的话就在徐锐脑中挥之不去,朱玉萍家的婴儿与孟玥有关吗?他当时也怀疑过孩子的收养渠道,担心里面有什么交易,知道手续合法后,就将这件事归档为事实而非线索。

可现在古尧提出了另一种很有建设的假想。之前本就觉得罗鸿单纯为女友复仇很难说得通,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那就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了。

他在手机上搜索一番,发现怀孕的体型和反应的确因人而异,想要遮掩并非没有可能,况且还存在非法代孕的可能性。他又隐约记起当初高鸣调查回来时,说那婴儿到福利院时重九斤六两,准备遗弃的话,怕是不会喂得这样好。

就在这时,徐锐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古尧的来电,古尧说:“女婴和孟玥的DNA检测已经安排下去了。”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徐锐问道。

“最快明天。”

“是不是再拿到罗家人的DNA一起做更稳妥些?”

“可以先对比孟玥的,罗薇那边我担心她猜到罗鸿和命案有关,不愿意配合我们工作。毕竟那是她哥哥,可以理解。”古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愁。

“没关系,专案组的人已经在努力查找罗鸿的下落了。只要找到人,一切就明了了。”

“好,DNA检测有发现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之后的一整天徐锐主要在跟专案组的成员一起查找罗鸿的下落,但是想要在一天的时间里将一个刻意隐藏了自己两年的人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徐锐猜测罗鸿杀人后,可能依旧躲藏在南城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默默返回平州和孟玥汇合。但即使将范围缩小到两个城市,寻人工作依旧开展得不顺利。他将高鸣和叶真派回南城,负责南城的搜寻工作。自己留在平州,等待DNA检测结果。

第二天,徐锐还在睡梦中,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向屏幕上的来电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喂,你这么早打给我是结果出来了?”

“是的,结果出来了。”古尧声音没有预期的兴奋,有些过分平静。

徐锐从古尧的语气中已经预见到了结果,心往下坠了坠,但还是开口问道:“我们的猜想错了?”

“女婴和孟玥卫生间的毛发结果显示,两者毫无亲属关系。我们猜错了。”

“会不会是样本受到污染了?我可以向上头申请,直接对孟玥进行信息采集。”

“两根头发都有完整的毛囊,样本没问题,而且他们做了两次,女婴和孟玥的样本完全不匹配。这两根头发,一根在主卧洗手间的发梳上,另一根在地板上,散布均匀,我想作假的可能性不大。况且带着毛囊的别人的头发也不是那么好获取的。”

“既然这样,也别太失落了。”听着古尧低落的声音,徐锐安慰道,“案子就是这样查的,任何一根绳子都要伸手拽一拽,否则也不知道哪一根上拴着我们想要的苹果。”

“真是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古尧轻轻叹气。

“先别灰心,算是黎明前的黑暗吧,至少现在有方向了。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罗鸿,到时一切就解决了。”

“你说罗鸿会不会已经死了。他这两年没有消费记录,没有身份证信息登记,没有一切生活气息,如果犯案后,他被孟玥以绝后患为由除掉了呢?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了,这起案子是不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不知道。现在证据表明女婴和孟玥并无关系,那么我们昨天猜想的孟玥用来拴住罗鸿的最重要的砝码就不存在了,罗鸿真的还会是凶手吗?”

“罗鸿的身高、体型和视频中都能对得上,而且也有充足的理由和机会犯案,案件调查到现在这个地步,似乎没有能比罗鸿嫌疑更大的犯罪嫌疑人了。”

徐锐回忆起那段监控视频,微微点一点头,又摇摇头。那画面他看了几十遍,像印在脑子里似的,但猛然一想,反倒是记不清楚了。

南城老城区,胜利北街的“车易美”修车店内,赵腾正抽空刷着手机。

今天是星期二,来洗车的客人不多。他先是浏览了几个社会热点,再刷本地新闻。页面显眼的位置报道了一起烧尸案,点进去看,文章对于案情的形容较为模糊,只说某地发现一具烧焦的男性尸体,同时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他读了三遍,退出网页,随手将烟头扔在店外的一条排水沟里。

几乎同时,有车开了过来。

“您好,欢迎光临!”赵腾迎上的同时换上职业化笑脸,“怎么洗?”

“精洗,有卡。”

“好的,大约半小时,您带好贵重物品。”

热情接过钥匙,在检查车子整体状况、确认没有破损后,他将车子移入洗车位,开始那套熟悉的机械化的流程。

车行共有四个洗车位,加上前面的空地总共可以停靠七八辆车,三个洗车工人,一整天的活干完后,通常都是腰酸背痛。赵腾个子不高,体型偏瘦,但体力和耐力都不错,这样艰苦的日子已经持续两年之久,他却总是保持愉悦和平静。

晚上9点30分,车行的卷门关闭,老板将几人招呼进店内的办公室内。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老板先用手机转账给了前两人,轮到赵腾时,拿出一个信封说:“你这个月请假两天,工资已经扣掉了。”

“嗯,谢谢老板。”

他收好装有现金的信封,转身就去了隔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他大多数时候都抽牡丹牌香烟,在平价烟的范畴内算是合口味。付款时他从装有工资的信封中抽出一百元。

“还是现金呀?”收银员刘媛问道。

“嗯。”

“今天实在没零钱,我还给你记下来怎么样,下次一块儿找。”刘媛说着就拿出记账小本子,有一页专门给赵腾做记录,虽然她这里的零钱都给赵腾留着,但也经常会有“库存不足”的时候。

“赵哥,要不你还是申请一个支付宝或者微信支付吧。”同是洗车工的小周实在是忍不住了,“真看不下去你这种只用现金的,太不方便了,你怎么网购,怎么交社保费、电话费啊?”

“我不网购,缴费去办事处或者营业厅就好了,总用那个可存不下钱。”赵腾直指对方的付款码,“就是因为用现金不方便,所以能不花就不花,钱就这么存下来了。”

“那请客呢?你请人家吃饭,服务员拿着扫码器来,你掏现金数数,多丢面子啊。”

“不可以吗?”赵腾尴尬笑笑,“饭店要赚钱,总不会不收吧。”

“就是,你管人家用什么呢。国家规定了,哪儿都不能拒收人民币,赵哥给我啥我就找啥。”收银员刘媛反驳完小周,又转头对赵腾打趣道,“不过赵哥,其实我每天给你攒零钱也挺不容易的,有时候两三天都收不到一次现金,我还要自己去换。你看你都发了工资,要不,也请我吃顿夜宵呗。”

小周看刘媛心情不错,也摆出笑眯眯的表情说:“媛姐,你怎么不问我?我愿意请你啊。”

“行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问赵腾呢。”刘媛向小周投去一个嫌弃眼神,转而温柔地盯着赵腾继续问,“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择日不如撞日,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请客没问题,不过得改天了,今晚……我在家看球赛。”

“什么球赛?”

“足球,有时差,要看到半夜了。”

“哦,那行吧。”刘媛有点失望,“那就改天,等你有空,可说好了。”

“嗯。”

赵腾回到出租屋已过了晚上10点。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他住在二层,没有电梯,经过一层的垃圾站时需要快跑几步,因为总能闻到难闻的气味。他上楼插入钥匙,推开两室一厅的出租房门,脱下洗得发灰、领口变形的T恤搭在椅背,在那张简陋的单人**休息了一会儿。

这套两居室是他独自租住,房东最初几次强调转账比较方便,可他还是坚持用现金,房东也就妥协了,毕竟难得有这么准时交租又文明干净的租客,一个月顺路来一次也不算多么麻烦。

赵腾打开衣柜,检查前几天新买的衣服。那是在百货商城旁边的小巷里购买,那里人多监控少,不会有人注意也不容易留下证据。他穿上驼色长裙,浅灰五分袖上衣,戴上一顶及肩长度的假发,最后蹬上深棕色的圆头小皮鞋。屋内没有穿衣镜,他将洗手间的门打开,越站越远,直到膝盖以上的部分都映在镜子内,左转右转,觉得足以以假乱真。

确认好搭配后,再脱下衣服,摘掉假发,锁在另一房间里。接着他摊开一张打印出的地图,图中每条街道的监控都被标注在上,不但要了解个数,还要看监控的型号,全都避开比较困难,若不得不暴露,只能选择乔装的方式加以辅助,但这就需要有合适又隐蔽的换衣场所。

这里,和这里,或许合适。赵腾将可能的地点用红笔标注出来,想着明后天上班之前或许能去看一眼。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幸好,也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