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欢

第42章 碧落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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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渺摇摇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执着,“妾身此生并无太多所求,所以国公爷不用担心你心中所愿,会拖累我。”

她说着伸手,将石桌上那支狼毫递到祁凉面前,“既要放天灯,总得将心事写在灯上,才好让晚风捎去天边。”

祁凉望着她那双杏眼,没有推辞。

他将天灯放回到石桌上,接过她手中的笔,墨痕顺着他的力道慢慢晕开,将心愿细细写在天灯另一面空白处,末了还轻轻顿了笔,似怕风卷走半分。

待墨色稍干,两人一同捧着天灯。谢清渺拢着灯檐,祁凉引燃灯芯,暖黄的烛火渐渐将灯囊撑得饱满。

松手时,天灯借着晚风缓缓升起,荧荧光火在墨黑的夜空里晃了晃,便朝着星月方向飘去,越飞越高,成了远处一点微光。

谢清渺望着那点光,忽而眸光一转,悄悄看向身侧的祁凉。可刚偏过头,便撞进他望来的目光里。

原来他也在看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两人相似而笑。

回去的路上,谢清渺推着祁凉缓步走在走廊下,忍不住好奇问:“国公爷先前说救下了碧落姑娘,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祁凉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雕花,声音淡了些,“当时给了她十两银子做盘缠,便与她分了路。再见到她时,是在我下榻的驿馆门口,她说十两银子走不回上京,也到不了边关。”

谢清渺笑了笑,只觉这姑娘着实可爱。

“妾身猜,当时国公爷定是又借了银子给她。”

祁凉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当年的无奈,“那时只当她是瞧着我好说话,把我当成有求必应的傻子,才一次次来要银子。”

他顿了顿,想起当时的情形,又补充道,“我问她到底要去边关寻表兄,还是回上京。她支吾了半会儿,才说想回上京,求我再借些银子。我没应,只说若不嫌弃,便留在我身边做个洗衣做饭的粗使丫鬟,等我返程时,可以带她一起回上京。”

听到这里,谢清渺推着轮椅的手轻轻一顿,心底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七八分清楚。

应当是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国公爷与碧落姑娘之间暗生了情愫。只是……她既然一直同国公爷待在一起,又是如何香消玉殒的呢?

她心里虽疑惑,却没有问出口。碧落姑娘是他心中挚爱,若问起她的死因,岂不是在他的心上划刀子!

于是她换了另一个问题,“妾身记得,两年前国公爷刚刚擢升为刑部尚书不久,按道理应该公务繁忙才对,怎么会专程去漳州?”

这话刚出口,轮椅竟猛地顿住。谢清渺抬眼,正撞见祁凉眸中温软尽数褪去,只剩淬了冰的凌厉,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绷得泛白。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那时受了皇命,去漳州查案。”

“皇命?”谢清渺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霎时冰凉。她忽然反应过来,荣国公府两年前就是因为牵扯进了漳州贪墨一案当中,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多问。只是安静的闭上嘴,推着祁凉继续往前走。

提到去漳州查案,祁凉脑海中闪过父亲祁行舟受了酷刑,血肉模糊躺在自己怀里的场景。他耳边清晰回响起父亲那时同他说的话——“漳州一案牵涉甚广,你既已经查出真相,就不能因为贪生怕死选择退缩。我们祁家世代忠良,哪怕身首异处,也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天下落入谋逆之人的手中!”

“父亲……”他的神色愈加阴沉。忽而他偏过头,对身后的谢清渺说:“我想去祁家祠堂坐坐,天色已晚,夫人就先回明月阁歇息吧!”

谢清渺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猜到他此刻的心境,“妾身陪你到祠堂门口。”

祁凉没应声,只缓缓转回头。廊下灯笼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了眼底未消散的那抹猩红。

将祁凉送到祠堂门口,看着他孤身推轮椅走进那方昏灯笼罩的院落,谢清渺才转身往明月阁去。谁知路过后花园时,忽有一道人影在假山后一闪,鬼鬼祟祟,似在翻找什么。

她想要上前查看,却被春桃攥住了衣袖,“姑娘别去,说不定是贼人!”

谢清渺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暗处有怀安,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弯腰从墙角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作为武器,朝假山处悄悄走了过去。

房顶上的怀安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不敢松懈半分。指尖已扣住两枚暗器,目光紧紧锁着假山后的人影,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便即刻飞身上去。

待谢清渺绕到假山后,正见那人佝偻着身子,手在石缝里不停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衣料款式瞧着并不像府里的仆从。她不再犹豫,扬起手中木棍便朝那人后背敲了一棍,那人吃痛转身,她又给了一棍。

“哎哟!”那人吃痛,猛地直起身捂着头,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落在谢清渺耳中,竟有几分熟悉。恰逢春桃提着灯笼赶过来,暖黄的光瞬间照亮那人的脸,谢清渺不由得愣了愣神,“张先生!”

张泉捂着额角,那里已隐隐泛红,他朝谢清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见过夫人。”

后来几人到了梧桐院,张嬷嬷端来一盘刚煮好的鸡蛋,递到张泉面前。“张先生,用热鸡蛋滚滚,能消消肿。”

张泉接过,指尖触到滚烫的蛋壳,又连忙放回盘里,苦笑着看向谢清渺。“夫人若是觉得张某留在府中碍眼,只管跟国公爷说,让他辞了我便是,何必又打又杀的!”

谢清渺闻言,脸上泛起一丝歉意,连忙解释:“是我唐突了,瞧着您在暗处摸索,还以为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只道,“你夜里在假山哪儿,是在找什么?”

张泉揉了揉额头上的红肿,将几块银锭丟到了桌案上。

“抄家前,宫里曾有人提前传信到国公府,让老夫人早做准备。老夫人遣散奴仆前,曾给了我们一大笔遣散费。在下家中有一好赌的娘子,怕她败光所有家底,离府前,我特意挖了个坑,埋了这些银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