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女仵作
郑康被斩后第七日,秋雨初歇。
县衙后院那间腾出来的屋子,门楣上挂了新制的木牌——“验尸房”。冷尘一大早就钻在里面,摆弄着瓶瓶罐罐:石灰、醋、硝石、各色草药,还有父亲留下的几件古怪工具——铜制放大镜、细镊子、骨锯、一套陶制容器。
赵牧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她正用猪肉做实验,短剑、柴刀、木棍,在不同部位制造创口,然后仔细记录。专注得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冷姑娘。”赵牧出声。
冷尘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县令。”
“不必多礼。”赵牧走进来,拿起记录的竹简看了看,“这些都是你父亲教的?”
“大部分是。”冷尘点头,“还有些是民女自己琢磨的。比如用石灰水验陈旧血迹,用醋熏显隐写字迹。”
赵牧眼睛一亮。这正是他需要的——一套系统的物证检验方法。
“这些本事,你教教衙里那几个年轻人。”赵牧道,“尤其是赵黑炭、邓展他们,多学点实用的。”
“是!”
正说着,周昌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县令,郡里的嘉奖到了!”
展开绢帛,是郡守白无忧的亲笔:
“邺县令赵牧,到任三月,清积案、惩贪腐、平冤狱,治绩卓然。特拨赏金百镒,粟米三百石,以资鼓励。望勤勉如初,保境安民。”
落款处盖着邯郸郡守大印。
“还有,”周昌压低声音,“送赏的郡吏私下说,白郡守对您很是看重。这次嘉奖,比往年给其他县令的厚了三成。”
赵牧点点头,看向冷尘:“冷姑娘,这赏金有你一份。若非你献出《疫病札记》,冷衍案翻不了。”
冷尘连忙摆手:“民女不敢……”
“该得的。”赵牧对周昌道,“百镒赏金,三十镒存入县库,用于修桥铺路;二十镒分给参与此案的衙役吏员;剩下五十镒——”他顿了顿,“二十镒给冷姑娘,作为献书之功。三十镒用作‘邺县刑侦专款’,以后验尸房添置器物、购买药材,都从这里支。”
冷尘愣住了。二十镒金,相当于她父亲行医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县令,这太多了……”
“不多。”赵牧看着她,“你父亲留下的学问,能救更多人命——这值钱。更何况,我打算正式聘你为县衙医官,专司验尸验伤,月俸八十钱。你可愿意?”
医官!月俸八十钱!
冷尘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激动:“民女……愿意!”
“那好。”赵牧对周昌道,“冷尘即日起任县衙医官,秩同斗食令史。让孙主簿备吏服、录名册。”
“是!”
消息传开,县衙上下反应不一。
老吏们私下嘀咕:“女子为吏?闻所未闻……”
“验尸?晦气!女人干这个……”
但年轻衙役们兴奋。赵黑炭第一个凑到验尸房:“冷医官,那验血迹的法子,能教教我不?”
邓展也笑:“以后查案,总算不用光靠问话了。”
冷尘有些无措,赵牧拍拍她肩膀:“拿出本事来,他们自然服气。”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
午后,赵牧召集全衙吏员,在后院训话。
“嘉奖令大家看到了。”他环视众人,“但这赏金、粟米,不是给我赵牧一人的——是咱们齐心协力挣来的。”
他宣布:三百石粟米,二百石充实县仓,一百石分给吏员家属,每人至少两石。
“从今日起,邺县推行三件事。”
众人屏息。
“第一,保甲联防。全县划八里,每里十甲,甲内十户连坐。一甲有盗,全甲受罚;一甲擒贼,全甲受赏。”
“第二,账目公开。县衙每季收支,张榜公示在衙门口。百姓可查可问,凡有疑问,主簿当场答。”
“第三,逢五逢十,公开审案。民事纠纷,百姓可旁听,判决张贴三日。不服者可依律上诉。”
三项新政,条条破旧例。
周昌忍不住道:“县令,账目公开……从未有过先例啊。”
“就是要开这个先例。”赵牧斩钉截铁,“百姓纳的税,服的役,凭什么不能知道钱怎么花的?往后邺县衙门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明处!”
他看向众人:“愿意跟着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辞去吏职,我发三个月俸禄作补偿。”
沉默片刻。
赵黑炭第一个站出来:“大人,我跟你干!”
邓展笑道:“有意思,算我一个。”
冷尘轻声道:“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一个接一个,最终全衙二十六名吏员,无一人退出。
“好!”赵牧拍案,“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
新政推行,雷厉风行。
保甲制实施第五天,城西甲长来报:废弃砖窑藏有流寇。赵牧带人连夜围捕,抓获两人,缴获赃物值金三十余镒。按赏格,举报的那甲十户,每户分得三百钱。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账目公开首日,衙门口挤满了人。孙礼站在榜前,一条条解释:某月某日收田赋多少,支俸禄多少,修城墙用多少……有老汉问:“主簿,我儿服徭役修的那段路,钱可够料?”孙礼翻账册:“够,还余二百钱,已入县库。”老汉这才放心。
公开审案成了邺县一景。每逢初五、初十、十五、二十,县衙门口排长队。田产纠纷、债务纠纷、婚嫁纠纷……赵牧判案快,且有理有据,“赵青天”的名声越传越广。
邺县的治安,肉眼可见地好转。
盗匪绝迹,夜不闭户。商贾敢走夜路了,妇人敢独自上街了。连城外的流民都拖家带口来投。
冷尘的验尸房也越来越忙。先是邻县送来一具无名尸请协查,她用石灰水验出死者手上的染料痕迹,推断是染坊工匠,三天后真找到了尸源。后来又协助破获两起盗窃案——通过现场足迹深浅推断盗贼体重,通过窗台灰尘痕迹推断进出路线。
她渐渐有了自信,也渐渐被衙里人接受。连最初嘀咕的老吏,有次家里老牛莫名死亡,也偷偷请她去验——结果发现是吃了有毒的草,避免了邻里纠纷。
……
秋深了,漳水边的芦苇一片金黄。
这日清晨,赵牧在院中练剑。王贲靠在廊柱上看,等他收势,才开口:“小子,你那个女医官……有点意思。”
“怎么说?”
“某年轻时在军中,见过军医验伤,都没她仔细。”王贲走过来,压低声音,“但你得护好了。她有本事,也会招人眼红——尤其是个女子。”
赵牧点头:“我明白。”
“还有,”王贲拍拍他肩膀,“你在邺县这几个月,干得太扎眼。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断了多少人的财路?郑康、乐家、那些奸商……他们的同党、亲戚,可都记着呢。”
“兵来将挡。”
“挡个屁。”王贲嗤笑,“你得先有挡的本事。从今天起,加练骑射。秦以车骑立国,县令不会骑马射箭,说出去丢人。”
赵牧苦笑:“是。”
于是每日清晨练剑,午后练骑射。乌骓马渐渐服了他,一石弓也能十中六七了。
团队也在壮大。冷尘正式收了两个学徒——都是衙役家的半大小子,机灵肯学。赵黑炭、邓展成了她的“外勤搭档”,一个负责追踪搜查,一个负责询问记录。
县衙的运作越来越顺畅。周昌管民政,孙礼管账目,冷尘管刑侦技术,赵黑炭、邓展管外勤,再加上王贲这个“武力教头”——小小的邺县衙门,竟有了几分专业团队的雏形。
……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前,郡府的考绩官员又来了。
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张吏。他在邺县待了四天,查账目、访民情、核狱讼,最后在考绩册上写下:
“赋税收缴率九成八,全郡第三。”
“刑狱结案率十成,积案全清,全郡第一。”
“盗匪发案数零,治安最佳,全郡第一。”
“新政得宜,民心拥戴——治绩卓异。”
张吏临走时,私下对赵牧道:“赵县令,白郡守让我带话:邯郸那边,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你……小心些。”
赵牧心头微动:“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破案的手法,打听你团队里的人,尤其是……那个女医官。”张吏声音压得更低,“有人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县令,能连破大案。他们觉得……你背后有高人。”
赵牧笑了:“冷衍算不算高人?”
“死人可不会说话。”张吏意味深长,“总之,小心为上。邺县这潭水,你刚搅清一层,底下还有泥呢。”
送走张吏,赵牧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熙攘人群。
秋阳暖暖地照着,卖炊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声……一派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太平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大人,”冷尘从验尸房出来,手里拿着块竹简,“上个月那起盗窃案的赃物清单核完了,缺了一枚玉环——失主说值五金。”
赵牧接过竹简:“让赵黑炭去查赃物去向。另外——”他顿了顿,“冷姑娘,你父亲留下的手稿里,有没有提到过……燕国?”
冷尘一愣:“燕国?先父……倒是提过几次。说燕地多矿,有些药材、矿石只有那边产。怎么了?”
“没什么。”赵牧望向北方,“只是忽然想起来,燕国使团……该到邺县了。”
冷尘脸色微变。
她也听说了——燕国使团即将来访,领队的叫鞠武,燕太子丹的谋士。理由是“巡视边境,敦睦邦交”。
但在这秦燕即将开战的节骨眼上,燕国使团来邺县这种边境小城?
“大人觉得……他们为何而来?”
赵牧收回目光,看向她:“不管为何而来,咱们做好准备就是。从今天起,你把手稿里关于验毒、验药的部分,再整理一遍。尤其是能伪装成疫病或意外的毒物——我总觉得,接下来不会太平。”
冷尘重重点头:“是!”
雪,终于飘下来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面上,落在漳水缓缓流动的河面上。
邺县的冬天来了。
而赵牧知道,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