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人生的散文

第一章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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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癞蛤蟆,松鼠仅仅表现出相当反常的厌恶。有时它向表皮长满疙瘩、肥肥的雌性癞蛤蟆伸出了爪子,显得很友好地搔它那脓包状的脑袋,但癞蛤蟆却鼓起了肚子,表示拒绝,皮蒂气得眼睛都红了(的确是这样),发出刺耳的喊杀声。

它度过了愉快而充实的复活节,它发胖了。除了我敞开给它的榛子、核桃、杏仁外。它还咬了窗帘、镜框的一角,凿穿了一个银匙,整天把一根葡萄枝搂在怀里来回走动,并用嘴唇舔着。它在我两肩之间轻盈地窜来窜去,朝我的耳朵吹气,可我讨厌他身上那条链子发出的声音和它柔软光滑的肋部周围那一小圈被磨损的皮毛。

五六月间,在巴黎我那小小的园子里开满了白洋槐花、杜鹃花和葵花。皮蒂被关在笼子里,它把自己可爱的鼻子挤在两条栏杆之间……我知道,我最终会打开笼子,解开它的锁链,并且我会想念它。

我给皮蒂自由的时候,回想起来正是六月,那时和煦的微风轻轻吹拂,洋槐花和双瓣樱桃花宛如一条条洁白的斜线在空中摇曳,而重获自由的松鼠却一动不动,它双手交叉,久久地、聚精会神地坐在窗台上。它开始做自己的习惯动作——把手塞进腹部与链子之间,但是它没有找到链子。它笨拙而轻轻地跳了一下,估量那个原先拴它的锁链的准确长度,然后又尝试着跳了一下,那一刻,它只是瞅着我。最后,它不安地咳嗽,接着便快速地奔跑起来,然后,消失得没有一点踪迹。

黄昏降临时,我呼唤它的名字,但是一点也没有用。可当夜色深沉时,窗台上面响起了小松鼠那轻轻的、朴实的干咳声,它召唤着我,皮蒂像主人似的回到了房间。它步态蹒跚,因室外的空气、树林、鲜花和海拔高度而心醉。它就着盥洗盆的水嘴畅饮,用两只手梳洗一番,准备床铺——那个它每天晚上打开,然后裹在身上的毛线团,像一位莽汉嘟嚷道:“我的床!他妈的,我的床!”夜里,它乱梦萦绕。第二天,我又看见它自由自在地坐在窗前,等待着折断那条其实已经不再存在的链子……

那一天,它没有离开花园。在杜鹃花、洋槐花丛中,在我那低矮的房子的天沟里,重新开始那人间天堂般的生活。一群燕子和麻雀飞来飞去,它们围着皮蒂,对它歌唱,时而用喙啄它,它便咕唧不休,开始蹦蹦跳跳,鸟儿们看见它这样,劈劈啪啪地像鼓掌似的舞动翅膀。它欣喜若狂,得意忘形,追逐着我那只宝贝猫,并把猫从洋槐树那儿撵走,它自鸣得意,像洗瓶毛刷那样蹲在树上,一脸满不在乎、睥睨万物的神态:“现在,轮到谁啦?”

放假了。我们管不了它啦……

皮蒂来到花园里,在三条小径环抱的几幢住房附近玩耍。它并没有失去喜欢社交的性情,甚至还向那里的居民施展自己的社交本领,于是有人前来对我说:

“皮蒂在尼古罗街午餐,吃了高脚盘里的核桃和一些葡萄干……”

“皮蒂在维塔尔街躺了两个小时。它坐在钢琴上,听小姑娘学唱歌……”

“有人从勒鲁太太家来,说要看一看皮蒂有没有带回一把镶银的玳瑁小梳子,它是从小梳妆台上拿走的。不过,勒鲁太太说,如果找不到,也没有关系……”

它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精力充沛,皮毛光亮,因为获得自由的缘故,甚至因为感恩的缘故,它显得神采飞扬,它从来也不会忘记回家,从来也不会忘记向我滥施松鼠式的爱抚和亲吻。这重新开始的世界,这一和谐状态,这野生动物和我们之间的纯洁关系,持续了两三个星期。有一天晚上,皮蒂没有回来,从此以后的晚上也没有再回来。我确信,人类的双手重新箍住了它,箍住了它的毛皮,它那用来滑跳的柔软的后爪,它那为了伸出脑袋让人抚摸而贴在两侧的耳朵。

正是由于想起皮蒂,想起那些生活在我们中间感到别扭,因而悲伤地隐居起来的其他野生动物。我才经常体味到“对人的厌恶”。

名篇鉴赏

作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将小松鼠写成一个招人怜爱的鬼精灵。

作者先写了松鼠的外貌:“它全身呈深铜绿色,高高翘起的尾巴顶部和腹部呈红色”,在这里本文没有像一般写动物的文章那样来描写它身体的具体部位,而是着重用色彩进行描述。这就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也为写松鼠与众不同的“个性”做了很好的铺垫。

接着,作者着力写了松鼠皮蒂的“性情”。作者先来了一个总的概括:“野性十足”,“它的身上燃烧着一颗海盗和山大王的灵魂”——语言不多,却准确传神。在接下来的展开叙述中,作者写了松鼠初来时的表现、被锁链拴上后的生活、获得自由后两三个星期的活动以及最后的失踪。作者细细挖掘了松鼠的生活习性,将对它的喜爱之情诉诸于笔端,使得松鼠“皮蒂”变得“有血有肉”。

然而,本文并不是一篇单纯写动物的文章,作者赋予了它更深的思想内涵。“多么苛刻,而且,对待动物多么卑劣……‘有来有往’,可是我们又给了动物什么呢?一点食物和一条锁链”,“我确信,人类的双手重新箍住了它,箍住了……”,以及结尾一段关于“人”的论述,都流露出作者对于各种生命的关怀以及对人与人之问的无猜疑境界的渴望。这一点在阅读时可以用心体会。

儒勒?列那尔(法)

作者简介

儒勒?列那尔(1864-1901年),法国作家。他的作品为数不多,却以文笔犀利、语言幽默而为人喜爱。他观察入微,行文紧凑凝练,用词准确有力,反对粉饰和夸张,被称为法国文学史上别具一格的作家。主要作品有诗集《玫瑰花集》,小说《胡萝卜须》,散文《冷冰冰的微笑》、《自然记事》、《日记》、《书简》等。

自然素描

一个树木的家庭

我是在穿过了一片被阳光照耀的平原之后遇见他们的。

他们不喜欢声音,没有住到路边。他们居住在未开垦的田野上,靠着一泓只有鸟儿才知道的清泉。

从远处望去,树林似乎是不能进入的,但当我靠近,树干和树干就渐渐松开,他们谨慎地欢迎我。我可以休息、乘凉,但我猜测,他们正在监视我,并不放心。

他们生活在家庭里,年纪最大的住在中间,而那些小家伙,还有些刚刚长出第一批叶子,差不多遍地都是,从不分离。

他们的死亡是缓慢的,他们让死去的树也站立着,直至朽落而变成尘埃。

他们用长长的枝条互相抚摸,像盲人凭此确信他们全都在这里。如果风气喘呼呼地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的手臂就愤怒挥动,但是,在他们之间,却没有任何争吵,他们只是和睦低语。

我感到这才是我真正的家,我很快就会忘掉另一个家的。这些树木会逐渐接纳我的,而为了配受这个光荣,我学习应该懂得的事情:

我已经懂得临视流云。

我也懂得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且,我几乎学会了沉默……

萤火虫

夜幕降临到困倦的树林。鸟儿回来了,在树叶问相互追寻。叶子声也不比他们的翅膀声更响。他们很希望能看见点什么。但是,星星太远了,而月亮也未落到足够近的位置。此外,山楂果和蔷薇子的殷红色泽也并不够。

忽然,为了给鸟儿们的谈情说爱照明,谙于调配光度的青苔媒婆燃亮所有的小虫子。

蟋蟀

是时候啦!黑昆虫游**够了,停止散步,回去细心修补他乱七八糟的领地。

首先,他耙平狭小的沙子通道。

他锯下细屑,洒到住地人口处。

他锉倒那株专给他添麻烦的大草根。

他休息了。

然后,他给他的微型手表上发条。

他完事了吗?表打碎了吗?他又歇了一会。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用钥匙在精致的锁里长时间转圈。

他又在倾听:

外面没有一点不安的声音。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好像抓着一根小链条一直下到大地深处,装链条的滑轮刺耳地响着。

什么也听不见了。

寂静的田野上,白杨树像手指般伸向天空,指着月亮。

蝴蝶

这封轻柔的短函对折着,正在寻找一个花儿投递处。

云雀

我从未见过云雀,即使黎明即起也是徒劳。云雀不是地上的鸟儿。

今天早晨以来,我就踩着泥块和枯草寻找。

一群群灰色的麻雀或艳丽的金翅鸟,在荆棘篱笆上飘**。

八哥穿着省长制服检阅树木。

一只鹌鹑贴着苜蓿地飞翔,划出一条笔直的墨线。

牧人比女人还灵巧地打着毛线,在他后面,样子相似的绵羊一个接着一个。

一切都浸润着鲜艳的光泽,即使是不吉祥的乌鸦也令人微笑。

但是,请像我一样倾听。

你们听到了吗,上面,在某一个地方,水晶碎块在一只金杯里冲舂?

谁能告诉我云雀在哪儿歌唱?

如果我抬头望天,阳光会烧炙我的眼睛。

我只得放弃见她的念头。云雀生活在天上,天鸟中唯有她的歌声能一直传到我们这里。

喜鹊

她全身漆黑。但是,她去年冬天是在田野上度过的,因此,身上还带着残雪。

孔雀

他今天肯定要结婚了。

这本来是昨天的事。他穿着节日礼服,准备就绪。他只等他的新娘了。新娘没有来,她不该再拖延了。

他神气活现,迈着印度王子的步伐散步,身上佩戴着丰富的常用礼品。爱情使他的色泽更加绚丽,顶冠像古弦琴颤动着。

新娘还没有到。

他登上屋顶高处,向太阳方向眺望。他发出恶狠狠的叫唤:

“莱昂!莱昂!”

他就这样称呼他的未婚妻。他看不到谁来,也没有人理睬他。习以为常的家禽甚至连头也不抬一抬。她们都腻烦了,不再去欣赏他了。他下到院子,对自己的美如此自信,所以也没有什么怨气。

他的婚礼延到明天。

他不知道如何度过白天剩下的时间,又向台阶走去。他迈着正规步子,像登庙宇台阶那样登上梯级。

他翻起燕尾服,上面满缀着未能脱离开去的眼睛。

他在最后一次复习礼仪。

天鹅

他像白色的雪橇,在水池子里滑行,从这朵云到那朵云。因为他只贪馋流苏状的云朵。他观看着云朵出现、移动,又消失在水里。有朵云是他所想望的。他用喙瞄准它,突然扎下他裹雪的脖子。

然后,活像是女人的一条胳膊伸出衣袖,他抽回脖子。

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一看,惊慌的云朵已经消失。

但他只失望了片刻,因为云朵未等多久又回来了。瞧,在那水的波动渐渐消失的地方,有朵云正在重新形成。

天鹅坐在他的轻盈的羽毛垫上,悄悄地划行,向云朵靠拢。

他竭尽全力捞着幻影,也许,在获取哪怕是一小片云朵之前,他就会死去,成为这幻觉的牺牲品。

但是,我在胡说些什么啊?

翠鸟

今晚,鱼没有上钩,但是,我带回来一种不寻常的情感。

当我伸着笔直的钓竿,一只翠鸟过来歇在上头。

没有比他更光彩夺目的鸟了。

仿佛是一朵很大的蓝色花朵开在细长的枝条之端。钓竿在重力下弯曲。我屏住呼吸,因被翠鸟当做了一棵树而感到十分自豪。

我坚信,翠鸟不是因为害怕飞走的,不,他准以为自己不过是从这根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树枝。

鹿

我从路的一端走进树林,而他是从另一端来的。

起先,我以为那是一个陌生人带着一瓶花前来。

然后,我发现这是一棵矮矮的小树,枝条丫杈,没有叶子。

最后,鹿一下子出现了。我俩全停住脚步。

我跟他说:

“靠拢来,什么也别怕。我带着枪,那为的是有气派,想模仿那些煞有介事的人。我永远也不会使用枪,我把子弹留在子弹盒子里。”

鹿听着、嗅着我的话。我一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像是一阵风刮得枝条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又不再交叉。他逃走了。

“多遗憾!”我朝他喊,“我都幻想咱俩一起上路了。我呢,将我所喜爱的草儿亲手献给你,而你,就把我的枪横在鹿角上散步。”

老牛缓慢地、安静地过来喝水。他们把脊背挺直,喝着水。水在极轻微地颤动。最后,他们凉快了,似醉非醉,又同时抬起头,像来时那样,乖乖地离去。

但是,有一头牛留着。

十分温柔的牧人并无恶意地戳着他臀部的干粪片,但没有用处:一头牛留着,蹄子插在土中,凝视着双角倒影,忘掉了自身。

猪和珍珠

猪一放到草地,张嘴就吃,丑陋的嘴脸再也离不开地面。

他并不选择鲜嫩的草。他碰上什么就咬什么。他盲目地向前伸着那永不疲倦的鼻子,既像是一把犁刀,又像一只瞎眼鼹鼠。

他只关心使那个已经像只腌桶的肚子滚圆。他永远也不注意天气。

刚才,他的鬃毛差点儿在中午的太阳光下烧起来,但那有什么关系?而现在,低沉的云朵充满雹子,正伸展着,向草地倾泻,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不错,喜鹊在不由自主地展翅逃窜。火鸡都藏进篱笆,而幼稚的马驹子在一棵橡树下躲避。

但猪还是留在他吃东西的地方。

他一口也不放过。

他的尾巴摇晃着,照样显得非常惬意。

他浑身挨着飞雹,但只是偶尔咕噜一声:

“老是这些肮脏的珍珠!”

母牛

给她找个名字太难了,结果就没有给她起名字。她被简称为“母牛”,而这名字对她倒最为合适。

而且,名字有多大关系呢?只要她吃!鲜草、干草、蔬菜、谷物,以至于面包和盐,她随便什么都有,而她也什么都吃、什么时候都吃,由于要反刍,还连吃两次。

她一旦见我,就用分裂的蹄子迈着轻盈小步奔走,蹄子的毛皮与腿很相似,就像是白色的袜子。她来到了,相信我一定会给她点可吃的东西。而我,每次都以欣赏的目光看着她,情不自禁地跟她说:“行,吃吧!”

但是,她消耗东西是为了制奶,而不是肥己,一到固定的时间,她就呈献出满鼓的、正方的**。她并不吝惜奶——有些母牛是舍不得的——她很慷慨,只要稍微挤挤她四个富有弹性的**,她就排空奶水。她腿不动,尾巴也不摇,而只用她大而柔软的舌头玩耍似的舔女佣人的脊背。

虽然她过着独身生活,因胃口很好也不觉得无聊。只有很少情况下,她才遗憾地哞叫,模模糊糊地思念她最近一次生产的牛犊。不过,她希望有人拜访。她两角竖立在额角上,嘴唇馋馋地挂着一线涎水和一丝草茎,殷勤好客。

男人们毫无所惧地抚摸着她鼓胀的肚子;女人们也只需提防她的温存,她们对这样大的牛如此温柔感到惊奇。她们做着幸福的梦。

这种天气,是不能赶波昂杜到外头去的。风在门底下尖利呼啸,甚至逼迫他离开了草垫子,寻找着最合适的地方,把可爱的脑袋悄悄伸到我们座位中间。但是,我们都肘靠肘紧挨在一起俯身烤火,于是我给了波昂杜一个耳光。我的父亲用脚蹬开他。妈妈骂了他一顿。妹妹则递给他一个空杯子。

波昂杜打着喷嚏,去到厨房看我们是否已收拾就绪。

然后,他走回来,往我们圈子里硬钻,也不怕被我们的膝盖夹死。瞧!他终于挤到壁炉一角。

他在原地转了好一阵子,靠柴架坐下,不再动弹。他望着主人们,眼神那么温柔,谁都只能宽恕他。不过,差不多烧红的柴架和散出的灰烬烫着他的尾巴。他却还是待着。

我们为他闪开一条过道:“喂,快滚,蠢家伙!”但是,他执拗不动。在野狗的牙齿冻得发颤的时光,波昂杜却在炎热中。他毛烧焦了,屁股烤灼着,但强忍住不吠叫,苦笑着,泪水盈眶。

我的猫不吃老鼠,她不喜欢吃。她抓老鼠不过是为了拿来玩。

当她玩够了,就饶恕老鼠性命,去别处沉思,身子坐在蜷曲的尾巴上,天真无邪。

然而,由于猫的利爪,老鼠已死了。

母鸡

门一开。她就脚爪并拢跳出鸡棚。

这是一只平常的母鸡,装饰朴素,从不下金蛋。

在炫目的亮光下,她犹豫不定地向院子里走了几步。

她首先看到的是灰堆,每天早晨,她都习惯于在那儿嬉戏。

她在那里打滚,沾上满身灰烬。她羽毛鼓胀,双翅激烈振动着,抖掉昨夜的跳蚤。

然后,她走到被最近一场骤雨注满水的盘子前饮水。

她只是饮水。

她小口小口地饮,脖子举起时刚够着盘子的边缘。

然后,她寻找粮食。

属于她的有嫩草。还有昆虫和遗落的谷粒。

她啄着,啄着,不知疲倦。

她时而停下来,挺立着,目光敏锐,嗉囊前凸,头冠有似当年共和党人的红便帽。她在用这只耳朵和那只耳朵倾听。

而一旦确信并无什么新鲜事,她又开始寻食。

她像关节性痛风患者那样高高举起僵直的脚。她张开爪子,小心地放下,没有声音。

她行走时多像光着脚丫子的人。

燕子

她们每天都来给我上课。

一声声呢喃在空中画出无数虚点。

她们引出一根直线,到顶头猛然一顿,蓦地另起一行飞去。

飞得太快了,花园里的水塘都无法临摹下她们掠过时的影子。

她们从地窖一跃就登上阁楼。她们用轻盈的翎毛笔,把那谁都无法模拟的签名,一挥而就。然后,一对对地,她们括一个大括弧,晤面,聚合在一起,在天空的蓝色底板上,落下墨迹。

可是充满友情的目光还追随着她们,如果你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而我认识烟囱的燕子在空中描画出来的是希伯来文。

名篇鉴赏

本文的一大特征是托物寓意,而且“物”的特征与“意”的特质是准确吻合的,二者之间的联系毫无牵强附会之嫌,其一致性臻于天成。小至《蝴蝶》,大至《一个树木的家庭》,无一不然。

情投意合是人类的美好感情,蝶恋花是自然界的美好情景,《蝴蝶》中作者将蝴蝶双翅比作对折着的“轻柔的短函”,将花比作短函的“投递处”,不仅比喻形象贴切,而其“意”与“情投意合”的人间情致契合无间。《天鹅》中“水上居民”,那一连串的追求幻景的举动,都印证着执著追求的精神。《鹿》中,作者与鹿由于互不理解而都在各自心中产生恐惧和敌意——这悲剧不是也常发生在人类中间吗?《一个树木的家庭》中林中树木,有时会遭到外界的袭击和侵害,但它们不会互相加害,这是自然造就了的。而希望幸福地生存,希望全体社会成员之间和平友爱,这是人类的理想。在作者眼中默然伫立的树木是“没有任何争吵”、“只是和睦地低语”的,这不仅如实描绘了自然景物,而且也恰好反映出人类以上理想。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在阅读中可以用心领会。

本文语言凝练生动,富含哲理,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纪德(法)

作者简介

安德烈?纪德(1860-1951年),法国作家。1947年获诺贝尔奖。纪德的作品文笔清丽精湛。思想深邃细腻,语言温婉和谐,具有古典美。他始终是法国人民,尤其是青年最喜爱的现代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有散文诗集《人间食粮》,小说《背德者》、《窄门》、《田园交响乐》、《伪币制造者》,文学评论《借题发挥集》、《新借题集》、《偶惑集》等。

沙漠

多少次黎明即起,面向霞光万道、比光轮还明灿的东方——多少次走向绿洲的边缘,那里的最后几棵棕榈枯萎了,生命再也战胜不了沙漠——多少次啊,我把自己的欲望伸向你,沐浴在阳光中的酷热的大漠,正如俯向这无比强烈的耀眼的光源……何等激动的瞻仰、何等强烈的爱恋,才能战胜这沙漠的灼热呢?

不毛之地;冷酷无情之地;热烈赤诚之地;先知神往之地——啊!苦难的沙漠、辉煌的沙漠,我曾狂热地爱过你。

在那时时出现海市蜃楼的北非盐湖上,我看见犹如水面一样的白茫茫的盐层。——我知道,湖面上映照着碧空——盐湖湛蓝得好似大海。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簇簇灯心草,稍远处还会矗立着正在崩坍的页岩峭壁——为什么会有漂浮船只和远处宫殿的幻象?——所有这些变了形的景物,悬浮在这片臆想的深水之上。(盐湖岸边的气味令人作呕;岸边是可怕的泥灰岩,吸饱了盐分,暑气熏蒸。)

我曾见在朝阳的斜照中,阿马尔卡杜山变成玫瑰色,好像是一种燃烧的物质。

我曾见天边狂风怒吼,飞沙走石,令绿洲气喘吁吁,像一只遭受暴风雨袭击而惊慌失措的航船;绿洲被狂风掀翻。而在小村庄的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男人赤身露体,蜷缩着身子,忍受着炙热焦渴的折磨。

我曾见荒凉的旅途上,骆驼的白骨蔽野;好些骆驼因过度疲惫,再难赶路,被商人遗弃了;随后尸体腐烂,叮满苍蝇,散发出恶臭。

我也曾见过这种黄昏:除了鸣虫的尖叫,再也听不到任何歌声。

——我还想谈谈沙漠:

生长细茎针茅的荒漠,游蛇遍地;绿色的原野随风起伏。

乱石的荒漠,不毛之地。页岩熠熠闪光,小虫飞来舞去;灯芯草干枯了。在烈日的曝晒下,一切景物都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黏土的荒漠,这里只要有涓滴之水,万物就会充满生机。只要有一场雨,万物就会葱绿。虽然土地过于干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雨后簇生的青草似乎比别处更嫩更香。

由于害怕未待结实就被烈日晒枯,青草都急急忙忙地开花,授粉播香,它们的爱情是急促短暂的。可是太阳又出来了,大地龟裂、风化,水从各个裂缝里逃遁。大地坼裂的面目全非;尽管大雨滂沱,激流涌进沟里,冲刷着大地;但大地无力挽留住水,依然干涸而绝望。

黄沙漫漫的荒漠——宛如海浪的流沙,在远处像金字塔一样指引着商队。登上一座沙丘,便可望见天边另一沙丘的顶端。

刮起狂风时,商队停下,赶骆驼的人便在骆驼的身边躲避。这里生命灭绝,唯有风与热的搏动。阴天下雨,沙漠犹如天鹅绒一般柔软,夕照中,像燃烧的火焰;而到清晨。又似化为灰烬。沙丘间是白色的谷壑,我们骑马而过,每个足迹都立即被尘沙所覆盖。由于疲惫不堪,每到一座沙丘,我们总感到难以跨越了。

黄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应当狂热地爱你,但愿你最小的尘粒在它微小的空间,也能映现宇宙的整体!微尘啊!你忆起何种生活,你是从何种爱情中分离出来的?微尘也想得到人类的赞颂。

我的灵魂,你曾在黄沙上看到什么?

白骨——空的贝壳……

一天早上,我们来到一座座高高的沙丘脚下避日。我们坐下;那里还算阴凉,悄然长着灯心草。

至于黑夜,茫茫黑夜,我能谈些什么呢?

海浪输却沙丘三分蓝,

胜似天空一片光。

——我熟悉这样的夜晚,似乎觉得一颗颗明星格外璀璨。

名篇鉴赏

提到沙漠,人们很少有欢快的情感,也少有浪漫丰富的想象。然而法国作家纪德在他的散文《沙漠》里却唱了一曲悦耳、激昂的大漠之歌。

作者在开篇即直抒情怀,表达自己对沙漠、对大自然强烈的热爱之情感。“多少次黎明即起,面向霞光万道、比光轮还明灿的东方——多少次走到绿洲的边缘。那里的最后几棵棕榈枯萎了,生命再也战胜不了沙漠——多少次啊,我把自己的欲望伸向你,沐浴在阳光中的酷热的大漠。正如俯向这无比强烈的耀眼的光源……何等激动的瞻仰、何等强烈的爱恋,才能战胜这沙漠的灼热呢?”不难看出,这段话传达了作者饱满的热情。用“黎明”、“霞光”、“绿洲”、“棕榈”这些美好的事物来表现对自然的神往,把强烈的爱“延伸”到“光源”中,尽管这里是“不毛之地;冷酷无情之地”,但作者那狂热的爱,依然紧紧追随着大漠之魂。接着作者又写了一连串意象:大漠中的海市蜃楼、大漠风暴中的飞沙走石,荒凉路上的累累白骨,寂寥无声的凄凄荒漠……这些构成一幅真实的大漠图——这样的大漠给人以雄浑、悲壮之感,并且在作者饱含情感的笔下又显得生动而且有生气。而结尾处“海浪输却沙丘三分蓝,胜似天空一片光。——我熟悉这样的夜晚,似乎觉得一颗颗明星格外璀璨”。作者笔下的景色更是美如图画。试想,如果不是作者拥有一个积极乐观的心态,不是心中有着美好的向往,如此险恶的环境,又如何被描绘得拥有了这般魅力!

卢梭(法)

作者简介

让?雅克?卢梭(1712-1778年),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他提出了天赋人权、自由平等、主权在民等思想。对法国大革命起到推动作用。他的文学作品主要有《新爱洛绮丝》、《爱弥儿》和自传体散文《忏悔录》等,这些作品中充满了热情和幻想,开了一代文风,对浪漫主义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

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为了到花园里看日出,我比太阳起得更早;如果这是一个晴天,我最殷切的期望是不要有信件或来访扰乱这一天的清宁。我用上午的时间做各种杂事。每件事都是我乐意完成的,因为这都不是非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事,然后我匆忙用膳,为的是躲避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并且使自己有一个充裕的下午。即使最炎热的日子,在中午一时前我就顶着烈日带着芳夏特出发了。由于担心不速之客会使我不能脱身,我加紧了步伐。可是,一旦绕过一个拐角,我觉得自己得救了,就激动而愉快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今天下午我是自己的主宰了!”从此,我迈着平静的步伐,到树林中去寻觅一个荒野的角落,一个人迹不至因而没有任何奴役和统治印记的荒野的角落,一个我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到过的幽静的角落,那儿不会有令人厌恶的第三者跑来横隔在大自然和我之间。那儿,大自然在我跟前展开一幅永远清新的华丽的图景。金色的燃料木、紫红的欧石南非常繁茂,给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欣悦;我头上树木的宏伟、我四周灌木的纤丽、我脚下花草的惊人的纷繁使我目不暇接,不知道应该观赏还是赞叹;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争相吸引我的注意力,使我眼花缭乱,使我在每件东西面前流连,从而助长我懒惰和爱空想的习气,使我常常想:“不,全身辉煌的所罗门也无法同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相比。”

我的想象不会让如此美好的土地长久渺无人烟。我按自己的意愿在那儿立即安排了居民,我把舆论、偏见和所有虚假的感情远远驱走,使那些配享受如此佳境的人迁进这大自然的乐园。我将把他们组成一个亲切的社会,而我相信自己并非其中不相称的成员。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建造一个黄金的世纪,并用那些我经历过的给我留下甜美记忆的情景和我的心灵还在憧憬的情境充实这美好的生活,我多么神往人类真正的快乐,如此甜美、如此纯洁、但如今已经远离人类的快乐。甚至每当念及此,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啊!这个时刻,如果有关巴黎、我的世纪、我这个作家的卑微的虚荣心的念头来扰乱我的遐想,我就怀着无比的轻蔑立即将它们赶走,使我能够专心陶醉于这些充溢我心灵的美妙的感情!然而,在遐想中,我承认,我幻想的虚无有时会突然使我的心灵感到痛苦。甚至即使我所有的梦想变成现实,我也不会感到满足:我还会有新的梦想、新的期望、新的憧憬。我觉得我身上有一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的无法解释的空虚,有一种虽然我无法阐明、但我感到需要的对某种其他快乐的向往。然而,先生,甚至这种向往也是一种快乐,因为我从而充满一种强烈的感情和一种迷人的感伤——而这都是我不愿意舍弃的东西。

我立即将我的思想从低处升高,转向自然界所有的生命,转向事物普遍的体系,转向主宰一切的不可思议的上帝。此刻我的心灵迷失在大千世界里,我停止思维,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学的推理;我怀着快感,感到肩负着宇宙的重压,我陶醉于这些伟大观念的混杂,我喜欢任由我的想象在空间驰骋;我禁锢在生命的疆界内的心灵感到这儿过分狭窄,我在天地间感到窒息,我希望投身到一个无限的世界中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够洞悉大自然所有的奥秘,我也许不会体会这种令人惊异的心醉神迷,而处在一种没有那么甜美的状态里;我的心灵所沉湎的这种出神人化的佳境使我在亢奋激动中有时高声呼唤:“啊,伟大的上帝呀!啊,伟大的上帝呀!”但除此之外,我不能讲出也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东西。遗忘,但他们肯定不会把我忘却;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来搅乱我的安宁。摆脱了纷繁的社会生活所形成的种种尘世的情欲,我的灵魂就经常神游于这一氛围之上,提前跟天使们亲切交谈,并希望不久就将进入这一行列。我知道,人们将竭力避免把这样一处甘美的退隐之所交还给我,他们早就不愿让我呆在那里。但是他们却阻止不了我每天展开想象之翼飞到那里,一连几个小时重尝我住在那里时的喜悦。我还可以做一件更美妙的事,那就是我可以尽情想象。假如我设想我现在就在岛上,我不是同样可以遐想吗?我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在抽象的、单调的遐想的魅力之外。再添上一些可爱的形象,使得这一遐想更为生动活泼。在我心醉神迷时这些形象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连我的感官也时常是不甚清楚的;现在遐想越来越深入,它们也就被勾画得越来越清晰了。跟我当年真在那里时相比,我现在时常是更融洽地生活在这些形象之中。心情也更加舒畅。不幸的是,随着想象力的衰退,这些形象也就越来越难以映上脑际,而且也不能长时间地停留。唉!正在一个人开始摆脱他的躯壳时,他的视线却被他的躯壳阻挡得最厉害!

名篇鉴赏

卢梭是18世纪法国最具代表性的启蒙思想家之一。他认为自然与文明是对立的,主张人类返回自然。在卢梭看来,在自然的怀抱里,人不仅可以忘却尘世的烦恼,自然人性也可以得到复归。这篇文章即写作者远脱人世的扰乱,走进大自然中的愉快感觉以及由此引发的丰富联想,表达了作者热爱自然、崇尚个性自由、蔑视世俗的思想。

文章一开始先描述了自己在一天里如何摆脱来访者的经历,接着又饱含**地描述了他所看到的极其清新华丽、充满生机无限的大自然。作者置身于这个甜美、纯洁的世外桃源,完全陶醉了。他忘却了尘世的纷繁、虚荣、伪善、偏见,内心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本文采用内心独白式的表述方式,感情真挚,读来使人感觉亲切、自然。全文熔人文精神与理性精神于一炉,语言流畅隽永,情景交融,充满诗情画意,给人以美的艺术享受。

海明威(美)

作者简介

厄尼斯特?海明威(1899-1961年),美国著名作家,曾于195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那简约有力的文体和多种现代派手法的出色运用,在美国文学史曾引起过一场“文学革命”,许多欧美作家都明显受到了他的影响。海明威的代表作有中篇小说《老人与海》,以及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等。

真实的高贵

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每个人都是领航员。

但是,只有阳光而无阴影,只有欢乐而无痛苦,那就不是人生。以最幸福的人的人生为例——它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麻线。丧亲之痛和幸福祝愿彼此相接,使我们一会儿伤心,一会儿高兴,甚至死亡本身也会使生命更加可亲。在人生的清醒时刻,在哀痛和伤心的阴影之下,人们与真实的自我最接近。

在人生或者职业的各种事务中,性格的作用比智力大得多,头脑的作用不如心情,天资不如由判断力所节制着的自制、耐心和规律。

我始终相信,内心生活得更严肃的人,也会在外表上生活得更朴素。在一个奢华浪费的年代,我希望能向世界表明,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是非常之微少的。

悔恨自己的错误,而且力求不再重蹈覆辙,这才是真正的悔悟。优于别人,并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优于过去的自己。

名篇鉴赏

对于一个人来说,最真实的高贵是什么?在《真实的高贵》这篇富含哲思的散文中,文学大师海明威以隽永的语言为我们做了诠释。

在作者看来,人的生活不可能永远都是风平浪静的,而是交织着欢乐与痛苦,他甚至觉得:“在人生的清醒时刻,在哀痛和伤心的阴影之下,人们与真实的自我最接近。”这是作者在阅尽人世悲欢之后,对人生的一种顿悟。

谈到人类的需要,作者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和态度:一个“内心生活更严肃的人,也会在外表上生活得更朴素”,而在一个“奢华浪费的年代”,实际上,“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是非常之微少的”。这样的话语富含哲理、隽永深刻,犹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刺人类的“虚荣”和“贪婪”。

既然幸福和欢乐非人生之目的,而奢靡与浮华也非人类之所需,那么人应该追求什么呢?作者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悔恨自己的错误,而且力求不再重蹈覆辙,这才是真正的悔悟。优于别人,并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优于过去的自己。”卒章显志,将本文所要论述的主旨清晰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超越自我,优于过去的自己,才是人最应该追求的东西,也是人之为人的高贵之处!

诚然,对于平凡的我们来说,努力超越过去的自己不失为人生的一种明智的选择!

斯坦贝克(美)

作者简介

约翰?斯坦贝克(1902-1968年),美国著名作家。他的许多作品都表现了底层人物的善良、质朴,创造了“斯坦贝克式的英雄”形象。由于他“通过现实主义的、富于想象的创作,表现出富于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感的观察”,于196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主要作品有《愤怒的葡萄》、《煎饼坎》、《鼠和人》、《月亮下落》等。

巨人树

我在巨人树身边呆了两天。这儿没有旅客,没有带着照相机吵闹的人群,只有一种大教堂式的肃穆。也许是那厚厚的软树皮吸收了声音才造成这寂静的吧!巨人树耸立着,直到天顶,看不到地平线。黎明来得很早,直到太阳升得老高,辽远天空中羊齿植物般的绿叶才把阳光过滤成金绿色,分作一道道、一片片的光和影。太阳刚过天顶,便是下午了,紧接着黄昏也到了。黄昏带来一片寂静的阴影,跟上午一样很漫长。

这样,时间变了,平时的早、午、晚划分也变了。我一向认为黎明和黄昏是安静的。在这儿,在这座水杉林里,整天都很安静。鸟儿在朦胧的光影中飞动,在片片阳光里穿梭,像点点火花,却很少喧哗。脚下是一片积聚了两千多年的针叶铺成的垫子,在这厚实的绒毯上听不见脚步声。我在这儿有一种远离尘世的隐居感。在这儿,人们都凝神屏气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什么——怕惊扰了什么呢?我从孩提时代起,就觉得树林里有某种东西在活动——某种我所不理解的东西,这似乎淡忘了的感觉又立即回到我的心里。

夜黑得很深沉,头顶上只有一小块灰白和偶然的一颗星星。黑暗里有一种呼吸,因为这些控制了白天、占有了黑夜的巨灵是活的,有存在,有感觉,在它们深处的知觉里或许能够彼此交感!我和这类东西(奇怪,我总无法把它们叫做树)来往了大半辈子了。我从小就**裸地接触它们,我能懂得它们——它们的强力和古老。但没有经验的人类到这儿来却感到不安,他们怕危险,怕被关闭、封锁起来,怕抵抗不了那过分强大的力。他们害怕,不但因为水杉的巨大,而且因为它们的奇特。怎能不害怕呢?这些树是早期侏罗纪的一个品种最后的孑遗,那是在遥远的地质年代,那时水杉曾蓬勃繁衍在四个大陆之上,人们发现过白垩纪初期这种古代植物的化石。它们在第三纪始新世和第三纪中新世曾覆盖了整个英格兰、欧洲和美洲。可是冰河来了,巨人树无可挽回地绝灭了,只有这一片树林幸存下来。这是个令人目眩神骇的纪念品,纪念着地球洪荒时代的形象。在踏进森林里时,巨人树是否提醒了我们:人类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还是乳臭未干、十分稚嫩的,这才使我们不安了呢?毫无疑问,我们死去后,这个活着的世界还要庄严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必然性面前,谁还能做出什么有力的抵抗呢?

名篇鉴赏

本文向读者展现了一个罕见的自然景观——巨人树水杉林。作者主要从以下三个层次来构思全文。

首先,作者描绘了巨人树的外在形象:先是总体轮廓“巨人树耸立着,直到天顶,看不到地平线”。接下来,作者根据一天中时间的变化,按早、中、晚的时阶,清晰而完整地展现出巨人树的形象。

其次,作者写了自己在巨人树林旁体会到的幽深的意境。一起笔作者即强调人走进巨人树所能体会到的不同感受——“一种大教堂式的肃穆”。接着,作者又从时序变化入手写了巨人树林的“整天都很安静”。作者还通过对其他方面事物的描写衬托巨人树林的静,如“鸟儿在朦胧的光影中飞动,在片片阳光里穿梭,像点点火花,却很少喧哗”,再如“脚下是一片积聚了两千多年的针叶铺成的垫子。在这厚实的绒毯上听不见脚步声”。最后作者直接写自己的心灵感受:“我在这儿有一种远离尘世的隐居感。在这儿,人们都凝神屏气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什么。”意境之高远,使读者在阅读中也仿佛与大自然融合为一体。

再次,作者用饱含哲思的文字叙述了巨人树的历史形成,升华了文章的主题。巨人树“是个令人目眩神骇的纪念品,纪念着地球洪荒时代的形象”,它见证着人类、自然的诸多历史,本身散发着一种超越时空的魅力。“人类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还是乳臭未干、十分稚嫩的,这才使我们不安了呢?毫无疑问,我们死去后,这个活着的世界还要庄严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必然性面前,谁还能做出什么有力的抵抗呢?”——自然永恒,人类渺小,个人更是微不足道。因此我们应该顺应自然,推动这个永远活着的世界前进,而不应该做违背自然规律的所谓的“抵抗”。

本文描写细腻,感情真挚,富含哲理,通过对巨人树水杉林的描绘,使人仿佛置身于一种恢宏的境界之中,感到一种人与自然的原始交汇,并从巨人树这宏大的生命中,体验到大自然的永恒。

德莱塞(美)

作者简介

西奥多?德莱塞(187l-1945年),美国现代小说的先驱和代表作家。被认为是同海明威、福克纳并列的美国现代小说的“三巨头”之一。他的作品以广阔的社会画面,丰富曲折的情节,深入细致的心理描述,不同情景的对比手法及独具个性的语言,揭露了美国社会贫富悬殊、道德沦丧的现实,具有鲜明的社会主义倾向。他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嘉丽妹妹》、《珍妮姑娘》、《天才》等。

我的梦中城市

它是沉默的——我的梦中城市——清冷的,肃穆的,大概由于我实际上对于群众、贫穷及像灰沙一般刮过人生道途的那些缺憾的风波风暴都一无所知的缘故。这是一个可惊可愕的城市,这么的大气魄,这么的美丽,这么的死寂。有跨过高空的铁轨,有像峡谷的街道,有大规模攀上壮伟广市的楼梯,有下通深处的踏道,又有公园、花卉、河流。而那里所有的,却奇怪得很,是下界的沉默。过了二十年之后,它竟然在这里了,和我的梦差不多一般可惊可愕,只不过当我醒时,它是罩在生活的**底下的。它具有角逐、梦想、热情、欢乐、恐怖、失望等等的哗鸣。通过它道路、峡谷、广场、地道的,是奔跑着、沸腾着、闪烁着、朦胧着,一大堆的存在,都是我的梦中城市从来不知道的。

关于纽约——也可说关于任何大城市,不过说纽约更加确切,因为它曾经是而且仍旧是这么与众不同的——在从前也如在现在,那使我感着兴味的东西,就是它显示于乖巧和迟钝,强壮和薄弱,富有和贫穷,聪明和愚昧之间的那种十分鲜明而同时又无限广泛的对照。这之中,大概数量和机会上的理由比任何别的理由都占得多些,因为别处地方的人类当然也并无两样。不过在这里,从中挑选的人类是这么的多,因而强壮的或那种根本支配着人的,是这么这么的强壮,而薄弱的是那么那么的薄弱又那么那么的多。

我有一次看见一个可怜的、一半失了神的而且打皱得很厉害的小小缝衣妇,住在冷街上一所分租房子厅堂角落的夹板房里,用着一个放在柜子上的火炉子在做饭。在那间房的四周,她有着充分空间可以大大地跨三步。

“我宁可住在纽约这种夹板房里,也不情愿住乡下那种十五间房的屋子。”她有一次发过这样的议论。当时她那双可怜的没有颜色的小眼睛,包含着那么多的光彩和活气,是我在她身上从来不曾看见过,也不再见到的。她有一种方法贴补她缝纫的收入,就是替那些和她自己一般下等的人在纸牌、茶叶、咖啡渣之类的地方望运气,告诉许多人说要有恋爱和财气了,其实这两项东西都是他们永远不会得到的。其实那个城市的色彩、声音和光耀,就只叫她见识见识,也就足够赔补她一切的不幸了。

而我自己不也曾感觉到过那种炫耀吗?现在不也还是感觉到了吗?百老汇路,在四十二条街口,在这始终如一的夜晚,城市被从西部来的如云的游览闲人所拥挤。所有的店门都开着,差不多所有酒店的窗户都张得大大的,让那种太没事干的过路人可以看望。这就是这个大城市,而它是醉态的,梦态的。五月或是六月的月亮将要像擦亮的银盘一般高高挂在高墙间,一百乃至一千面电灯招牌将在那里眨眼。穿着夏衣戴着漂亮帽子的市民和游人形成的潮水;载着无穷货品震**着去尽无足轻重使命的街车;像嵌宝石的苍蝇一般飞来飞去的出租汽车和私人汽车;就是那轧士林也贡献了一种特异的香气。生活在发泡,在闪耀;漂亮的言谈,散漫的材料。百老汇路就是这样的。

还有那条马路,那条歌唱的水晶的街,在有市面的下午,无论春夏秋冬,总是一般热闹。当正二三月间,春来欢迎你的时候,那条街的窗口都拥塞着精美无遮的薄绸以及各色各样缥缈玲珑的饰品,还再有什么能同样分明地报告你春的到来吗?十一月一开头,它便歌唱起棕榈机、新开港以及热带和暖海的大大小小的快乐。及到十二月,将是这条马路上又出现皮货、地毯,跳舞和宴会的时候,陈列得多么傲慢,对你大喊着风雪快要来了,其实你那时从山上或海边回来还不过十天。你看见这么一幅图画,看见那些划开了的上层的住宅,总以为全世界都是非常的繁荣、独出而快乐的。然而,倘你使知道那个俗艳的社会的矮丛,那个介于成功的高树之间的徒然生长的乱莽和丛簇,你就会觉得这些无边的巨厦里面并没有一桩社会事件是完美而沉默的了!

我常常想到那庞大数量的下层人,那些除去自己的青春和志向之外再没有东西拥有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日日时时将他们的面孔朝着纽约,侦察着那个城市能够带给他们怎样的财富和名誉,或者是未来的地位和舒适,或者就是他们将可收获的无论什么。啊,他们青春的眼睛是沉醉在它的希望里了!于是。我又想到全世界一切有能力的和半有能力的男男女女们,在纽约以外的什么地方勤劳着这样那样的工作——一爿店铺,一个矿场,一家银行。一种职业唯一的志向就是要去达到一种地位,这样就可以靠自己的财富进入而留居纽约,支配着大众,而在他们认为的奢侈的环境里面奢侈着。

你就想想这里面的幻觉吧,真是深刻而动人的催眠术!强者和弱者,聪明人和愚蠢人,心的贪馋者和眼的贪馋者,都怎样的向那庞大的东西寻求忘忧草,寻求迷魂汤。我每次看见人们似乎愿意拿出任何的代价——拿出那样的代价——去求一啜这口毒酒,总觉得十分惊奇,他们是展示着怎样一种刺人的颤抖的热心。怎样的?美愿意出卖它的花,德行出卖它最后的残片,力量出卖它所能支配的范围里几乎是高利贷的部分,名誉和权力出卖它们的尊严和存在,老年出卖它疲乏的时间,以求获得这一切之中不过小小部分,以求赏一赏它颤动的存在和它造成的图画。你几乎能听见他们唱它的赞美歌吗?

名篇鉴赏

《我的梦中城市》选自德莱塞的散文集《一个大城市的色彩》。文章通过对20世纪初纽约城市生活的描写,揭示了美国垄断资本主义时期城市生活的内在实质。

对比手法的运用是本文的一大特色。作者善于展现互相对立的两组事物和现象之间的强烈反差:有梦中城市的清冷、静穆,也有现实城市的沸腾、朦胧;“住在冷街上一所分租房子厅堂角落的夹板房里,用着一个放在柜子上的火炉子在做饭。在那间房的四周,她有着充分空间可以大大地跨三步。”——一面是缝衣女工如此贫困生活。“当正二三月间……那条街的窗口都拥塞着精美无遮的薄绸以及各色各样缥缈玲珑的饰品……十一月一开头,它便歌唱起棕榈机、新开港以及热带和暖海的大大小小的快乐。及到十二月,将是这条马路上又出现皮货、地毯,跳舞和宴会的时候,陈列得多么傲慢……”——另一面却是诸如此类的纽约城的喧嚣、繁华。文章通过这样的对比,凸显了美国城市日常生活里潜藏的不易为人察觉的社会危机,意在告诫人们不要沉湎于浮华的城市生活,要看到在表面的繁华下潜伏于整个社会中的深刻精神危机。

从整体上看,本文思想深刻,语言凝练,笔调沉郁,行文自然,具有很强的可读性。

怀特(美)

作者简介

爱?布?怀特(1899-1985年),美国当代著名散文家、评论家。他的作品文风冷峻清丽,辛辣幽默,自成一格。他的主要作品有《性是必需的吗?》、《美国幽默文库》、《小老鼠斯图尔特》、《这里是纽约》、《夏洛的网》、《角落里的第二棵树》等。

再到潮上

大概在1904年的夏天,父亲在缅因州的一个湖上租了一间露营小屋,带我们去消磨了整个八月。我们从一批小猫那儿染上了金钱癣,不得不在臂腿间日日夜夜涂上旁氏浸膏,父亲则和衣睡在小划子里;但是除了这些,假期过得很愉快。自此之后,我们都世上再没有比缅因州这个湖更好的去处了。一年年夏季我们都会到这里来——总是从八月一日起,逗留一个月时光。这样一来,我竞成了个水手。有时候夏季的湖里也会兴风作浪,湖水冰凉,阵阵寒风从下午刮到黄昏,使我宁愿在林间能另有一处宁静的小湖。就在几星期前,这种想望越来越强烈,我便去买了一对钓鲈鱼的钩子,一只能旋转的盛鱼饵器,启程回到我们经常去的那个湖上,预备在那儿垂钓一个星期,顺通再去看看那些梦魂萦绕的老地方。

我把我的孩子带了去,他从未让水没过鼻梁,他只有从列车的车窗里,才看到过莲花池。在去湖边的路上,我不禁想象这次旅行将是怎样的一次。我缅想时光的流逝会如何毁损这个独特的神圣的地方——险阻的海角和潺潺的小溪,在落日掩映中的群山,露营小屋和小屋后面的小路。我缅想那条容易辨认的沥青路,我又缅想那些已显荒凉的其他景色。一旦让思绪回到旧时的轨迹,简直太奇特了,你居然可以记忆起这么多的去处,记起这件事,瞬间又记起了另一件事。我想我对于那些清晨的记忆是最清楚的,彼时湖上清凉,水波不兴,木屋的卧室里可以嗅到圆木的香味,这些味道发自小屋的木材,和从纱门透进来的树林的潮味混为一气。木屋里的间隔板很薄,也不是一直伸到顶上的,由于我总是第一个起身,便轻轻穿戴以免惊醒了别人,然后偷偷溜出小屋去到清爽的气氛中,驾起一只小划子,沿着湖岸上一长列松林的阴影里航行。我记得自己十分小心不让划桨在船舷上碰撞,唯恐打搅了湖上大教堂的宁静。

这处湖水从来不该被称为渺无人迹。湖岸上处处点缀着零星小屋,这里是一片耕地,而湖岸四周树林密布。有些小屋为邻近的农人所有,你可以住在湖边而到农家去就餐,那就是我们家的办法。虽然湖面很宽广,但湖水平静,没有什么风涛,而且,至少对一个孩子来说,有些去处看来是无穷遥远和原始的。

我谈到的沥青路,就离湖岸不到半英里。但是当我和我的孩子回到这里,住进一间离农舍不远的小屋,就进入我所稔熟的夏季了,我还能说它与旧日了无差异——我知道,次晨一早躺在**,一股卧室的气味,还听到孩子悄悄地溜出小屋,沿着湖岸去找一条小船。我开始幻觉到他就是小时的我,而且,由于换了位置,我也就成了我的父亲。这一感觉久久不散,在我们留居湖边的时候,不断显现出来,这并不是全新的感情,但是在这种场景里越来越强烈,我好似生活在两个并存的世界里。在一些简单的行动中,在我拿起鱼饵盒子或是放下一只餐叉,或者我在谈到另外的事情时,突然发现这不是我自己在说话,而是我的父亲在说话或是摆弄他的手势。这给我一种悚然的感觉。

次目清晨我们去钓鱼,我感到鱼饵盒子里的蚯蚓同样披着一层苔藓,看到蜻蜒落在我的钓竿上,在水面几英寸处飞翔,蜻蜒的到来使我毫无疑问地相信一切事物都如昨日一般,流逝的年月不过是海市蜃楼,一如岁月的间隔。水上的涟漪如旧,在我们停船垂钓时,水波拍击着我们的船舷有如窃窃私语,而这只船也就像是昔日的划子,一如过去那样漆着绿色,折断的船骨还在旧处,舱底更有陈年的水迹和碎屑——死掉的翅虫蛹,几片苔藓,锈了的废鱼钩和昨日捞鱼时的干血迹。我们沉默地注视着钓竿的尖端,那里蜻蜒飞来飞去。我把我的钓竿伸向水中,比刻悄悄避过蜻蜒。蜻蜒已飞出二英尺开外,平衡了一下又栖息在钓竿的梢端。今日戏水的蜻蜒与昨日的并无年限的区别——不过后者仅是回忆而已。我看看我的孩子,他正默默地注视着蜻蜒,而这就如我的手替他拿着钓竿,我的眼睛在注视一样。我不禁目眩起来,不知道哪一根是我握着的钓竿。

我们钓到了两尾鲈鱼。轻快地提了起来,好像钓的是鲭鱼,把鱼从船边提出水面完全像是理所当然,而不用什么抄网,接着就在鱼头后部打上一拳。午餐前当我们再回到这里来游泳时,湖面正是我们离去时的老样子,连码头的距离都未改分厘,不过这时却已刮起一阵微风。这地方看来完全是使人着迷的海湖。这个湖你可以离开几个钟点,听凭湖里风云多变,而再次回来时,仍能见到它平静如故,这正是湖水的经常可靠之处。在水浅的地方,被水浸透的黑色枝枝桠桠,陈旧又光滑,在清晰起伏的沙底上成丛摇晃,而蛤贝的爬行踪迹也历历可见。一群小鱼游了过去,游鱼的影子分外触目,在阳光下是那样清晰和明显。另外还有来宿营的人在游泳,沿着湖岸,其中一个拿着一块肥皂,水显得模糊和非现实的了。多少年来总有这样的人拿着一块肥皂,这个有洁癣的人,现在就在眼前。年份的界限也跟着模糊了。

上岸后到农家去吃饭,穿过丰饶满是尘土的田野,在我们橡胶鞋脚下踩着的只是条两股车辙的道路,原来中间那一股不见了,本来这里布满了牛马的蹄印和薄薄一层干透了的粪土。那里过去是三股道,任你选择步行的,如今这个选择已经减缩到只剩两股了,有一刹那我深深怀念这可供选择的中间道。小路引领我们走过网球场,蜿蜒在阳光下再次给我信心。球网的长绳松弛着,小道上长满了各种绿色植物和野草,球网(从六月挂上到九月才取下)这时在干燥的午间松弛下垂,日中的大地热气蒸腾,既饥渴又空**。农家进餐时有两道点心可资选择,一是紫黑浆果做的馅饼,另一种是苹果馅饼;女侍还是过去的普通农家女,那里没有时间的间隔,只给人一种幕布落下的幻象。侍依旧是十五岁,只是秀发刚洗过,这是唯一的不同之处——她们一定看过电影,见过一头秀发的漂亮女郎。

夏天,啊夏天,生命的印痕难以磨灭,那永远不会失去光泽的湖;那不能摧毁的树林,牧场上永远永远散发着香蕨木和红松的芬芳;夏天是没有终了的。这只是背景,而湖岸上的生活才正是一幅图画,带着单纯恬静的农舍,小小的停船处,旗杆上的美国国旗衬着飘浮着白云的蓝天在拂动,沿着树根的小路从一处小屋通向另一处,小路还通向室外厕所,放着那铺洒用的石灰。而在小店出售纪念品的一角里,陈列着仿制的桦树皮独木舟和与实景相比稍有失真的明信片。这是美国家庭在游乐,逃避城市里的闷热,想一想住在小湖湾那头的新来者是“一般人”呢还是“有教养的”人;想一想星期日开车来农家的客人会不会因为小鸡不够供应而吃了闭门羹。

对我说来,不断回忆往昔的一切,那些时光那些夏日是无穷宝贵而永远值得怀念的。这里有欢乐、恬静和美满。到达(在八月的开始)本身就是件大事情,农家的大篷车一直驶到火车站,第一次闻到空气中松树的清香,第一眼看到农人的笑脸,还有那些重要的大箱子和你父亲对这一切的指手画脚。然后是你座下的大车在十里路上的颠簸不停,在最后一重山顶上看到湖面的第一眼,梦魂萦绕的这汪湖水,已经有十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其中宿营人看见你去时的欢呼和喧哗。箱子要打开,把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今天抵达已经较少兴奋了,你一声不响地把汽车停在树下近小屋的地方,下车取了几个行李袋,只要五分钟一切就都收拾停当,一点没有**,没有搬大箱子时的高声叫唤了。)

这儿恬静、美满和愉快。现在唯一不同于往日的,是这地方的声音,真的,就是那不平常的使人心神不宁的舱外推进器的声音。这种刺耳的声音,有时候会粉碎我的幻想而使年华飞逝。在那些旧时的夏季里,所有马达是装在舱里的,当船在远处航行时,发出的喧嚣是一种镇静剂,一种催人入睡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这是些单汽缸或双汽缸的发动机,有的用通断开关,有的是电花跳跃式的,但是都产生一种在湖上回**的催眠声调,单气缸噗噗震动,双汽缸则咕咕噜噜,这些也都是平静而单调的音响。但是现在宿营人都用的是舱外推进器了。白天,在闷热的早上,这些马达发出急躁刺耳的声音,夜间,在静静的黄昏里,落日余晖照亮了湖面,这声音在耳边像蚊子那样哀诉。我的孩子钟爱我们租来使用舱外推进器的小艇,他最大的愿望是独自操纵它,成为小艇的权威。他要不了多久就能学会稍稍关闭一下开关(但并不关得太紧),然后调整针阀的诀窍。注视着他使我记起在那种有沉重飞轮的单汽缸马达上可以做的事情,如果你能摸熟它的脾性,你就可以应付自如。那时的马达船没有离合器,你登岸就得在恰当的时候关闭马达,熄了火用方向舵滑行到岸边。但也有一种方法可以使机器开倒车,如果你学到这个诀窍,先关一下开关,然后在飞轮停止转动前再开一下,这样船就会承受压力而倒退过来。风力强时接近码头,若用普通靠岸的方法使船慢下来就很困难。如果孩子认为他已经完全主宰马达,他应该使马达继续发动下去,然后退后几英尺,靠上码头。这需要镇定的心态和沉着的操作,你如果很快把速度开到一秒钟二十次,你的飞轮还会有力量超过中度而跳起来像斗牛样地冲向码头。

我们过了整整一星期的露营生活,鲈鱼上钩,阳光照耀大地,永无止境,日复一日。晚上我们疲倦了,就躺在为炎热所蒸晒了一天而显得闷热的狭隘卧室里。小屋外微风吹拂,使人嗅到从生了锈的纱门透进的一股潮湿味道,瞌睡总是很快来临。每天早晨红松鼠一定在小屋顶上嬉戏,招来伴侣。清晨躺在**——那个汽船像非洲乌班基人嘴唇那样有着圆圆的船尾,她在月夜里又是怎样平静航行,当青年们弹着乐器曼陀铃姑娘们跟着唱歌时,我们则吃着撒着糖末的多福饼,而在这到处发亮的水上乐声传来又多么甜蜜,想起姑娘时又是什么样的感觉。早饭过后,我们到商店去,一切陈设如旧——装着鲦鱼、瓶里的塞子和钓鱼的旋转器混在牛顿牌无花果和皮姆牌口香糖中间,被宿营的孩子们移动得杂乱无章。店外大路已铺上沥青,汽车就停在商店门前。店里,与往常一样,不过可口可乐更多了,而莫克西水、药草根水、桦树水和菝葜水不多了,有时汽水会冲了我们一鼻子,而使我们难受。我们在山间小溪探索,在那儿乌龟在太阳曝晒的圆木间悄悄地爬行,一直钻到松散的土地下,我们则躺在小镇的码头上,用虫子喂食游乐自如的鲈鱼。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分辨不清当家做主的我,和与我形影不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