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止的巨蟹
“谁……谁在那里?”
我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从今天开始,会所已经彻底闭馆了,而且我也已经锁上了会所大门。因此,除了有会所钥匙的他们三人之外,是不可能有人进得来的,而我又确切的清楚他们三人不可能在下午之前出现。
正是这种莫名的惊恐,让我感到害怕。
在我的喊声之后,奇怪的声音停止了。良久,声音再度传来,一只黑色的贼眉鼠眼的小动物从储物间的排水孔钻了进来,它那并非正人君子的眼神在房间里斜睨了几眼,又原路返回,离开了储物间。
原来是只小老鼠……吓死我了。
我松了一口气,再度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在了立柜上,不太稳当的立柜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不用再胡思乱想了,过了明天,我就能迎来人生的新阶段。
我再度把头埋入双臂双腿形成的环形中,只不过,这次不是在沉思和忧伤,掩埋在身体中的脸露出的是笑容。
这几年来一直没有的轻松感袭遍全身,我高兴地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全身微微发出了颤抖。
真好,这种感觉真好。
在我听到下一个莫名的声响时,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在我全身蔓延。
“哗啦”。
这个声响绝对不是刚才那只老鼠发出的。
争吵。
自从与他们三人相识以来,段一第一次看到如此剧烈的争吵。也许在自己与他们重逢的今天以前,他们三人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争执,想必肯定是因为谁才有资格继续做林筱诗的男朋友。而这次,他们却是在争论谁杀了她。
裴培说胡德峰是凶手,理由是林筱诗的死前遗言“狮子杀了巨蟹”;胡德峰说白永炜才是凶手,理由是只有懂得打台球的人才能成功把球形钥匙链送入密室;白永炜则说裴培才是凶手,因为林筱诗实际上是狮子座,死前遗言不是“狮子杀了巨蟹”,而是“巨蟹杀了狮子”。
谁对谁错?在沉默地听着三人彼此推理和争吵的过程中,段一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本打算等到警察来了后才说出自己内心的推断——这样就能避免重复两次同样的说辞。但是面对曾经关系如此亲密的三位挚友这样争执,他实在无法在沉默下去了。
爱情好可怕,能让人反目至此。在三人不断的喧嚣中,段一此刻深深地如此感觉。
“我再说一遍,凶手绝对不是我!”裴培一声大吼,终于让段一最后的耐性崩溃。
“吵死了!”段一亦吼叫一声,成功地把三人的视线吸引过来,“你们想知道真正的真相对不对?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喧闹声猛地静了下来。
段一在不大的房间里躲着步子,目光依次停留在胡德峰、白永炜和裴培三个人身上。
“胡德峰不是凶手,理由我刚才说过,他不会打台球,制造密室的手法只有台球高手才能完成。白永炜也不是凶手,他确实是狮子座,但死者林筱诗并不一定知道此事,就算她知道,死前遗言是为了让别人看得懂才留下的,如果我们都不知道白永炜的生日其实不是6月15日,她留下这样的死前遗言又有什么用?同样的道理,裴培也不是凶手,从我刚才翻阅林筱诗的日记来看,胡德峰关于林筱诗其实是狮子座的推理应该是正确的,但既然她没有告诉我们此事,却又在死前遗言中包含这个信息,是留给谁看呢?她如何保证我们能看得懂?”段一眉头紧锁,喃喃地说道,“我想,你们的推理,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于是陷入了完全没有必要的争执当中。你们太专注于去分析那个死前遗言的意思,以至于忽略了现场更为重要的一样证物——花瓶。”
“花瓶?”有人发出反问。段一没有去看三个人,也没有费心思去想是谁问的,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花瓶在击中林筱诗后脑勺之前,是放在壁橱旁的立柜上面的。这个立柜有一定高度,我刚才为了观察上面花瓶留下的圆形灰尘痕迹,都需要踮起脚尖,就算凶手是一时冲动才杀的人,为什么要特意挑选这个不好拿的东西?这个储物间其实有很多可以更方便行凶的武器,那个狮子座玻璃工艺品就很好,它放在不到一人高的壁橱处,特别好拿,硬度也足够,不是吗?”
“那你的意思是?”白永炜脸上写满了疑惑。
“在这个现场还能找到其他类似的矛盾。”段一继续说道,“比方说,作为凶器的花瓶,在袭击别人时,如果以厚度和硬度最大的底座为打击点,是最合适的,但现场的花瓶碎片却包含一个完整未粉碎的底座,这表示凶手竟然刻意回避了力度最好的打击点。另外,林筱诗在留下遗言前,她究竟是面向壁橱和立柜而站,还是背对它们而站呢?两种都有可能,如果是前者,凶手应该是在她后面偷袭的,如此一来才能保证伤口出现在后脑勺,但问题出现了——放着凶器的立柜明明就在林筱诗面前!凶手是如何不被发现地拿起凶器,又能绕到林筱诗背后行凶的?如果是后者,林筱诗显然是被击中后,转身扑向壁橱留下的遗言,但这么一来伤口就不可能是后脑勺了,而应该是前额。
“这些矛盾如何解释呢?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一种最为简单的可能,也许是你们三人与死者的纠结关系导致了彼此的不信任,从而使你们更容易相信你们当中有某人杀害了林筱诗。说实话,就连我也一度这样认为,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密室杀人的手法,真是太讽刺了……”段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仔细想想的话,如果凶手是你们三人之一,怎么可能笨到在杀人后还给整个会所上锁?那不是**裸地告诉别人凶手是有钥匙的人吗?你们应该伪装有人破坏会所的痕迹才对,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制造一个外部抢劫杀人的现场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我就明白了……用台球杆将钥匙链送入密室的诡异杀人守法并不存在,用艺术品暗示凶手身份的死前遗言也不存在,林筱诗的死亡,根本就是一场意外。”
“意……意外?”白永炜瞪大双眼。
“是的。让我们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段一走到立柜前,“有一位多愁善感的姑娘,这段时间来一直被很多烦心事所纠缠——为什么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如何在三位优秀的男孩中作出最后的选择?自己渴望爱情而不得不穿梭在多个男人之间的行为,是否面临着传统道德的拷问?反复的思考,反复的揪心……她一心情不好,就跑到这个储物间里来,反锁房门,让自己静一会儿。
“她觉得委屈、孤独而又无助,于是她像一个小孩子受了委屈一样,背靠着立柜坐在了地上。”一边说着,段一真的背靠立柜坐下,他双臂环抱双膝,头部陷入四肢形成的盆地中。少顷,他抬起头来,“林筱诗就以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因为心情激动,她的身体可能多次在不知觉中微微抖动,终于,年久失修的立柜在她身体的晃动下微微失去了平衡,上面的花瓶掉了下来……
“她当时是低着头的,所以花瓶砸中了她的后脑勺。受地球引力自然倾斜下落的花瓶,也只可能是瓶身碰到的林筱诗,自然不可能是硬度最大的瓶底。林筱诗就是这样死的。”
“这不可能。”裴培插嘴道,“你这样子虽然解释了现场好几个矛盾,但又产生了新的矛盾,按你的说法,筱诗的尸体应该是背对立柜的,但她现在明明是面向立柜和壁橱地趴在地上,还故意把狮子座和巨蟹座两个艺术品弄到地上。”
“那当然,因为她被花瓶集中后,当时并没有死亡。”段一说道,“但是强烈的疼痛让她在一瞬间明白,自己马上就要昏迷,然后等待死亡的来临……在临死前,她必须要把自己最牵挂的一个信息发出去,让你们看到。于是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壁橱旁,拿起了狮子座工艺品和巨蟹座布娃娃,将两样东西仅仅攥在一起。正在此刻,被疼痛缠绕的她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狮子座工艺品也因此而滚到了地上。”
“如果不是为了告诉我们凶手是谁,那她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特意挑出巨蟹座和狮子座两样艺术品?”胡德峰问道。
“还不明白吗?她是想要告诉你们自己所做的选择。”段一看着地上林筱诗冰冷的尸体,双眼闪出一股柔情,“她在最后一刻反省了自己穿梭在多个男人之间的错误,想要告诉你们自己最后的选择——巨蟹座的布娃娃代表她自己,尽管她实际上是狮子座的,但你们都不知道此事,所以她必须以看得懂的方式发出信息;而狮子座则代表你,胡德峰,虽然白永炜也是狮子座,但林筱诗对此也是不知情的。”段一抬起头,晶莹的目光盯着胡德峰,“她在临死前一刻告诉你,你是她最爱的那个人,她要结束与白永炜和裴培的暧昧关系,与你在一起。”
这站在个狭窄储物间内的四人,第一次集体沉默了。倒在地上的林筱诗的尸体,以及周围四处散乱的花瓶碎片和点点血迹,似乎都在为这难得的沉寂背书。胡德峰哆嗦着身体,嘴巴数次张开有合上,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段一看得到,他的眼中闪烁着晶莹。
在解开谜题的这一刻,段一在来到这里之前,希望一探事件女主角内心世界的目的达到了:她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甚至为了一己私心而在多个男人之间周旋,但她还是个好姑娘。这在她生命最后一刻的最后一个动作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白永炜和裴培两人的目光寂寥,不说一字。而与他们表情类似的胡德峰,脸上的表情泄露出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悲痛。
良久,一声急促的门铃声响起,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是你们报的警吗?我们是公安。”
疼……好疼……
在我听到花瓶掉落的声音,看到满地的花瓶碎片和零星的血滴时,我才知道自己受伤了,紧接着蔓延全身的是撕裂般的痛苦。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临近死亡的味道,因此更不可能知道能导致死亡的疼痛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在我被花瓶击中的那一刻,我就百分之百确定,这一击绝对足够致命。想必这就是人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惧怕带来的身体本能。
我要死了,很快,立即,马上就要死了。
这一生真的充满遗憾……在殷实的家境支持下浑浑噩噩了太久,没有充实地去过,真的好可惜;时不时地被心情和性格上的弱点所困扰,导致经常仿佛精神病人一样去胡思乱想,真的好颓废;寻找自己的终生爱人而没有结果,最后终于有了端倪,却再也没有机会传达给他,好委屈……
不行,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必须想办法告诉他,在我神智即将褪去的这短暂时间内,想办法告诉他,我爱他,我的选择是他。
我的身躯在地上挣扎着,臀部用着力气想要把身子翻过来,忽然我感受到一阵刺痛——是花瓶碎片在刮伤我的后背。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将身体翻过来,然后腰部和双腿努力地将整个身体撑起。
佝偻着身子,感受着血迹从后脑勺滑到后颈的冰凉感,我半睁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东西:壁橱上的十二星座艺术品。
没错……就是他们……
我哆嗦着手拿起巨蟹座的布娃娃,然后紧紧压在狮子工艺品上。
德峰……我……我在吻你呢……
如果此时此刻能够看到你该多好……我会用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力度狠狠地吻上你,我要用舌尖在你双唇之间寻觅,探寻唇齿之间的丝丝爱意……
我……
神智依然保持的最后一刻,我感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摔倒在地。
##星 章 之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