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明月斩:慕白
小奶崽蹲在寂澜殿门口,旁人递来吃食,她只摇摇头;送上水饮,也只是摆摆手。
整个人蔫蔫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怜。
她本以为,服个软、说句软话,便能留在王爷身边,好找腰牌。
谁知王爷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许翻,只逼着她学规矩、学说话。
吃饭要守礼,走路要端庄,还非要她改口叫“父王”。
一连两天,腰牌没半点踪影,小奶崽彻底蔫了。
往日的机灵劲儿、小脾气、小腹黑,全都不见了,连精神都恹恹的。
在她心里,越发觉得自己不是这老登亲生的。
若她注定是王府的苏乐瑶,那这爹,一定是假的。
不然怎会不疼她、不哄她,整日只挑她的错处。
还偷偷藏着她的腰牌不肯给,一问就装傻,要么说没有,要么反问“什么腰牌”。
小奶崽心里又委屈又憋闷。
就连那日她眼中如神仙一般的素衣男子回来,她也只是无神地瞥了一眼。
素衣路过时频频回头,进殿后便向王爷疑惑问道:“王爷,小主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她,说正事。”
王爷淡淡一句,小奶崽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这哪里是亲爹,根本就不是。
素衣男子道:“我已尾随送药之人,查到一处富贵宅院,并未打草惊蛇。打听下来,那是二品文官李傣的府邸。”
王爷略一沉吟:“李傣……本王只在早朝见过,与他并无恩怨过节。”
“要不,我再去查探一番?”
“不必,这几日你日夜蹲守那人,太过辛苦。本王派人去查,你先安心歇息。”
“也好。”素衣不再多留,转身出了寂澜殿。
他并未走远,而是避开王爷,向侍卫悄悄打听小奶崽委屈的缘由。
问清原委后,素衣当即折返,再次求见王爷。
王爷正坐在殿内,望着小奶崽孤零零的背影暗自闷气。
打吧,下手重了她受不住;下手轻了,又管教不住。
不打吧,她又处处不听话。
明明是皇上亲封的帝姬,别说帝姬,便是寻常世家小姐,也没有她这般野。
想要腰牌?是在府里闹得不够,还想去皇宫闯祸吗?
方才与素衣说话,他已是强压着心头烦躁。
这么个三岁小崽子,连句“父王”都不肯叫,长大了还不得翻天。
王爷正憋着气,门口小奶崽蔫头耷脑。
素衣再度走了进来,含笑躬身道:“王爷,我已知晓您与小主的矛盾。把腰牌交与我,我带她出去散心。”
小奶崽猛地抬眸,怔怔望了过来。
王爷眉峰一蹙:“不行。”
素衣语气柔和:“王爷试想,小主自幼少人疼惜,不曾承欢父母膝下,性子顽劣些,本是人之常情。
难道您想养出一个懦弱自卑、半点灵气都没有的女儿?到那时,您怕是更要头疼。”
小奶崽听得心头一暖,不自觉走到素衣身旁,眼巴巴望着王爷。
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了往日精气神的她,委屈得像个无人疼爱的孩子。
王爷并非不心疼,只是他一生杀伐决断,哪里懂得如何教养一个三岁稚儿。
他轻叹一声,仍是不肯松口。
“王爷,当年您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三年我又暗中守着王府与小主,这份情分,可否换王爷一份信任?”
这话听在王爷耳中,心头一震。
一片赤诚反被猜忌的滋味,他在念安身上,早已体会过。
何况当年不过是顺手搭救,王爷本就未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这三年他颓废消沉,只对素衣随口提过一句:若有心,便多照看着乐瑶。
就这一句话,他便守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他看似未为王府做什么,可那日对念安的盘问,以及说去蹲守送药之人便立刻动身。
足以见得他重情重义、知分寸、明事理。
王爷心中领这份情,可终究放心不下。
乐瑶年纪尚幼,又是他唯一的骨血,这般轻易托付……
素衣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清晰沉稳:“王爷,您可曾听过‘明月斩’?”
“明月斩”三字入耳,连当年纵横沙场的战神王爷,都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江湖中行踪不定的独行侠客,专斩贪官污吏,是朝廷重金通缉的要犯。
“是你?”王爷愕然,他当年随手救下的人,竟是官府悬赏捉拿的重犯。
“你竟敢在本王面前自曝身份……”
“明月斩是我,我本名慕白。”
王爷惊得一时语塞。
以他的心智,怎会不明白,在自己这个王爷面前坦白此事,无异于自送断头台。
“王爷,我的命是您救的,您若要取,慕白绝不推辞。您若愿信我,趁您身子未愈,这段日子,便由我来守护小主。”
一席话,让王爷心中五味杂陈。
“你为何要杀朝廷命官?”
“是贪官污吏。披着官服,行尽恶事,鱼肉百姓,这般人,也配为官?”
王爷一句质问,激起慕白心底最深的伤痛。
他声音微颤,带着压抑多年的激愤:“我父亲本是平民,遭人栽赃陷害,下手的却是官家子弟。
父亲被斩,母亲性情刚烈,上京告官,反被活活打死。这般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怨、不恨?”
慕白垂首,掩去眸中湿意。
小奶崽似乎听明白了几分,乖乖跪在慕白身边,一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亮晶晶地望着王爷,用力点头。
门外侍卫听得一清二楚。
谁也没想到,在府中三年低调安分的慕白,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明月斩。
听完他的遭遇,众侍卫心中满是同情,嘴上不敢言,心里却都舍不得他出事。
慕白最后沉声开口:“王爷,能死在您这位保家卫国的战神手中,慕白此生无憾。”
言罢,他不再多言,静静等候发落。
众侍卫连忙冲了进来:
“王爷,就让慕白留下守护小主吧,您如今身子不便,正需要人照看。”
“是啊王爷,他的身份只有我们知晓,只当他是府中侍卫慕白便是。”
小奶崽说不出话,只睁着眼睛,一个劲点头。
王爷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刀锋直指慕白颈间。
慕白却纹丝不动,神色平静,仿佛那抵在颈间的利刃,不过是一片落叶。
王爷身为王爷,又是朝廷重臣,
心中分得清人心善恶、是非曲直,只是身为官身的职责与体面,让他一时难以抉择。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终是甩手扔了佩刀。
众人都望着王爷,静候他的决断。
王爷神色复杂,迟疑许久,才艰涩开口:“本王……本王早已无兵权,此事……本王难做决断。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