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从炼丹到法医，从竹签到舆图
八月初五，郡丞官廨后院。
徐尘站在一间空屋子里，手里拿着赵牧画的图纸，一脸茫然。
这屋子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又潮又暗，墙角结着蛛网，地上堆满破筐烂席。窗户小，透进来的光只有巴掌大一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赵牧说改成“验尸房”，让她来管。
她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她一个方士之女，从小跟着父亲炼丹识药，怎么就成了管死人的？
但赵牧是郡丞，他说的话，她得听。
“通风要这样开。”赵牧指着图纸，耐心解释，“窗户开在南北两边，南北通透，形成对流，尸气才不会积聚。地面用石灰垫一层，两寸厚，防虫防潮。案板要高，三尺三寸，方便站着验尸。工具柜放在顺手的地方，银针、镊子、小刀、醋罐、酒坛，都要分门别类。”
徐尘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渐渐明白了——这不是随便弄弄，是真的要当回事来做。
她低头看着图纸，上面画得仔仔细细，连窗户开多大、案板多高都标了尺寸。
“赵郡丞，您怎么懂这些？”她忍不住问。
赵牧顿了顿：“以前……见过。”
……
八月初二，郡丞官廨东厢房。
陈平把几张案几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竹简。有的摊开着，有的卷着，有的摞成一堆。墙上挂着一张邯郸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赵牧站在门口，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屋，皱眉：“这就是你的‘情报分析室’？”
陈平嘿嘿笑，挠了挠头：“刚开始，刚开始。您看——”
他拿起一片竹简，指着上面的字：“这是昨天南市的消息，说有个齐地来的商人，在打听西门粮仓的位置。这是前天城东的消息，说有个方士在买火油——那个‘桥真人’还没找到，但这条线索得留着。这是城西的消息，说有人在黑市卖兵器，买了三十把刀。这是……”
赵牧打断他：“这么多，你怎么看得过来？”
陈平说：“我让人分类。甲类是紧急的，标红签；乙类是可疑的，标黄签；丙类是备查的，标白签。每天汇总一次，交叉比对。您上次教我的‘犯罪地理画像’，我用上了——把可疑地点标在舆图上，看看有没有规律。”
赵牧走近舆图，仔细看那些红点。城东有几个，城南有几个，城西最多——西门附近密密麻麻一片。
他点点头，心里有些惊讶。这小子，学得挺快。
……
八月初五，验尸房完工。
徐尘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窗户开得大大的，南北通透，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地面铺了石灰，踩上去硬硬的，平平整整。中间放着一张高案，三尺三寸，案上摆着各种工具：银针、镊子、小刀、木炭、醋罐、酒坛……
她走进去，环顾四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赵牧走进来，检查了一遍。他敲敲案板，试试稳不稳；打开窗户，试试通风；翻翻工具，看够不够齐全。最后点点头：“可以了。”
徐尘问：“赵郡丞，这验尸房，真要派用场？”
赵牧看着她：“你怕死人？”
徐尘摇头，很坚定：“不怕。小时候跟父亲采药，见过不少。有一回在乱葬岗采药，看见一具还没埋的，都烂了一半了，我也不怕。”
赵牧说：“那就好。以后有案子，你就跟着验尸。每一步都要记下来，写成‘验状’。死者是谁、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身上有什么伤、伤口多深多长，都要记清楚。”
徐尘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一个方士之女，居然成了“仵作”——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既然是赵郡丞交代的，那就做吧。
……
同一天，东厢房。
陈平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旁边两个帮手正在整理竹简，按甲、乙、丙三类分开放置。墙上舆图上的红点，又多了几个——都是今天新标上去的。
陈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几个新标上去的红点——都在城西，西门附近。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
他想起阿渡死前写的那句话：“中秋月圆，邯郸城陷。”
还有二十天。
他转身，拿起那份密报，快步往赵牧的值房走去。
……
八月初四晚，赵牧算账。
烛火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验尸房：改造费五镒，工具费三镒，徐尘的月俸两石粟米——一年就是二十四石，折合金一镒半。
情报室：陈平的月俸三石粟米，两个帮手的月俸各一石半——一年下来，又是四十五石，折合金三镒。
府兵：装备费一百零五镒，粮饷一年八十镒，再加上训练用箭、医药、犒赏……
赵牧放下竹简，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前世当外卖员，一个月八千块，攒一年才够买几平米。现在好了，一个月花出去的钱，够前世的他攒十年。
“赵郡丞，您这是心疼了？”陈平凑过来，笑嘻嘻的。
赵牧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这些钱够买多少亩地？”
陈平愣了愣：“多少？”
赵牧说：“邯郸城外，一亩好田值两镒。一百八十镒，够买九十亩。”
陈平算了算：“九十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赵牧说：“一亩收两石，一年一百八十石。够养十五个人。”
陈平沉默片刻，讪讪道：“那……那还是养府兵划算。”
赵牧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算了，该花的钱，省不得。”
……
八月初五傍晚，嬴语嫣来官廨。
她站在门口，看着赵牧伏案疾书，案上堆满了竹简。青鸟在旁边整理东西，把案卷分门别类放好。听见脚步声，青鸟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
嬴语嫣走到赵牧身后，轻声问：“还在忙？”
赵牧回头，看见是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嬴语嫣说：“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轻轻的，“青鸟姑娘……挺好的。”
赵牧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语嫣，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嬴语嫣看着他，眼睛很亮。
赵牧说：“青鸟是我在安阳县时的旧人。我落魄时，是她每天给我送饭，我才活下来。我许过诺，此生不负她。”
嬴语嫣点头：“我知道。”
赵牧说：“你也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你们两个，我都不想辜负。”
嬴语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月光下的桂花。
“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声音轻轻的，“这世上，有几个男人只娶一个的？”
赵牧一愣。
嬴语嫣说：“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至于青鸟姑娘……她比我先来，我不争这个。”
赵牧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握紧她的手，轻声说：“语嫣……”
嬴语嫣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香飘进来，很淡，若有若无。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