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用兵如神重攻心的荀况
战争一直是一个比较严肃和敏感的话题,自古人们便在这个方面倾注了很大的心思。
荀况,赵国人,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军事与用兵问题。
赵王说问: “军事的要领是什么?”
临武君答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或后发制人,或先声夺人,这就是用兵的要领。”
苟况说:“不,我听说古代用兵的道理:用兵打仗的根本,在于使民心一致。弓箭不协调,即使羿也不能射中目标;驾车的六匹马配合不好,就是高明的车手造父也不能把车赶很远;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就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战胜桀、纣,统一天下。所以,善于争取民心的人,才善于用兵打仗。用兵的要领,在于争取民心。”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打仗,所重视的是利用有利条件,所运用的是权变诡诈。善于用兵的人,用起兵来神速如闪电,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他会从哪里发动进攻。孙武、吴起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得到天下。”
荀况说:“不对,我所说的民心一致,指的是民心拥护的军队,是仁人的军队,而你所重视的,则是权力、谋略、形势和利害等等。其实,仁人的军队,是不可欺诈的,那些可以欺诈的军队,是懈怠、袒胸露腹、没有军容的军队,是君民上下之间关系十分散乱、离心离德的军队,是残暴不仁的军队。所以,以桀欺诈纣,可能还有侥幸取胜的机会。若以桀欺诈尧,就好比鸡蛋碰石头,赴汤蹈火,一进去就焦烂沉没了。所以,仁人的军队,上下一心,同心同德,臣属对待君主,下级对待上级,就像手臂保护脑袋和胸腹一样。对这样的军队,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袭击,其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人当政,君民关系十分融洽,君爱民,倾听民众呼声,民拥君,下情上达,君主耳目所及,在任何大小的地方都能够达到尽可能远的范围。他一定能够做到耳聪目明,有所戒备,全国协调一致。所以仁人的军队,集中起来,就会成为井然有序的战斗集体;散开来,就会成为整整齐齐的战斗行列;摆开横的阵势,就像莫邪剑的刀刃一样,一碰即伤;纵的队势就像莫邪剑的刀锋一样,一碰即溃;在队伍站着不动、摆成圆形或方形的时候,就像磐石一样,碰着它就要被撞得头破血流,败下阵来。
百姓看自己的国君,就好像受刑一样难受,像看见仇人一样,分外痛恨。和暴君相比,百姓自然更喜欢和仁人的军队亲近,就像喜欢芬芳扑鼻的香草一样。即使像桀和跖那样的人,难道他们会肯替讨厌的人去残害他们所喜爱的人吗?这好比让一个人的子女,去伤害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一定没有办法下手,又怎能欺诈得了呢? 所以,仁人当政,国家就一天比一天强盛,诸侯争先恐后前来归顺,同他作对的就要被削弱,想要反抗的就要被毁灭。《诗经》说:‘武王出师,威严虔诚,打旗举斧,势如烈火,谁敢阻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听了,都说:“说得太好了!那王者的军队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去培养和训练呢?”
苟况说:“一个国家强盛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君是否贤明,只要注重礼仪,就能治理好国家,不然的话就只能走向衰弱,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上位的人有威信(仁政)下位的人就肯为他出力;在上位的人没有威信(暴政),在下位的人就不肯替他出力;而这也就决定了国家是否强盛,上下同心是非常重要的,这就是治理国家的一般规律。
齐国人注重以武力技巧攻击敌人,并且规定:获得一个敌人脑袋,就赏给八两银子(不问战争胜败如何),这样的奖赏是放弃了战争胜败这一根本问题。这对付小而脆弱的敌人,可能尚可勉强使用,但对付强大的敌人,便要失败了。这样的用兵,就好像天空随时可能翻覆的飞鸟一样。再也没有比这更弱的军队了,这和到市场上去雇佣市民来打仗差不多。
魏国的武卒按一定的规矩选拔:穿着上、中、下三段炉甲,操纵着能发十二石重量的弩,背着装满五十支箭的箭袋,扛着戈,戴着头盔,佩着剑,背着三天粮食,一天走一百里路。考试合格的,就免除赋税,还分给好住宅和田地。经过几年,士卒身体就衰弱了,而免除的不能剥夺的。资源有限,因此以后重新挑选新的武卒,就没有办法在享受和以前一样的待遇了。所以,魏国国土虽然很大,它的赋税却很少,这会使国家陷于危境。
秦国土地虽然狭小,对人民却十分的残酷。胜仗则奖赏,败仗则施以刑罚,就是说百姓除了为统治者打仗,没有什么别的得到好处的机会。让百姓根据功劳大小和奖赏多寡来确定上下级关系,斩获五个敌人就可以在本乡役使五户人家,这是长久的兵多势强的办法。所以秦国才能连续四代每战必捷。
因而齐国的重武力技巧之卒、魏国的武卒、秦国的精锐之卒、齐桓公与晋文公有纪律的师旅和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是环环相扣的,这其中最后一个军队又是最强的,没有办法轻易战胜。
前面所列举的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求赏图利,以雇工或是从事贩卖生意的办法所集合起来的军队,他们不懂得尊重上级、遵守纪律、崇尚名节的道理。重视威势、欺诈,崇尚功利,不可能使军队持久强大。如果诸侯能用仁义的道理去培养教化军队,就能强大军队,使大家一心一德。用欺诈对付欺诈,尚有巧拙之别,用欺诈的方法对付一心一德、仁义的军队,就好像蚂蚁撼树一样的艰难。这也是为什么商汤、周武王讨伐桀、纣时,指挥起军队来,就像拱手作揖那么容易,那些欺诈强暴的国家没有不望风归顺的,除掉桀、纣就如同除掉独夫民贼一样使人心大快。所以军队完全能同心同德,能制伏天下。否则,那种招募来、用威势逼迫的、讲究功利的士兵,胜败无常,强弱不定,存亡无时,称之为盗兵,不是君子所要的兵。”
赵孝成王、临武君听得入神,又问荀况如何为将。
荀况说:“智慧没有比摈弃惑更高的了,行动没有比无过失更正确的了,事情没有比无悔恨更好的了。所谓为将的六术:军队的制度、命令,既要严明又要威重;奖赏刑罚,既要果断又要准确信实;营垒辎重,既要周密又要牢固;进退转移,既要安全又要稳重,既要紧张又要迅速;侦察敌情,既要隐蔽又要深入,还要反覆确实;遇到要和敌人进行决战,一定要采用有把握的打法,不采用无把握的打法。
所谓为将的五权:不要只用自己喜欢的人为将,而排斥你不喜欢的人;不要只乐于求胜,而忽略了可能造成失败的因素;不要只对内威严,而对外轻敌;不要只看见有利的一面,而不顾不利的一面:考虑事情要做到深思熟虑,使用财物不可吝啬。。
所谓为将的三至:领军在外,有三种情况可以拒绝听从君命:宁可杀我,但不可使守备处于不完善的状态:宁可杀我,但不可让军队去打没有把握的仗;宁可杀我,但不可让军队去欺诈百姓。
所谓为将的至臣:接受君主的命令,统帅三军,当三军安排已定,百官任用就绪,一切装备齐全,不能因苟从君命而自喜!亦不能被敌人激怒。
所谓为将的大吉: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周密考虑,认真对待,慎终如始,始终如一。
一切事情之所以成功,就在于慎重,之所以失败,就在于怠慢。所以慎重过于怠慢就获胜,怠慢过于慎重就灭亡。计谋措施超过了你要达到的目的,就会顺利;你的打算超过了计谋,就会有危险。攻战如同防守,行军如同打仗,有了战功,要把它当做侥幸得到的。
所谓为将的五不旷: 认真谋划,不要松懈;认真做事,不要松懈;认真对待官吏,不要松懈;认真对待群众,不要松懈;认真对待敌人,不要松懈。
只要按这六术、五权、三至、至臣、大吉和五不旷去领导仁人的军队,做到严肃认真、没有疏忽,这就可说是无敌于天下的将军了,就能用兵如神了。”
临武君说:“太好了!那么请问仁者军队的制度应该如何?”
苟况说:“将军、驭手、文武百官、士大夫都能死在自己的岗位上。听到擂鼓就前进,听到呜金就撤退;服从命令是最首要的事,获取战功反成次要的了如果不服从命令,那么和犯罪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我所说的人民的军队:不杀害百姓,不践踏庄稼,对投降的敌人不擒缚、不杀害、不虐待,对顽强的敌人绝不赦免,若是杀人,不是壳老百姓,而是杀那些祸害老百姓的人。百姓中如果有救护敌人的,那他也是敌人。敌人放下武器的得生,拚死抵抗的就得死,前来投降归顺的就给予赏赐。微子启(商纣兄,后归顺周武王)归顺以后,就封他在宋国,对曹触龙这样不肯投降的人,就在队伍面前斩首示众;纣王统治下的百姓来归顺周朝的,在生活上同周朝百姓一样丰足。所以周武王赢得了远近人的心,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明君。不论多么边远偏僻的小国,也都派使者来表示臣服,以求安居乐业;四海之内成为一家,凡是通达的地方,没有不归顺服从的。
仁者的军队,只是讨伐不义的人,并不会趁虚而入,获得不正义的胜利。取得胜利,攻心为上。 不毁灭城市,不搞偷袭,不在攻占的地方驻军,出兵打仗不超过一定时间。这样一来,动乱的敌方的老百姓就会愈加不满意他们原来的统治者,而欢迎你去执政,盼望你的到来。”
临武君说:“说得太好了!”
陈嚣感到疑惑,问苟况说:“先生谈论军事,常常把仁义做为根本。仁就是爱人,义就是按理办事,既然如此,还要用兵干什么?凡是拥有军队,不就是为了争夺?”
荀况说:“这不是你所能了解的。讲仁的人主张爱人,讲义的人按理办事,正因如此,他才憎恨那些危害人民的和那些作乱的人。用兵是为了禁止残暴、消除祸害,不是为了争夺权力和财产。”
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要取得战争的胜利,一味的进攻并不是唯一的办法,民心向背才是胜利的关键所在,正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实际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用一颗仁义的心去对待别人,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友好,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