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怀天下
登岛大概半个时辰,雾气彻底消散了,阳光倾泻而下,把岛上奇花异木映照得更加妖艳得不真实,甜腻的香气掺杂在暖风中,无孔不入,华芷芸用湿布捂着口鼻,依旧感到头晕,低声对云烟说道:“这香味……不太对劲呀。”
云烟目光掠过花丛,继而道:“是曼陀罗、罂粟,再加几种南海异花混合制成,单独一种不至于这样,混在一起……药效倍增。”
前方林间忽然传来钟声。
十余名白袍人从林中走出,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笑容温和道:“恭迎狄公、薛师、李道长光临极乐岛,在下慕容明,奉教主之命,在此迎接。”
薛怀义眯起眼睛,问道:“教主?慕容博鲁呢?”
慕容明侧身引路,继而道:“家兄正在圣殿筹备洗尘宴,诸位远航辛苦,请随我来。”
林中小径曲折,两侧花木愈发奇异,有花朵大如碗,花瓣透明似琉璃,有藤蔓垂挂,结着宝石般的果实,李天权身后一名年轻道士忍不住伸手欲摘,被李天权拂尘拦住道:“小心行事。”
慕容明回头笑道:“岛上花草皆可供观赏,只是有些带刺,有些含微毒,李道长谨慎是对的。”
走到林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白石铺成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三座殿宇,形制奇特,非佛非道,飞檐翘角处均饰日月纹,殿前已摆开数十席,美酒佳肴陈列,侍女往来穿梭,皆穿轻纱,面蒙薄巾。
“请就座。”慕容明将三拨人分置三区,彼此间隔十余步。
狄仁杰这席在最左侧,他刚一坐下,便见侍女端上铜炉,炉中燃着淡紫色香块,青烟袅袅升起,气味与岛上花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这是‘忘忧香’,可解舟车劳顿。”
慕容明边介绍,亲自为狄仁杰斟酒,继而道:“狄公请。”
狄仁杰举杯,假装饮下,余光瞥见,薛怀义已连饮三杯,正搂着侍女调笑,李天权闭目端坐,应是运功抵御,但额角已渗出汗水。
袁开阳坐得笔直,手按剑柄,华芷芸悄悄递过一粒药丸,继而道:“含在舌下,清心的。”
云烟则始终低垂眼眸,手指在袖中轻捻,似在掐算。
酒过三巡,慕容明击掌。
乐声响起,非丝非竹,空灵缥缈,正是雾中所闻之音,八名白衣舞者踏乐而入,长袖翻飞,舞步诡异,每一次旋转都带起香风。
慕容明声音柔和道:“此舞名为‘光明引’,可引有缘人得见心中至乐。”
话音刚落,席间已有人眼神迷离。
先是薛怀义手下两名壮汉,痴笑着伸手去抓虚空,口中喊着“金子、全是金子”,接着,李天权身后两名道士突然抱头痛哭,又转哭为笑,状若癫狂。
“屏住呼吸!”李天权大声喝道,但自己身形一晃,拂尘落地。
薛怀义狂笑站起,朗声道:“美人!美人何在?!”
狄仁杰只觉头重脚轻,他猛咬舌尖,剧痛令神智一清,再瞧身旁,袁开阳双眼赤红,手背青筋鼓起,仿佛在强忍着什么,华芷芸眼神恍惚,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的药囊,云烟额头冷汗直冒,嘴里嘟嘟囔囔。
慕容明笑容依旧,朗声道:“诸位醉了,送贵客去寝殿休息。”
白袍人上前来搀扶,狄仁杰顺势闭眼,任由两人架,经过华芷芸身边时,他脚下一滑,袖中的暗袋被扯破,洒出些许酒液,华芷芸鼻翼轻动,眼神瞬间清明。
二人目光迅速交汇。
寝殿幽暗,石床冰冷坚硬,狄仁杰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门关上,脚步声渐远,他静静躺了一会儿,耳朵贴着石壁,听外面守卫来回走动,每半炷香换一班,秩序井然,狄仁杰闭眼假睡,香气从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困意像潮水般袭来,这次不再抗拒。
半晌之后,梦境来袭。
先是武德殿,高宗坐在御案后,面容模糊,忽然有声音在耳边低语,不男不女,温柔蚀骨:“狄仁杰,你本可以成为霍光、伊尹那样的人,为何甘愿做妇人的臣子?废除武氏,扶持李唐,这才是千古名臣……”
画面突然转变,狄仁杰看见自己站在宣政殿上,群臣跪拜,少年天子拉着他的手哭泣道:“狄大人救我!”
而后,那声音又说道:“看,这才应该是你的位置。”
狄仁杰静立在梦中,许久,开口道:“治国在于民,不在于位,安定天下在于心,不在于名,只有心怀天下,才能拥有天下。”
那声音变得更严厉道:“顽固不化!那你便永远困在这梦里!”
宫殿崩塌,化为无尽黑暗,狄仁杰在黑暗中睁开眼,神志清醒、幻象已破,狄仁杰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两名守卫靠墙而立,眼睛半闭,似乎也昏昏沉沉,远处殿宇间,白袍人提着灯巡逻,步伐整齐。
狄仁杰退回床前,披头散发,扯开衣襟,赤脚踩地,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狄仁杰手舞足蹈,嘶声大喊道:“疯了!老夫疯了!均田!均田制得改!按丁授田是祸根!要按产授、按力授!”
守卫惊醒,拔刀拦他,狄仁杰扑上去抓住一个守卫的手腕,瞪大眼睛,又吼道:“你家有几亩田?赋税多少?说!不说就是贪官同党!”
那守卫被他疯狂的样子吓住,看向同伴,同伴摇头道:“慕容先生说,中幻觉深的人可能会疯癫,别伤他,看着就行。”
狄仁杰听了,心里更有底了,他甩开守卫,在院子里乱窜,见人就扯着讲“租庸调制的弊端”、“科举应该增加明算科”,白袍人开始很警惕,见他满口朝政、行为疯傻,渐渐放松警惕,只当他是个疯癫的老儒生,借着假意发疯,狄仁杰把寝殿区摸了个清楚,大小石屋二十多间,薛怀义、李天权,以及双方随从都安置在这里,每间屋子门外有守卫,但大多昏昏欲睡。
狄仁杰晃到西侧一排屋子前,听到里面狂笑,从窗缝往里看,薛怀义坐在榻上,双臂张开,像是搂着无形的人,嘴里喃喃道:“爱妃……平身……朕今天封你为后……不,朕要封三千后宫!武媚娘那个老寡妇是个什么东西?还让别人喊她‘天后’?一个早该打入冷宫的老太婆!哈哈哈哈!”
隔壁屋子,李天权盘坐于地,面容肃穆、双手虚托,宛如接受万民朝拜,叹息道:“无量天尊……道门当兴……贫道愿为国师,掌管天下道教……不,天下释道皆归我统……”
狄仁杰暗自摇头,这二人执念太深,幻境正好趁虚而入,不过看似疯话,倒是都说出自己真实所思所想。
狄仁杰继续“癫狂”,晃悠至东侧偏院,此处守卫较为松懈,仅两人倚在月门打盹,狄仁杰正打算潜入,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是云烟的声音,狄仁杰心头一紧,假装跌倒,滚到月门旁,从门缝望去,云烟缩在榻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她虽不像薛怀义那般狂态尽显,但低泣声却令人肝肠寸断:“为何……为何抛下我……我究竟是谁……”
狄仁杰屏住呼吸,幻境挖掘人心最痛之处,云烟身世成谜,这“无相人”案中被洗脱嫌疑的道姑,到底隐藏着何种过往?狄仁杰不敢久留,又滚回主道,继续高谈“漕运改革”,一路“疯癫”至西北角小院,此处没有守卫,只闻到淡淡药香。
从矮墙探视,院中晾晒着草药,屋门半掩,里头传来华芷芸的嘟囔道:“不对……这味应加三钱……师父说过剖腹取脓要先用金针封脉……”
狄仁杰略感安心,华芷芸沉迷医道幻境,暂时无虞,正准备退回,忽然听到脚步声临近,他立刻扑到墙角,抠挖泥土,口中念念有词道:“此处可挖渠引水……江南漕粮直抵长安……”
来的是两名白袍人,手提食盒。
“那老头发疯一整晚了。”
“随他去吧,慕容先生吩咐,疯了的不用管,醒了的马上报告。”
“醒?中了‘极乐引’还能醒?”
“总得防备万一,对了,那女大夫屋里多送份安神汤,慕容先生担心她医术太高,自己解了。”
两人说着,推开华芷芸房门。
狄仁杰藏在暗处,心思急转,慕容明提防华芷芸,却不把他这“疯老头”放在眼里,这是漏洞,狄仁杰继续装疯,嘴上继续说着疯语,要沿途勘察大唐境内的水利,实则将巡逻时刻、岗哨地点默记于心,行至广场边缘,忽见慕容明从主殿走出,与一名白袍人低语。
狄仁杰忙趴到花丛边,揪扯花草,胡言乱语道:“此花可入药……治癔症……”
慕容明瞥狄仁杰一眼,根本毫不在意,对那人说道:“盯紧李道长那边,道门清心功夫有些棘手,若他半夜醒来,按第二计行事。”
“那薛师呢……”
慕容明轻笑道:“那就是个不入流的男宠!他巴不得永远活在梦里,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