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晋左更当天,调令就到了
秋去春来,转眼已是次年
酒碗撞在一起,闷响一声,酒水溅出来落在桌上。
林昌左手举着碗,右臂吊在脖子上,绷带白得扎眼。他盯着赵牧,眼睛发亮:“赵郡丞,我服了。”
赵牧站起来,碗举过去碰了一下。酒又洒了一波,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林尉的刀砍退了代军两万。”
郡守府正堂的梁木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像墨。烛火照上去,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暗光。墙角摆着一排酒坛,坛口的泥封被敲开,酒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正堂里的汗味。
旁边有人拍桌子叫好,筷子震得跳起来掉在地上。那人弯腰去捡,撞了头,骂了一声,捂着脑袋又坐下了。
白无忧坐在主位,拇指在玉扳指上慢慢摩挲。他没怎么喝,碗里的酒还是满的,水面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他在看赵牧,眼神像在看一把刚开刃的刀。
宴席散了,已过半夜。
赵牧从郡守府出来,往城墙上走。台阶上的砖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踩上去硌脚心。城头的火把烧了一夜,油快干了,火苗一窜一窜的。
城墙上风大,吹得人衣服贴在身上。他走到垛口边,手按在砖上,砖面粗糙,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沙粒一颗一颗的。
城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耳朵里声音乱了。有人在哭,哭声压在墙根底下。有人在笑,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小贩的叫卖声沙哑,被风切成一截一截的。
两万人攻城,死了一千多。郡兵打没了三成,民壮每五个里就有一个没回去。
青鸟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台阶上,像猫。她走上来,头发被风吹到脸上,抬手别到耳后。手腕上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划痕,已经结了痂。
“睡不着?”她问。
赵牧没回答。
风把她的头发又吹过来,蹭在他脸上。
“城里的人睡得着。”赵牧说。
青鸟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手心暖的,带着药膏的味道。
“我只是想活命。”赵牧说,声音很轻,“结果他们非要送死。”
青鸟没接话,肩膀靠过来,贴着他的胳膊。
接下来的日子,赵牧忙着清点伤亡、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修缮破损的城墙。青鸟的药膏罐子见了底,她去山里又采了一筐,回来手上全是新的划痕。
代军没有再进攻。斥候回报说赵彬撤到了漳水以北。
一个月后,咸阳的使者到了。
使者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蹄踏碎城门口的积水。小孩愣住,嘴一瘪要哭,被他娘捂住了嘴。使者翻身下马,冠帽歪了没扶,径直往郡守府走。
郡守府正堂。
使者展开竹简,正堂里所有人都跪下了。竹简上的字用朱砂写成,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使者的声音在正堂里回**,字一个一个往下砸。
晋左更。
赵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个洞,露出里面的布,布是青鸟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这双鞋他穿了一年多了,鞋底磨薄了。
白无忧跪在旁边,拇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他的手指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使者又敲了一下竹简,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份调令。
“命赵牧即刻入京述职。”
正堂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滋滋声。白无忧的手从玉扳指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林昌站在门口,左手攥着刀柄。蒙烈靠在柱子上,右臂还吊着兜里,左手按上了刀柄。
使者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
白无忧站起来,把调令拿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两下,放下。
“咸阳召你入京,不只是叙功。左更以上要面君,是规矩。”
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扳指。
“但这次这么快,怕是有人急着要见你。晋左更是荣耀,也是枷锁。”
赵牧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左更,秦爵第十二级,卿级门槛。”白无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年连升两级,朝中有人睡不着了。”
赵牧把竹简接过来,卷好,塞进怀里。竹简的棱角硌在胸口上。咸阳的印章盖在末尾,朱红色,摸上去指腹能感觉到印泥的厚度。
走出正堂。
院子里,青鸟蹲在灶台边上,往灶里添柴。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后颈,后颈上有汗珠。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半边藏在暗处。
嬴语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灯。深衣的袖子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她把灯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笑了笑。
“珍重。”她说。
赵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写着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有几笔洇开了。
不负苍生。
嬴语嫣接过去,低头看。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墨迹沾在指尖。她把手指收回去,攥在掌心里,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赵牧转身走出院门。
巷子里的石灯还亮着,油快烧干了,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墙根的青苔干了,发白,裂成一块一块的。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青袍,没有冠,脸隐在暗处。那人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袍角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
赵牧的手按上刀柄。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没转身,就这么退着走。退到巷子拐角,影子被墙吞了,人没了。
地上留着一张纸条。
赵牧蹲下去捡起来,纸折成方块,边角整齐,折痕很深。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咸阳见。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手掌心全是汗,纸湿了,字糊了。
蒙烈从院子里跟出来,左手按着刀柄。
“大人?”
赵牧没回头,盯着巷子尽头。石灯的油烧干了,最后一粒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去咸阳。”
蒙烈愣了一下,松开刀柄。
“多久?”
“明日。”
院门敞着,灶里的火还没灭,红一下暗一下。青鸟蹲在灶台边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赵牧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浸透了,攥成一团。
窗户上映出锅和碗的影子,碗摞在一起,歪歪斜斜。灶膛里的炭火亮了一下,崩出一个火星子,掉在地上,灭了。
夜风吹过来,灶里的炭火又亮了一下,烟从灶口往外飘。
咸阳。
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