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单元:大雁塔镇妖 1、佛骨舍利
暮色四合,长安城被一层诡谲的宁静悄然笼罩着,狄仁杰府邸的书房里,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的角色。
狄仁杰徐徐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继而道:“关中血魔案已经过去月余,但这长安城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呀。”
袁开阳端坐于对面,腰背如松般挺直,回道:“恩师,学生今日路过西市,听闻百姓仍在私下议论裴家之事,然朝廷已明令,禁止讨论此案,但流言蜚语……终究难以杜绝。”
狄仁杰沉声道:“无妨!人心中的恐惧,比事实更难消除,这裴瀚虽已伏法,但他留下的骇人之闻,恐怕还要笼罩长安城一阵子,交给时间去消融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鸣,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诵经声,袁开阳起身推窗望去,只见城南方向火光点点,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
狄仁杰并未起身,依旧端坐着,继而道:“是迎佛骨舍利的行列,惠照法师从西域请回的佛骨舍利,今日入城。”
袁开阳凝神片刻,忽而道:“恩师可曾觉得,这时机太过巧合?血魔案刚刚平息,佛骨舍利便入长安,学生今日在衙中看到浑天监的呈报,李司辰上书称天象有异、妖星现世!”
狄仁杰语气平淡的回道:“这李司辰毕竟是神术李淳风的嫡孙,向来善于观星,只是不知这次,他观出的是天象,还是人心呐!”
忽然,老管家狄福轻叩门扉、缓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用朱红火漆封缄的信函,恭声道:“老爷,宫中急件。”
狄仁杰接过信函,继而小心翼翼的拆开,快速浏览之后,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袁开阳谨慎的问道:“天后有何旨意?”
狄仁杰站起身,踱至窗前,低声道:“天后命老夫密切关注佛骨舍利的安置事宜!开阳,你明日去朱雀大街维持秩序!切记,少说多看。”
袁开阳拱手道:“学生谨记!”
次日清晨,朱雀大街早已人山人海,袁开阳率领一队大理寺卫兵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味,虔诚的佛教徒们手持香烛,口中念念有词。
“佛骨舍利,功德无量!佛骨舍利,功德无量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激动的高呼着,声音颤抖却充满虔诚,顿时引发一片附和之声。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一队身着道袍的人马强行分开人群,为首的正是号称“天师派第二十八代传人”的清虚子,他是玄都观的道士,其手持拂尘、嘴角微扬,面带一抹讥诮的笑容,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屑。
清虚子提高声调,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朗声道:“袁司直,久违了!想不到大理寺的官员,也来为佛门盛会保驾护航呀。”
袁开阳面色不变,含笑道:“本官奉命公事,来此维持秩序,与佛道无关。”
清虚子冷笑道:“哼!好一个奉命行事哟,只是不知袁司直可曾想过,咱们中原大地自古都是以道教为尊,如今佛门势大,莫非是要改天换地不成?”
此言一出,顿时引发一片哗然,几个狂热的佛教徒们怒目圆睁,有人甚至已挽起了袖子。
袁开阳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立马响应,皆抬起长枪,这才吓得狂热的佛教徒们,不敢有任何异动。
制止了这些人,冷声道:“清虚子道长,今日是佛门盛事,还望道长以和为贵,切不可妄言啊!”
清虚子继续提高声调,嚷嚷道:“以和为贵?何为妄言啊?袁司直可知,昨夜在永阳坊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这一家七口惨遭不幸,死状令人震惊,坊间传言,这是佛骨舍利入城,惊动了大雁塔之下的冤魂野鬼哟!”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恐的低语,袁开阳眉头微蹙,心道,此事自己尚未接到通报,不知是否是这个臭道士在胡编乱造、大放厥词!
正当袁开阳不知如何回复清虚子的问话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插入道:“道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些!”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这老僧法号“惠明”,乃是位于长安城晋昌坊大慈恩寺的一位得道高僧,据说还是玄奘法师的徒孙,这大雁塔便坐落于大慈恩寺内,本名“慈恩寺塔”,因玄奘取经带回的《贝多罗叶经》需藏于坚固的高塔之中,由此而建,且修建之初借鉴了天竺国那烂陀寺的塔制,又在建成之后,民间相传,曾有大雁盘在塔顶旋悲鸣后坠地羽化,故长安百姓皆认为此塔为“大雁的化身”,所以这“大雁塔”三个字由此得名。
清虚子面色一变,继而道:“原来是惠明法师啊!怎么?你也要为这盛会助阵么?贵寺的主持,不是你师弟惠照么?”
惠明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老衲早已不问俗事,只是不忍见道长误导百姓,话说这永阳坊命案,自有官府查明真相,与佛骨舍利何干呐?虽然佛道有别,但都是修心修性,道长啊,子不语怪力乱神乎!”
清虚子冷哼一声,正要反驳,忽然远处传来号角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迎奉佛骨舍利的盛大队伍终于出现在街角,只见大慈恩寺的主持惠照法师,身披金丝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这一场景重现了大唐王朝迎奉佛骨舍利的传统,当时的百姓们相信此举能带来国家的安定和民众的福祉,其后跟随着的八名武僧,抬着一座金光闪闪的舍利塔,塔中隐约可见一截指骨状的物事,这便是此次迎接的“佛骨舍利”。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跪拜在地,大呼:“佛骨舍利,庇佑大唐!佛骨舍利,庇佑大唐!”
袁开阳注意到清虚子面色阴沉的离去了,而惠明也悄然消失在人群之中,袁开阳若有所思的凝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眉宇间透出一丝凝重,忽地,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与此同时,薛怀义正在大慈恩寺禅房内,接待一位神秘的客人,此客人为一男子,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声音嘶哑道:“薛师,一切按计划进行,永阳坊的命案已经成功引起百姓们的恐慌。”
薛怀义把玩着手中的佛珠,问道:“李天权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黑色斗篷男回道:“李天权昨夜在浑天监观星,称妖星现世、冲犯紫微,今日一早,已派人将星象图送入宫中。”
薛怀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低沉而阴冷道:“哼!一个浑天监司辰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过是枚跳梁小丑罢了!对了,待佛骨舍利安置大典完毕,我倒要瞧瞧,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黑色斗篷男附和道:“薛师所言极是!想那李淳风当年就是个江湖骗子,靠着信口开河才被太宗给了个记室参军之职,如今他的子孙,行骗能力还不如他呢!”
薛怀义显然对李天权没有什么兴趣,摆了摆手道:“狄仁杰那边呢?可否探到什么风声?”
黑色斗篷男又回道:“袁开阳今日在朱雀大街维持秩序,狄仁杰则一直待在府中未出!”
薛怀义冷哼一声道:“哼!他狄仁杰可是个老狐狸哟!道行深着咧!你继续监视,我断定,他不可能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黑色斗篷男抱拳道:“遵命!”
夜幕降临后,袁开阳回到狄府,汇报当差之时所见,当袁开阳提到永阳坊命案时,狄仁杰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疑问道:“灭门惨案?为何大理寺没有接到报案?”
袁开阳摇头道:“是呀!学生也觉得蹊跷,已经派人去永阳坊查探,很快就会有消息。”
就在这时,狄福匆匆进来,禀报道:“老爷,永阳坊里正求见,说是有紧急案情。”
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踉踉跄跄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呼道:“狄公,出大事了!永阳坊昨夜有灭门惨案,一家七口,死状……死状……极其恐怖!甚为蹊跷!”
狄仁杰示意这个当差的里正慢慢说,上前问道:“如何恐怖法?你细细道来!”
里正颤抖着说道:“七具尸体,面容皆安详如睡,毫无挣扎之态,但……但他们的心脏都不翼而飞,胸口却没有任何伤口!”
袁开阳倒吸一口冷气,问道:“没有伤口,心脏如何不翼而飞?真凭实据的讲述,不可胡言乱语!”
当差里正严肃道:“下官不敢啊!所述皆为亲眼目睹!对了,更诡异的是……每具尸体的额头上,都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像是一双眼睛。”
狄仁杰甚觉不妙,立刻站起身道:“开阳,备车!我们去永阳坊。”
袁开阳劝道:“恩师,天色已晚,是否明日再去?”
狄仁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继而道:“有些痕迹,过了一夜,可能就消失了,时不我待啊!”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袁开阳注意到狄仁杰一直闭目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仿佛在思考什么。
袁开阳问道:“恩师是否觉得,此案与佛骨舍利入城有关?”
狄仁杰睁开眼,沉声道:“长安城恰似一张蛛网,任一丝风拂动,皆可牵动全局,永阳坊的命案,佛骨舍利入城,李天权的星象,清虚子的挑衅……这一切看似无关的事情,但背后可能有着我们尚未看清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