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将计就计
与此同时,裴府东厢佛堂。
薛怀义身披金线袈裟,手持鎏金禅杖,正在为裴府“祈福消灾”,在缭绕的檀香中,他闭目诵经,声音洪亮如钟,裴瀚跪在蒲团上,神情虔诚,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汗,显得心神不定,诵经结束后,薛怀义睁开眼睛,目光静静有神,沉声道:“裴老爷,小僧看你眉宇间黑气环绕,恐怕有业障缠身,能否让小僧进入寝殿查看一下?或许有不干净的东西,需要用佛法净化。”
裴瀚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道:“麻烦薛师了。”
二人来到裴瀚的寝室,薛怀义装模作样地四处查看,最后在床榻旁的紫檀木几前停下脚步,几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前面有香炉,薛怀义伸手抚摸观音像,在底座某处轻轻一按,机簧轻响,一枚细如米粒的铜管嵌入底座缝隙,管口正对着床榻。
薛怀义微笑道:“这里很好!小僧将在此供奉一部《金刚经》,裴老爷每日诵读,可消除业障。”
薛怀义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放在观音像旁,经卷轴心是中空的,内藏精巧机关,可以通过铜管将声音传至隔壁密室,那里早已安排好他的助手,布置心腹进行监听。
裴瀚毫无怀疑,躬身致谢道:“多谢薛师。”
薛怀义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走出裴府后,他登上马车,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继而问道: “如何?”
车内已有一人等候,正是他收买的裴府丫鬟翠儿。
翠儿低声回道:“回薛师的话,李天权今日在府中设下道家符阵,声称驱邪,实则暗布眼线,他还与老爷密谈许久,奴婢虽未能听清全部,但隐约听到‘血’‘邪术’‘暴毙’等词,老爷听完后,神情极为难看。”
薛怀义眯起双眼,问道:“李天权果然有所察觉,他可曾提到宗室?”
翠儿回道:“似乎……提到了终南山,还有道藏中的某些记载,对了,李天权还特意询问了府中庶出公子们的近况,尤其是那些体弱多病的几位。”
薛怀义冷笑道:“他在寻找下一个目标,想抢先拿到证据,以此胁迫裴瀚,可惜喽!你继续盯着,特别是裴瀚与心腹密谈时,务必设法听清内容,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奴婢明白。”
翠儿福身行礼,随后悄然下车离去。
马车驶向大雁塔,薛怀义闭目沉思,李天权动作迅速,已逼近真相,若让他得手,裴瀚势必倒向李唐宗室,这对武后拉拢门阀的大计极为不利,然而,若直接揭发裴瀚,裴家这棵摇钱树倒塌,也会损伤武后一系的财力。
薛怀义叹息自语道:“两难啊……不如借狄仁杰这把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狄仁杰刚正不阿,若得知裴瀚修炼邪术、残害子嗣,必定严查到底,而李天权暗中搜集证据、意图胁迫,狄仁杰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一来,狄仁杰与李天权及其背后的李唐宗室,必起冲突。
薛怀义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心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这线索,不能给得太明确,需模棱两可,让狄仁杰自己去推测、去调查。”
薛怀义回到庙宇的书房内,提笔疾书,将“李天权布阵监视裴瀚”“提及血炼邪术”“关注庶出子弟”等线索模糊写下,却不提供具体证据,写完后,装入信封,唤来心腹,吩咐道:“将此信以‘匿名检举’之名,投至大理寺,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是。”
三日后,夜晚。
裴瀚寝室,烛光摇曳。
裴瀚与一名黑袍老者相对而坐,老者面容枯槁,十指干瘦,正是他重金聘请的医师孙邈。
裴瀚声音沙哑道:“孙先生,上次的‘血金丹’,药效似乎不如从前,服用后仅精神半日,便感虚弱乏力,可是血质有问题?”
孙邈翻开一本泛黄医册,指着其中一页,回道:“裴老爷请看,血炼之术,首重‘血型相合’,至亲之血,亦有亲疏之分,同父同母最佳,同父异母次之,裴老爷前几次所用,皆为嫡出之血,故药效显著,近来所用……多为庶出,且体弱多病,血质不纯。”
裴瀚脸色阴沉道:“嫡出仅剩裴枫、裴栋,裴枫被囚,且是否老夫亲生骨肉,尚未可知!裴栋已知内情……老夫不能没有子嗣传宗接代啊!”
孙邈合上册子,淡淡道:“那便只能等了!下次月圆,是七月十五,月圆之时,血气最为旺盛,若能获取嫡出纯血,再配上‘金精石’‘龙涎香’之类的物品,或许能够炼成‘大还丹’,此丹一旦炼成,可延寿十年。”
裴瀚眼中燃起狂热,兴奋:“十年!好啊!七月十五,对,就定在七月十五!需要做哪些准备呢?”
孙邈回道:“需静室一间,丹炉一座,朱砂、水银、硫磺各三斤,金精石二两,龙涎香一两。另外还需要……取血之人,要提前三日服用‘宁神散’,让血气平和,取血时,要用银针探脉,找到‘少阴’‘厥阴’二经交汇之处,下针三分,接血不得少于三合。”
裴瀚喃喃自语道:“三合……会不会太多了?上次取血,裴柏只两合就……”
孙邈沉声道:“想炼大还丹,非三合不可,裴老爷,长生之法,怎能吝啬呢?”
二人又密谈了一会儿,孙邈告辞,裴瀚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脸上神色不断变化,裴瀚不知道,此时一墙之隔的密室内,薛怀义的心腹正把耳朵紧贴墙壁,把“血型相合”“七月十五”“三合”等零碎话语全部记下,虽然不完整,但已足够拼凑出大概轮廓。
次日,大理寺。
袁开阳兴冲冲地闯进狄仁杰的书房,手中挥舞着一封信,禀报道:“恩师!有匿名举报信,投到了衙门外的鼓下!”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仔细阅读,信中简短几句话,提到李天权在裴府布阵监视、调查“血炼邪术”、重点关注庶出子弟等事,笔迹故意扭曲,来源未知。
袁开阳激动道:“恩师,这封信证实了我们的推测!李天权果然在查裴瀚的邪术,并且已经接近真相,我们是不是该抢先行动,抓捕裴瀚?”
狄仁杰却皱着眉头,把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继而道:“开阳,你看这封信,内容都是我们已经知道,或者可以推测出来的,没有具体证据,没有关键细节,写信人匿名,笔迹伪装,投递时间选在清晨鼓响的时候,正是衙役换岗、守卫松懈的时候。”
袁开阳一愣:道“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冷笑道:“这封信不是为了揭发,而是为了引导,写信的人知道李天权的行动,却不直说,只给模糊的线索,让我们去查,查出来,是我们与李天权产生冲突,查不出来,我们白费力气,而写信的人……用的是宫中特供的‘澄心堂纸’,墨是御制‘松烟墨’。”
袁开阳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是薛怀义?”
狄仁杰放下信纸,淡淡道:“八九不离十吧!他想借我们的刀,去对付李天权乃至李唐宗室,而如果我们真的顺着这条线查,必定与李天权正面冲突,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薛怀义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袁开阳愤怒道:“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狄仁杰道:“将计就计!他既然给了“只要有线索,我们就去查,但查的方向,得调整一下。”
袁开阳问道:“怎么调整?”
狄仁回道:“李天权调查裴瀚邪术,是想逼迫裴瀚投靠宗室,薛怀义借助我们,是想对付李天权,那么我们……就查这邪术的源头,那些丹药配方源自何处?道观里的术士是何人?金精石、龙涎香这类稀有材料,怎样进入裴家的?另外,裴柏死前接触的宗室显贵,与这邪术有何联系?”
袁开阳道:“明白了!”
“对了,开阳,你持续监视裴瀚、裴栋,特别是七月十五左右。”狄仁杰望向刚进来的华芷芸,继而道:“芷芸姑娘,你设法查明这几种丹药的具体炼制方法,老夫需要知道,这邪术是否还有其他受害者。”
袁开阳道:“遵命!”
二人接受任务,狄仁杰独自坐在案前,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封匿名信上,棋局愈发复杂了,李天权下黑子,薛怀义下白子,而狄仁杰这把“刀”,要怎样在黑白之间走出自己的路?
其实,狄仁杰自己也不知道,只能且走且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