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12、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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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

正值春末,长安城内外桃花李花的芬芳已消散殆尽,唯有绿荫日益浓郁,狄府书房之中,炭火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竹帘,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仿佛没有尽头,虽然一切看似平静,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潮从未停歇,袁开阳借助金吾卫的帮助,秘密查阅了皇室府库内封存着的大量东南沿海州府的卷宗,虽未找到直接涉及“摩尼教”或者“极乐岛”的大案,却注意到数起关于沿海商船神秘消失,或者渔村祭祀活动出现异常“海神”崇拜的记录,当事人皆含糊其辞,地方官府也大多当作普通海难或乡俗看待,没有深入探究,袁开阳把这些零散的信息一一抄录下来,呈交给狄仁杰。

“恩师,”这天午后,袁开阳把一叠整理好的笔录,放在狄仁杰的案头,神情严肃道:“学生查阅了近五年浙东、福建、岭南三道上报的异常卷宗,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零星案件背后,似乎存在共同点,都与海外往来或者某种隐秘祭祀有关,而且时间上,大多集中在每年春夏交替之际,这时海船往来频繁。”

狄仁杰认真翻看着笔录,指尖在其中几处轻轻敲击,继而道:“春夏交替……正是东南季风起的时候,海商活动频繁,这些案件地点分散,事由不同,看似毫无关联,但如果串联起来……倒像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开阳,你做得非常细致。”

袁开阳得到认可,精神为之一振,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学生注意到,近几个月来,长安西市来自东南沿海的番商,特别是经营香料、药材的,比往年同期多了将近三成,其中几家规模较大的商号,背后似乎与……与薛师府上有些不明不白的金钱往来。”

“哦?”狄仁杰抬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又道:“薛怀义……他一个方外之人,与海商有如此深的牵扯,意欲何为?”

与此同时,华芷芸那边也有收获,她凭借太医的身份和对药理的熟悉,经常出入西市药行,与各路药商交谈,暗中调查那些来自海外的奇珍异草、特殊香料,她发现,市面上悄悄流通着几种极为稀有的香料,气味奇特,似乎有迷幻的效果,药行掌柜都说来自“海外仙岛”,价格高昂,却很受一些达官显贵的秘密追捧。

“狄公,”华芷芸向狄仁杰汇报时,眉头微皱道:“我设法买到了少许那种异香,经过初步查验,其成分复杂,绝非中原所有。其中几味辅料,与我之前在公主府暗格中发现的那‘赤焰萝’花瓣气息,有些相似之处,更奇怪的是,此香燃烧之后,气息能令人心神恍惚,仿若置身幻境,神短暂安宁,但久闻其香后,反而容易产生依赖之感。”

云烟道长则从另一角度提供了线索,她近日借与京中几位潜心修行的道友交流之际,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有游方僧人提到,东南海外有一岛屿,岛上之人信奉“明尊”,拥有诸多不可思议之术,能“度人前往光明极乐”,此说法在部分秘密结社的小圈子里流传,但多为正统佛道人士所不屑。

狄仁杰沉思道:“明尊……度人前往光明极乐……这与摩尼教的教义十分吻合,看来,这‘极乐岛’之名,并非毫无根据。”

四人常常在狄府书房相聚,交换信息、剖析线索,袁开阳的严谨、华芷芸的敏锐、云烟的洞察力,与狄仁杰的老谋深算相辅相成,虽前路迷雾漫漫,但团队的默契日益增进,狄仁杰冷眼旁观,见袁开阳与华芷芸虽时常争吵,但遇正事时却配合默契,彼此关心之情显而易见,心中也感欣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黄昏,狄仁杰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正打算用晚膳,老管家狄福手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狄福将信呈上,禀报道:“老爷,门房刚在府门外石狮下发现此信,没有投递之人,老奴觉得有些奇怪,不敢耽搁。”

狄仁杰接过信函,入手略沉,信封是常见的桑皮纸,没有任何标记,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坚韧的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墨笔简单勾勒的海图!

海图线条粗犷,大致描绘出了大陆东南沿岸的轮廓,以及星罗棋布的岛屿,在其中一处远离海岸、被特意加粗圆圈标注的位置旁,用一种奇特的字体写着三个小字:极乐岛!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标注旁边,还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一个圆形,内嵌火焰纹样,火焰中心似有一目!这正是云烟曾描述过的,摩尼教的标志!

狄仁杰瞳孔猛然收缩,持信的手指微微用力,这封信,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是谁?为何要送来这幅图?是警告?是挑衅?还是……陷阱?

狄仁杰立刻召来袁开阳、华芷芸和云烟,三人闻讯赶来,看到羊皮纸上的内容,皆大吃一惊。

袁开阳快步上前,仔细查看海图和符号,脸色骤变,继而道:“恩师!这……这符号,与若春、若秋供述中,提及的摩尼教标记完全相同!这海图……虽简略,但方位似乎指向闽州以东的外海!”

华芷芸靠近细看,鼻翼微动,忽然道:“狄公,且慢!这信纸之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不会错!与此前我在西市查到的那些海外异香,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这信上的,更为幽微,似被刻意处理过。”

云烟道长凝视那摩尼教符号,沉声道:“无量寿佛……此乃摩尼教明尊法印,代表着光明与黑暗的对抗,送信之人,必定是教内的核心人物,或者与之有着极深联系的人,他送来此图,意图何在?”

狄仁杰把信纸轻轻置于案上,视线扫过面前三位同伴,慢慢说道:“投石问路,或者是……请君入瓮?”

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拂动竹帘,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扩散开来。

袁开阳率先打破宁静,语气坚决道:“恩师,不管这信是阴谋还是阳谋,都表明对方已经沉不住气,主动现身了!这‘极乐岛’,恐怕是下一个重要之处!”

华芷芸接着说道:“没错!对方既然明确了地点,肯定有所图谋,也许,他们觉得我们查到了什么,不得不采取行动?又或者,他们信心十足,设下陷阱等我们去钻?”

云烟道长合十说道:“狄公,这信来得突然,敌暗我明,还需仔细考虑,绝不能轻率行动。”

狄仁杰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笼罩的庭院,长安城灯火初燃,一派安宁景象,然而这幅突如其来的海图,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刹那间开启了通往未知险境的大门,对手不再隐匿于迷雾之中,而是以一种近乎狂妄的方式,下了战书。

狄仁杰沉默许久,才转身,目光炯炯,依次看向袁开阳、华芷芸和云烟,严肃的问道:“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袁开阳挺起胸膛,正色道:“意味着,真正的比拼,现在才拉开帷幕。”

华芷芸眼神闪烁,回道:“意味着,我们离真相,更进一步了。”

云烟道长轻轻点头道:“意味着,风波即将来临,我们必须秉持正念,迎难而上。”

狄仁杰缓缓点头,脸上显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着沉重,也包含着久违的、面对挑战时的锐利,沉声道:“是啊……风暴即将来临,对方已经出手,我们怎能退缩?这‘极乐岛’,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修罗场,看来,我们都不得不去了。”

狄仁杰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那羊皮纸的“极乐岛”标记之上,声音虽不大,却坚定无比道:“不过此行,非同一般,敌情未知,地形不熟,海上风浪险恶,再加上邪教盘踞,必须精心策划,做好万全准备,开阳,你马上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关系,暗中寻找熟悉东南海域、特别是往来外海的船家、水手,一定要找到可靠的人、可靠的船,记住,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半点消息。”

袁开阳庄重接令道:“学生明白!”

狄仁杰又看向华芷芸,正色道“芷芸姑娘,你加快研制应对海外瘴气、奇毒的药物,尤其是能克制那异香之物的解药,海上旅途漫长,医药准备必须充足。”

华芷芸郑重地点头道:“芷芸遵命!定会全力以赴。”

狄仁杰最后看向云烟,又道:“道长,麻烦你继续从释道典籍、江湖传闻中,查找一切与摩关于尼教与极乐岛的记录,特别是其教义、仪式以及可能存在的破绽,只有了解对手,才能在对抗中立于不败之地。”

云烟双手合十回应道:“贫道责无旁贷。”

安排妥当后,狄仁杰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张简朴却意义重大的海图上,沉声道:“此事,暂时仅限我们四人知晓,对外,依旧维持常态,老夫倒要瞧瞧,这送信之人,接下来,又打算如何行动?”

众人齐声道:“知晓!”

夜色完全笼罩了长安城,狄府书房的灯火却彻夜未熄,一张意外出现的海图,打破了表面的宁静,将狄仁杰及其同伴,再次推入了漩涡中心,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征程,已然悄然开启,遥远的海域深处,那座被称为“极乐”的岛屿,正散发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辉,静候他们的到来,而此刻,无人能够预知,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怎样的狂风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