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桐油罐下的暗格
距冬至还有九天。码头仓库,郭有财蹲在角落里。
面前堆着几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他把最下面那捆推开,底下的木板是松的,手指抠进缝里一撬,藏着陶罐。一罐挨一罐,码了三层。
门被踹开了。
霍老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苦力。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布匹和露出来的陶罐,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七哥——”
“起来。”
郭有财站起来,腿在抖。霍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扔在地上,铜钱撞在砖上哗啦一声。
“雍公让清货,代鸮的桐油还没结账。这批货先留着,等他们付了钱再处理。”他低头看着郭有财,“今晚你先走。后门有船。”
郭有财蹲下来捡钱,手指发抖,铜钱捏了几次才攥住。他把布袋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霍老七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别记恨我。”
门关上了。郭有财站在门口愣了愣,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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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桥底下,赵大蹲在暗处。
郭有财从门里窜出来,顺着栈桥往河边跑。赵大正要跟上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几片碎陶被扫到墙角,上头盖着半块破布。他拨开破布,陶罐碎片上沾着一层油渍,已经渗进砖缝里擦不掉了。凑近了闻,桐油味冲进鼻子。
他抬头看仓库后门,门已经关上了,里头黑漆漆的。郭有财已经跑到栈桥尽头上了船,船篙撑了一下,船头调转往河心去了。赵二从另一侧摸过来,赵大冲他比了个手势——追。
赵二点头,贴着墙根往河边摸过去。
赵大站起来转身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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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府偏厅,赵牧站在地图前。
赵大推门进来,气还没喘匀:“大人,码头仓库有桐油。藏在布匹底下的,少说几十罐。现场被人扫过了,但砖缝里渗了油,没清干净。”
蒙烈从椅子上站起来:“看清了?”
“看清了。陶罐碎片上还有油渍,闻着是桐油。”
“没用手摸吧?”
赵大干脆地答:“没有。闻出来的。”
蒙烈点点头。
赵牧用拇指关节敲太阳穴。码头上的货清了三天,桐油没清完——不是清不完,是故意留着。霍老七舍不得这批货,或者代鸮还没付钱。
“码头仓库是谁的地盘?”
“霍老七的。但地契在雍弧手里。”陈平站在角落,“要搜码头,得郡尉府的人去。林昌管着码头巡查。”
赵牧盯着地图上码头的位置。林昌的人靠不住,不是他们会通敌,是他们慢。等林昌批了令,桐油早搬走了。
“我们自己搜。”
陈平看了他一眼:“大人,码头不在郡丞辖下。越权搜查,林昌那边——”
“林昌那边我去说。”赵牧转身看蒙烈,“带十个人,穿便衣,现在就去。搜到桐油,封仓库,扣人。”
蒙烈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没令出事我担着。”
“我来担。去。”
蒙烈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赵大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回头:“大人,郭有财那边——赵二去追了。”
赵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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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三号仓,蒙烈带人踹开门。
仓库里头空了大半,靠墙堆着几十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推开最下面那捆,底下的木板是松的。撬开,陶罐露出来——一罐挨一罐,码了三层。罐底刻着两道杠交叉,跟之前发现的火弹罐子一模一样。
“封仓库。人别动,等冷尘来看。”
手下人应了一声。
蒙烈蹲下来,拿起一只陶罐掂了掂,沉得很。罐口封了蜡,蜡上压了个记号——一个“代”字。
代鸮的货。不是代鸮没付钱,是霍老七根本不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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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府偏厅,冷尘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陶罐。她用刀尖挑开蜡封,罐里是桐油,黄澄澄的,跟之前粮铺发现的一样。罐底的记号也一样——两道杠交叉。
“是代鸮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粮铺的火弹罐子是一批货。”
赵牧盯着那只罐子。五十罐桐油,够把半个码头炸上天,也够把城隍庙烧成白地。代鸮不是只在冬至出货,他们还要在邯郸城里留东西。
“林昌那边来人了。”陈平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说码头不在郡丞辖下,越权搜查的事,他要上报郡守。”
赵牧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符——林昌上次借兵时给的——搁在桌上:“拿着这个去找林昌。说码头有人私藏违禁物,郡丞府借人巡查,是给他面子。桐油罐子在这儿摆着,他要上报,随他。”
陈平拿起令符塞进袖子里,转身出去。
赵牧站在地图前,盯着码头的位置。码头上的桐油是干什么用的?城隍庙放火用不了五十罐。
“他们要烧的不是庙。”他盯着地图上城隍庙和东门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是街。”
蒙烈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桐油怎么处理?”
“封存。让冷尘清点数目,登记造册。霍老七要是不认,就拿罐底的记号问他——代鸮的货,怎么在他码头上。”
蒙烈点头,转身出去。
赵牧站在窗前,推开窗。码头那边几点灯火,在河面上映出一片碎光。远处有船篙入水的声音,咕咚一声,闷闷的。
他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几息。冬至那天代鸮要从东门出货,码头上的桐油要在城里点火。火一烧起来,人都往火场跑,东门就空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东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字:火。
陈平推门进来:“林昌那边压下去了。他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越权,他直接找郡守。”
“下次再说。”赵牧搁下炭笔,“屈通那边呢?”
“盯着。他今天没出门,但功曹府的人说他最近总加班,晚上走得晚。”
赵牧用拇指关节敲太阳穴。功曹府的屈通,码头上的霍老七,代鸮的桐油——几条线拧在一起,绳头在哪儿,还看不清。
“屈通接着盯。冬至之前,他要是有动作,立刻报。”
陈平点头。
赵牧站在地图前,盯着码头、城隍庙、东门三个点。桐油是点火用的,城隍庙放火用不了五十罐。冬至那天,他们要烧的不是庙,是街。火烧起来,人都往火场跑,东门就空了。货从东门出,码头上的桐油是声东击西的引子。
他把炭笔搁下,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蒙烈靠在墙上等着。见赵牧出来,他直起身。
“大人,林昌那边——这笔账记下了?”
“记下了。”赵牧往前走,“冬至之前,码头上的桐油必须清干净。一颗都不许留在邯郸城里。”
蒙烈跟上来:“霍老七那边呢?”
“查。他跟代鸮的货沾了多少,全翻出来。郭有财跑了,但赵二去追了。抓到他,霍老七就赖不掉。”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赵牧停下来,推开窗。城东方向天已经黑了,码头那边的灯火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
蒙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赵牧关窗,转身往偏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蒙烈:“码头上的桐油,三天之内处理完。”
“三天够了。”
赵牧点头,推门进了偏厅。案上的地图还摊着,码头、城隍庙、东门三个圈用炭笔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