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顺水推舟
李琳消失的第七日,绛州落雨,细密的雨丝将刑场上的血迹冲刷殆尽,仿佛那场杀戮从未存在。许王府已被查封,朱红大门贴着封条,石狮爪缝间的苔藓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墨绿,街巷行人匆匆,偶有目光投向王府,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几眼,宅中的冤魂便会缠身。
东厢院内,狄仁杰已闭门三日。
桌案上摊着李素节遗留的帛书,以及从西院暗室、后山洞穴搜出的所有证物:桃木符、血书、泛黄信笺、未燃尽的符纸……连同那十一桩命案的卷宗,堆了半张桌子。
袁开阳道:“恩师,用些粥吧。”他端着粥进来,见狄仁杰仍保持着三日前凝望证物的姿势。
狄仁杰未动,只问道:“可有消息?”
袁开阳摇头道:“绛州四门俱已严查,无人见过李琳出城。城外十里内村镇亦搜遍,杳无踪迹。如同……凭空消失。”
云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道:“并非凭空消失。”
云烟收起滴水的油纸伞步入屋内,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狄仁杰面前!一枚开元通宝铜钱,钱孔穿着的并非红绳,而是一根极细的黑线。钱身之上,一点微小的朱砂红痕点在“元”字正中。
云烟道:“刑场东北角槐树下三尺深土中寻得,黑线穿钱,朱砂点睛,此乃摩尼教‘引路灯’。持此物者,可于百里内感应同源符咒,循迹相聚。”
袁开阳皱眉道:“摩尼教?他们怎会……”
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李知节信中提及过。‘彼等以无情道为饵,诱宗室修习,实为操控’。这‘彼等’,恐是摩尼教朝中势力,他们需一把无情无绊的‘刀’,可刺向任何人。”
他拈起铜钱,对着烛光细看。那点朱砂如同为铜钱开了一只眼。
华芷芸端药入内,闻言问道:“如此说来,许王修无情道,是演给他们看?”
狄仁杰放下铜钱道:“初时或为假意,然十年演绎,假亦成真,斩情绝爱,亲手将至亲故旧送上死路!纵使众人自愿赴死,纵使此乃必行之棋,刀刃加身,血是真,痛亦真。十年淬炼,李素节是真是假,恐怕连他自己也难辨了。”
窗外雨声渐密。
华芷芸迟疑道:“那周婆婆……”
狄仁杰闭目道:“她是知情者,亦是赴死者。那枚‘绝情自戕符’非是杀人符,而是解符。她以己死,为李素节解开了最后一重枷锁,也给了他一个‘无情道大成’的铁证。唯此,暗处之人方会深信,此刀已炼成。”
袁开阳握紧拳头道:“于是他们收走了这把刀,又盯上了新的胚子!李琳。”
云烟轻声道:“不止是盯上。此‘引路灯’埋于刑场,说明行刑当日,他们就在场。看着李素节死,看着李琳目睹父亲之死,看着这年轻人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之后,才抛出此线,待他自取。”
狄仁杰颔首,翻开帛书末页,那一行血字“为父此生,唯负一人,是他。然,无悔”在烛光下,犹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狄仁杰缓缓道:“李素节此生,下了一盘死棋。他知自己必死,知子女必死,知周婆婆必死。唯一算不准的,是李琳将作何选择!是彻底沉沦,化为他们所需的‘无情人’,还是……于黑暗中,另辟蹊径。”
华芷芸问道:“他会如何选?”
无人应答。
雨落一夜,至次日清晨方歇。狄仁杰推门而出,天光刺目。院中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狄仁杰道:“开阳,备马,回长安。”
袁开阳一怔道:“恩师,不寻李琳了?”
狄仁杰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道:“他会自行现身。当他欲现身之时。”
归途半月,狄仁杰将李素节所留线索逐一梳理,帛书字句、细枝末节反复推敲。越推敲,心越沉。
此局之大,远超所料。
摩尼教、朝中势力、对李唐宗室的清洗、对“无情人”的炼制……碎片背后,一只巨手隐现,操纵一切。而此手所图,恐非仅李唐或武后,而是这天下。
途中歇息,袁开阳忍不住问道:“恩师,您说许王可知,他这十年,实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狄仁杰凝视篝火,火光跃动于眸中道:“他知。但他亦在落子。以己命,以阖家之命,于他人棋盘之上,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给李琳的生路。”
袁开阳道:“可此路……”
云烟轻声道:“是条血路,然终胜于无路可走。”
华芷芸拨弄药草,忽道:“狄公,您说许王最后那句‘无悔’,是真无悔,还是……”
狄仁杰打断道:“因他别无选择。世间有人,生来便在绝路。或跪死,或站死,或……拖仇人同死,他选了第三条。”
袁开阳低语道:“以阖家性命,换一个复仇之机,值得么?”
无人应答。唯有篝火噼啪,如心在焚。
抵长安之日,天色阴沉,城门盘查森严,守军较离京时多出三倍,排队入城,闻得前头议论:
一人议论道:“听说了么?昨夜兵部刘大人家遭难,满门十三口,死状凄惨……”
另一人问道:“如何死的?”
一人答道:“说是遭了贼,可何贼如此凶残,三岁稚子亦不放过。更奇的是,刘大人尸身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刻字……”
另一人追问道:“何字?”
一人应道:“‘诛不义’。啧啧,此乃仇杀啊。”
狄仁杰与袁开阳对视一眼,心皆下沉,入城后,消息纷至,半月间,长安三起灭门惨案,死者皆为朝官,有武后亲信,亦有李唐旧臣。凶手来去无踪,仅在现场留下一把刻有“诛不义”的刀。
袁开阳低声问道:“是李琳么?”
狄仁杰摇头道:“不知,但若是,他已然踏上另一条路了。”
回至狄府,尚未坐定,宫使已至,宣狄仁杰进宫觐见
紫宸殿内,武则天批阅奏章,见狄仁杰入内,搁下朱笔,屏退左右。
武则天道:“狄卿绛州之行,辛苦了。”
狄仁杰道:“为天后分忧,臣之本分。”
武则天目光如刀道:“许王之事,卿作何想?”
狄仁杰垂首道:“臣已据实呈报,许王修习邪术,屠戮无辜,罪有应得。”
武则天轻笑,自案上取过一本奏折掷于狄仁杰面前道:“是么?卿且看此物。”
狄仁杰拾起奏折,翻开,瞳孔骤缩,此乃密报,详录李素节十年间与各方势力暗通款曲,那些“意外”身亡的故旧,实为各方安插于许王府的眼线,李素节借“无情道”之名,逐一拔除,同时向武后传递大量密情。
武则天缓缓道:“他是本宫的人,十年前便是了。”
狄仁杰猛然抬头。
武则天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殿外阴霾道:“意外?当年萧淑妃死,他不过一稚子,流放绛州,本宫本可杀之,却留其一命,后他主动投效,言愿为本宫驱使,只求保全家人,本宫允了,十年间,他替本宫拔除十一枚钉子,亦给了本宫清洗李唐宗室的绝佳由头,狄卿,你说,本宫该不该赏他?”
狄仁杰喉头发紧道:“可天后仍杀了他。”
武则天走回御案,指尖轻叩密报,继而道:“因他必须死,他知悉太多。摩尼教、朝中两面三刀之辈、乃至……本宫的一些事,况且,他演了十年无情道,演得太真,真到连本宫都几近信了,此等人,活着,太险。”
狄仁杰道:“故天后顺水推舟,借薛怀义之手……”
武则天微笑道:“不错,狄卿,你乃聪明人,当知有些棋局终了,棋子自身断不可留,李素节深明此理,故走得干脆。至于李琳……那孩子,较其父更有意思,狄卿,你猜他现下何处?”
狄仁杰心中一凛。
武则天坐回御座道:“他在为本宫做事,杀刘氏满门者,非他,然他确在替本宫行些……不便之事,狄卿,你说,此可算子承父业?”
殿内死寂。
狄仁杰望着武则天,望着这执掌天下的女人,只觉遍体生寒,忆起李素节狱中语:“当执棋者为天下至尊……你只能如此落子。”
原来此局执棋者,从不止一人。
武则天声音转冷道:“狄卿,许王之事,到此为止,李琳之事,卿亦不必再查,有些线,扯出,于谁皆无益,明白么?”
狄仁杰道:“……臣,明白。”
武则天重执朱笔道:“明白便好,退下吧,好生歇息,不日尚有案子待卿查办。”
狄仁杰躬身退出紫宸殿,行至宫门,天又落雨,细雨沾面,冰凉。
袁开阳撑伞候于宫外,见他面色,心下一沉道:“恩师,如何?”
狄仁杰摇头,登车,车厢内,他望着窗外长安街景,雨中行人匆匆,商铺幌子在风中摇曳,一切如昨,又似全然不同。
狄仁杰忽开口道:“开阳,你说,一人需经历多少,方能变得无情?”
袁开阳一愣道:“恩师……”
狄仁杰声音轻若叹息道:“许王用了十年,斩断所有牵绊,终死于己选之路。李琳用了半月,尽失至亲,如今生死不明,可他们当真无情了么?许王临终,仍在为李琳铺路,李琳若真无情,又何必避而不见?”
袁开阳道:“恩师之意……”
狄仁杰转回头,叹息道:“老夫是说,这世间,本无真正无情。唯有不得不装出的无情,与不得不咽下的痛楚。许王如此,李琳如此,你我……或许亦是如此。”
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水花,远处钟楼暮鼓声起,一又一声,沉浑悠长,回**于长安城上,似为谁送葬,又似为谁敲响新的序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