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8、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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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敲响第七下,大慈恩寺的朱红山门在薄雾中徐徐开启,檐角铜铃轻颤,似在应和钟声,狄仁杰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路走来,踩在露水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知客僧早已候在门前,双手合十行礼时,眼神闪烁不定。

知客僧道:“狄公,惠照法师已在禅房相候。”

禅房内香烟缭绕,惠照法师端坐蒲团之上,见狄仁杰进来,只是微微颔首,手中佛珠转得飞快,木珠相击声急促而清晰。

惠照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门外,语气冷淡道:“狄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狄仁杰坦然入座,袖袍轻拂案几,动作从容不迫,似对一切尽在掌握,继而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请教法师几个关于佛骨被劫的细节。”

惠照道:“此事老衲之前已有详尽文书,狄公何不去查阅卷宗?”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色道:“卷宗记载,终究不如亲历者口述真切,比如据官兵记载,当日午时三刻,寺中确有烟雾,但乃是灰黑色,伴有刺鼻气味,这与法师所说的‘祥云’似乎不太相符?”

惠照手中佛珠一顿,继而道:“这个……或许是众人所见不同。”

狄仁杰又取出一块布片,又道:“这是在现场发现的迷药残渣,法师可知道,为何罗汉降魔,还需要借助迷药?”

禅房内顿时寂静,只闻惠照法师粗重的呼吸声。

狄仁杰声音转冷,跟着道:“更何况……那些‘所谓的“妖魔’出现的时间,恰好是武僧换防的间隙,法师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惠照法师额角见汗,问道:“狄公此言何意?”

狄仁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咳!意思就是,所谓罗汉降魔,根本是一场戏!而法师你,就是这场戏的指导者!”

惠照猛地站起,吼道:“荒谬!老衲乃佛门弟子,岂会怎么做!”

狄仁杰厉声打断道:“正因为你是佛门弟子,才会受薛怀义指使!你假借罗汉显圣之名,实则为迁都洛阳造势!正如薛怀义利用其在朝堂的影响力,参与政治活动,继而影响武天后的决策,可惜你没想到的是,有人将计就计,真的劫走了佛骨舍利!所谓卧病在床,不过是被气得身体发虚吧?”

惠照浑身颤抖道:“狄仁杰,你少在我佛门清静处大放厥词!”

狄仁杰质问道:“惠照!够了!亏你还知道佛门是清净处?如果是我狄仁杰冤枉你,那你就在佛主面前发誓,你什么都没做过,如果撒谎,圆寂之后入畜生道,轮回之后也不能修禅成佛,你敢不敢?”

惠照被狄仁杰这一段话,吓得瘫坐在地,悻悻道:“老衲不敢!老大有罪啊!狄公……老衲也是不得已啊……”

就在此时,寺外突然传来阵阵喧哗,一个小沙弥惊慌跑来道:“主持师叔!不好了!清虚子道长带人在寺外设坛,说要当场揭穿佛门骗局!”

大慈恩寺外人头攒动,清虚子竟然“死而复生”的又出现了,在高台上挥舞桃木剑,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清虚子声如洪钟,引得台下阵阵喝彩,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本已羽化进入三清盛境,但玉清元始天尊告知贫道,人间还有劫难未了,需贫道亲自渡劫济世,所以在天尊老人家的点化下,贫道得以蝉蜕登仙、再回人间,又得我天师一派始祖正一始祖天师所赠法器,可斩鬼神,可铄乾坤!”

袁开阳和华芷芸混在人群中,暗中观察着,只见清虚子的弟子们正在布置法坛,坛上摆满了各种法器。

袁开阳低声道:我恩师果然料事如神,这清虚子果然沉不住气,着急现身了。”

华芷芸嘿嘿一笑道:“这臭道老儿,就好整这些骗人的把式,还“正一始祖天师”呢?张道陵就说张道陵呗!”

袁开阳道:“那不得装作有文化的样子,要不怎么愚弄无知的百姓!”

华芷芸道:“瞧他那些铜镜的摆放角度,斜斜指向东南,分明是要制造幻象。”

这时,清虚子开始做法,只见其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一指,坛上突然冒起青烟,烟雾中,隐约有神兽形状浮现。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惊呼声:“天呐!是青龙!还有白虎!”

袁开阳眯起眼睛,冷笑道:“又是幻术!不过这次的手法高明多了。”

华芷芸问道:“哪里高明了?”

袁开阳道:“之前是一个神兽,这次制造了两个!”

袁开阳忿忿不平道:“不管几个,都是骗人的勾当!”

突然,一道银光闪过,坛上主铜镜应声而碎,清虚子惨叫一声,烟雾顿时消散,露出后面藏着的几个正在操纵机关的道士。

现场一片哗然。

清虚子恼羞成怒道:“大胆!何人破我法术?”

狄仁杰缓步走出人群,朗声道:“道长既然要展示真法,何须借助这些机关道具呢?”

清虚子面色铁青,须发皆张,吼道:“狄仁杰!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屡次与我道家为难?”

狄仁杰环视众人,沉声道:“非是为难,只为求个真相,诸位可知道,方才那青龙与白虎,以及前些日子的麒麟,不过是利用铜镜反光,配合特制迷烟营造的幻象?”

百姓们议论纷纷,几个士大夫模样的人开始质疑清虚子。

清虚子暴跳如雷,额上青筋暴起,见袁开阳走到狄仁杰身侧,骂道:“袁开阳!你个狗杂种!定是你这小子在背后捣鬼!”

说罢,猛地拔出佩剑,剑光如雪,直扑袁开阳而去,袁开阳侧身闪避,二人顿时缠斗在一起,清虚子剑法凌厉,但袁开阳身手更胜一筹,很快占据上风。

李天权身形如电,及时赶到,手中拂尘一扬,如一道银练隔开二人,喊道:“住手!清虚子!你此番行径,太让贫道失望了!”

清虚子不服:“师叔!是他们……”

李天权厉声呵斥道:“够了!学艺不精,还敢在此丢人现眼!”

言罢,李天权转身,又对狄仁杰拱手,神色恭谨道,“狄公见谅,清虚子年轻气盛,贫道定当严加管教。”

狄仁杰淡淡一笑道:“先死后生、蝉蜕登仙,这一出出‘戏文’还真是精彩绝伦?任大唐当世文豪们,都写不出这样的话本!对了,司辰来得正好,老夫正想请教,道家法术是否都需要借助这些机关道具呢?”

李天权面色不变,冷声道:“狄公有所不知,方才清虚子所为,并非正道,贫道怀疑,是有妖人暗中作祟,干扰法事。”

狄仁杰挑眉道:“哦?那司辰以为,是何方妖人?”

李天权拂尘轻扬,正色道:“西方妖气弥漫,恐怕与那摩尼教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士神色慌张,匆匆跑来,附在李天权耳边低语几句,李天权脸色微变,对狄仁杰拱手道:“浑天监有新的公务要办,贫道先行一步。”

说罢,压着清虚子离,也不给狄仁杰反驳的机会。

待李天权离去,袁开阳低声道:“恩师,方才打斗时,学生闻到清虚子身上有股特殊香气,与那日迷药的气味十分相似。”

华芷芸补充道:“而且我注意到,清虚子手腕上有处新伤,伤口形状……很像被飞燕啄过的痕迹。”

狄仁杰目光深邃如渊,缓缓道:“看来,这位清虚子道长身上的秘密,怕是不少啊。”

当晚,狄府书房烛火通明。

狄仁杰将日间所见详细记录在案,袁开阳和华芷芸侍立一旁。

袁开阳面露忧色道:“恩师,今日清虚子当众出丑,道家声望蒙尘,此举是否会惊动那暗处之蛇?”

狄仁杰放下笔,笑道:“那更好!老夫正是要打草惊蛇,只有让蛇动起来,才能看清它的动向嘛。”

华芷芸若有所思,问道:“狄公是否怀疑,李天权与这些事也有牵连?”

狄仁杰眉头微蹙,沉吟道:“李天权今日现身之时机,巧得蹊跷,离去之步伐,急得仓促,还顺便带走了清虚子,且你们可曾留意,李天权自始至终都在将嫌疑的矛头,暗暗指向那摩尼教。”

袁开阳忽然道:“学生想起一事,那日跟踪车行伙计时,曾见其中一人进入平康坊的胡人宅邸,而今日清虚子当众出丑时,我似乎看见那个伙计就在人群中。”

三人沉默片刻,狄仁杰缓缓道:“明日,我们去会会那位吐火罗使者。”

就在这时,狄福匆匆来报:“老爷,大慈恩寺惠明法师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惠明深夜到访,脸色苍白道:“狄公,惠照师弟……他失踪了!”

狄仁杰神色一凛,问道:“白天还与我嘶吼一番呢,怎会突然失踪,何时的事啊?”

惠明道:“回狄公的话,就在方才,老衲去禅房寻惠照商议明日法事,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留下这个……”

惠明法师递上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极乐往生。

华芷芸惊道:“这与永阳坊命案现场发现的字样一样!”

袁开阳立即道:“恩师,我这就带人去搜寺!”

狄仁杰摆了摆手,摇头道:“不必了!若真是被人掳走,此刻早已不在寺中。”

袁开阳问道:“恩师,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