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我克制
所谓道德完备的人是那些能够按照完美的审慎、严格的正义和恰如其分的仁慈等准则去规范自己行为的人。但是,既然人是感性的动物,只是准确无误地了解这些准则不代表人们能保证在行动中贯彻它们。虽然在冷静清醒的时候他是全力以赴支持这些原则的,但在冲动的情况下,他可能会违背那些准则。因此,光凭对这些原则的了解不足以让人恪尽职守,我们需要完善合理的克制。
这种情感冲动被多数优秀的古代道德学家分为两种不同的情形来研究:一是需要借助足够强大的克制力来进行抑制的一时冲动的**;二是虽可以很快抑制但终生都难以避免的**。它几乎是频繁的甚至是持续的存在,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它很容易将人引向歧途。
前一种情绪主要包括恐惧和愤怒,以及那些与它们相互关联的其他情绪;后一种情绪主要包括对热衷于安逸、享受、恭维等使人愉悦与满足的事物。强烈的恐惧和愤怒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对安逸、享乐、恭维等事物的热衷虽然短时间内可以抑制,但它们却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我们,引诱我们犯错误并因此而抱恨终生。第一种情绪促使我们背离自己职责的方式,第二种则可以说是引诱我们背离自己的职责方式。根据古代道德学家的说法,对前一种情绪的克制可以称之为意志坚定和隐忍;对后一种情绪的克制则可以叫做节制、严谨、庄重和有节。
这种对自身情绪的克制应该得到某种尊敬和赞扬。因为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美。它与通过自我克制得到的好处或是通过审慎、正义和合理的仁慈行动得到的美无关。有时候,我们的克制引起的一定程度的尊敬和颂扬来自它表现出来的高尚和人格力量,有时则来自那种始终如一的坚忍性。
坚忍者饱经困苦忧患,即使面对死亡仍可以安之若素,不说违心的话不做违心的事,他因此而得到高度的赞扬和崇拜。如果他出于对人类和家国的热爱,为了自由和正义的事业而遭难,那么我们对他的苦难充满了同情,对陷害他的卑鄙小人充满了最强烈的愤怒,由衷地敬佩他的高尚情操,深深地理解他的人格,钦佩他的行为,总之是各种美好的情绪融合在了一起因而对他产生最狂热的崇拜之情。从古到今,人们最喜爱和仰慕的英雄们都是为了争取真理、自由与正义的事业而走向了刑场,并在就义的过程中保持了自己的身份和尊严。假如敌人们让苏格拉底安静地死在自家的**,那么后世就不会有那些对他由衷而绚烂的赞誉了。后世的仁人志士也同样承继了先人们的这种光彩。在我们鉴赏弗图和霍布雷肯雕刻的历史人物像时,特别是看到托马斯·莫尔、雷利、罗素、西德尼等人头像下面那把作为砍头标记的斧子时,恐怕没有人会否认它给这些人物带来了真正的尊贵和情趣,这远比人们佩带的纹章等无聊的装饰物优越得多。
因为这些高尚而可贵的行为,不仅清白高尚的人会因此而增添光辉,囚徒也会让人产生亲切的敬佩之情。当一个窃贼或者强盗大义凛然地站在断头台上时,尽管我们理智地认为他应该受到惩罚,但仍然会为此感到惋惜:一个这么优秀有才能的人居然干出那样卑劣的罪行。
战场是一所好学校,它让人们学习并锻炼高尚的品质。就像前面说过的,人生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死亡。如果一个人连死亡都不害怕了,那任何自然灾害都拿他无可奈何。经历了战争人们便熟悉了死亡,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会为死亡的迷信式的恐怖和意志薄弱所摧残。他们仅仅是把生命看成一种追求,把死亡看成令人讨厌的生命终结。但经验会让他们逐渐明白:许多看上去很可怕的重大危险,实际上并没有我们预想得那么悲观。为国捐躯几乎一直是英雄最显著的特点,只要鼓起勇气,机智地沉着应对,就可以在绝望的境地中找到希望。死亡带来的恐惧因此而淡化,躲避、应对它的信心和希望因此而增强了。面对危难时,他们学会了顺应放松的心态,不会慌不择路想着逃跑。正是这种习惯性的对危难和死亡的藐视,使军人的形象变得高大,同时使这种职业变得比其他职业更高贵可敬。
虽然战场上的丰功伟业与任何正义的信念和人性都不相符,但我们仍然会对此有浓厚的兴趣。也许,那些本来无聊的指挥者甚至会因此得到我们的某种尊敬。因为在追求邪恶的目标的同时也忍受了所有历史教材中都无法描述的艰难困苦,克服了种种困难,海盗的冒险也会引发我们浓厚的兴趣,甚至会带着尊敬的心情去宣扬那些本来猥亵的人的故事。
对恐惧的克制往往比对愤怒的克制显得崇高。从古到今,那种因合理而正义慷慨的表达成就了许多辩论中最为精彩和令人叹服的段落。雅典的狄摩西尼批判马其顿国王的演说,西塞罗控诉喀提林同党的演讲,都是因为激奋高尚的感情而万古流芳。但是,这些激昂的表达是有一定程度的修饰的,这样,那些拥有正义感的旁观者才能够理解并表达同情。过分的怒气以及大喊大叫的冲动让人讨厌并惟恐避之不及。与发怒的人相比,我们对发怒的对象更感兴趣。多数情况下,宽恕作为一种高尚的品质,比愤怒更为合理。不管引起愤怒的那方是否道歉并已得到宽恕,在公众利益需要时,如果与最可恨的敌人进行合作能达成更为崇高的目标,那么那些目光长远的人都能尽弃前嫌与曾经的对手团结协作。可见,这种人值得我们赞扬并尊重。不过,对愤怒的克制并不总是显得如此辉煌壮烈。恐惧与愤怒相辅相成,并常常成为抑制愤怒的原因。要是因为恐惧而压抑了愤怒,这种怯懦的念头我们无法把它定义为高尚的。愤怒激发人的斗志,这种斗志有时可以显示人的胆量和气度,展现大无畏的精神。虚荣的人可以容忍愤怒,但决不会容忍恐惧。那些爱慕虚荣但气血不足的人,总爱在他们的手下或者惮于表达意见的人面前装腔作势,以为这样就可以显示他们勇武的气魄。无赖也喜欢用谎言将自己武装得强暴蛮横,希冀假如自己不能被看成一个可亲可敬的人,就最好被看成一个可怕的家伙。当前的社会风气鼓励人们用武力解决问题,这在某种意义上鼓励了私人复仇。这种风气让那些因恐惧而压抑愤怒的行为显得怯懦猥琐。但不管怎么样,与对愤怒的抑制不一样,对恐惧的抑制多少会显示某种高尚的精神。除非是为了体面和尊严,不然对愤怒的抑制是不会得到谅解的。
假如不是面对邪恶的**,按照审慎、正义和得体的规范行事似乎也不见得多么高尚。不过,有些肯定属于最高贵的智慧和美德:面临巨大的危难时随机应变、量力而行;虔诚地遵守正义的规范;抵抗住那些违反规范可能获得的利益,忽视那些可以刺激我们违反规范的种种伤害;小人的忘恩负义不会让自己压抑慈悲之心。
自我克制本身是一种重要的美德,其他美德最耀眼的光芒也大都源自克制。伟大而高尚的自我克制力量包含了对恐惧和愤怒的抑制。当我们出于正义和仁慈而这么做时,它就表现了美德以及美德之外的光彩。然而,除了正义和仁慈之外,它们还受其他各种动机的驱使。在这种情况下,尽管自我克制本身是伟大和值得尊敬的,但它们却具有了一种十分危险和可怕的力量。无所畏惧的勇猛可能意味着耸人听闻的恶行,外表的平静和开朗掩盖了内心深处坚定却残忍的报复心,它即使面对重大挑衅也可以波澜不惊。尽管这样做是为了掩饰内心卑劣的想法,但单纯的观察者仍会向他们表达高度的敬佩之情:渊博的史学家达维拉经常赞扬美第奇家族凯瑟琳的超乎寻常的虚伪狡诈;严肃认真的克拉伦敦勋爵高度评价迪格比勋爵和其后的布里斯托尔伯爵的虚伪掩饰;智慧的洛克先生最钦佩沙夫茨伯里伯爵的隐忍虚伪。甚至西塞罗似乎也认为这种欺骗功夫虽然未必崇高,但因其机动灵活所以也值得称颂,总而言之,就是值得称颂和赞许。这种隐秘的颇具有城府的欺骗在国家发生大动**、出现激烈的党争和内战时就有了蓬勃发展的机会。当法律失去了尊严和效力,连最清白无辜的人都难以自保的时候,多数人为了个人安危便见风使舵,做起了墙头草,对占上风的任何党派阳奉阴违。显而易见,伴随着这种伪诈品质的还有冷静坚毅的态度和决然果敢的气魄。就像死亡要经过某种鉴定才能确认一样,伪诈运用成功也需要足够的勇气。但不可忽视的是,某些时候或许它可以调和对立派别之间的矛盾,但它的害处也是相当明显的。这种敌意恰恰是伪诈赖以生长的土壤。
要想不被害人利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抑制那些不怎么强烈和狂放的**。最受人们推崇的节制、庄严、审慎和中庸,不太可能对人造成危害。单纯、简朴、勤勉和节约,具有原初的朴素光泽,让人觉得亲切,这是和缓而长久地进行自我克制的结果。正是由于这种和缓而长久的克制,那些生活安静简约的人培养了非常优美和典雅的行为。这种优美典雅可能不那么光彩夺目,但未必比议员、政治家或者英雄豪杰的宏图大略逊色多少。
通过上述几个方面对自我克制的性质的探讨,这里无须再对这种高尚的美德进行半点赘述。我现在只想探讨:随着**种类的不同得体的程度也有所不同,这种得体,是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旁观者所感受到的和赞成的。人们相信,某些**过分一点比不足更让人觉得舒服,并且这种**达到的得体程度比较高,甚至可以说它更接近于过分而不是不足。而另一些**,则恰恰相反,人们更喜欢它的不足,也就是说这种**达到得体的程度比较低,换而言之,它更趋近不足而非过分。旁观者最容易认同趋于过分的**,而趋于不足的则需要一些时间。因为,前者是现实的感受,它合乎了当事人的心意,容易被旁观者觉得得体;后者则是不符合当事人心意的那种**,不但不易被旁观者认可,甚至还让人觉得讨厌。现在这一点可以被看作一个普遍准则,用少数的几个例子就可以证明——在我的考察范围内,还没有发现一个例外。
尽管有时候会显得过分,但仁爱、慈悲、友情、恭敬、天伦之乐等各种情绪都有助于加强人群之间的团结。我们可能抱怨这种感情太过分,但仍会以同情而和气的心态来对待它。那些过于强烈的感情让我们感到遗憾而非厌恶。很多情况下,那些产生这种感情的人会觉得放纵它们多么令人快乐和兴奋啊!当然在很多时候,这种感情被投向了那些不知道感恩的人身上,这往往让感情的施与者变得恼羞成怒。不过,尽管如此,一个善良的人也会对他表示极大的同情,同时对那些麻木不仁和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感到愤怒。相反,我们把那些因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而麻木不仁、无动于衷的人归入感情不足的那一类,他们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怎么对待他们。正因为如此,他得不到任何人的友谊与亲情,当然也就享受不到人间最可贵、最快乐的那种感情。
愤怒、怨恨、妒忌、仇恨等感情的过分比不足更让人感到不舒服,因为它造成了人们之间产生隔膜,阻碍人群之间的各种联系。如果一个人这类感情太丰富,不但会招致别人的憎恶和诅咒,就连自己也会觉得卑鄙无耻。相反,缺乏这类感情虽然算不上完美,却往往不会受到人们的苛责。男人最致命的性格缺陷就是该愤怒的时候不愤怒,当自己或者亲朋好友遭受侮辱与侵害的时候,要是一个男人不能保护自己或者亲朋好友免受侮辱与侵害,往往是因为他不具备这类感情。愤怒和仇恨作为一种本能有自己的缺点的。过分的和无来由的愤怒与仇恨就变成厌烦和妒忌了。妒忌也是一种**,它让人怀着极大的恶意审视那些正人君子身上体现出来的一切优点。然而,那种面临大节时乱了方寸,甚至可以容忍那些没有任何优势的人凌驾甚至超越自己的人常常被指责为软弱。它经常表现为仁慈、逃避斗争、害怕混乱和求饶,有时甚至还表现为某种不合理的宽宏大度。这种人在面临一时的利益纠缠时,会自欺欺人地认为这种利益对自己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因此而轻易放弃了。但是,当他软弱地放弃了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强烈的沮丧和悔恨;最后就变成了最恶毒的妒忌和对合理获得某种利益的人的仇恨。为了能够在世界上安逸地生活,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必须拼命保护自己的生命和财产,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地位。
如果我们个人遭受了过分的挑衅和愚弄的话,我们会感到万分愤怒,我们个人的危险和痛苦的感受也是这样的。懦弱是最为可鄙的,那些能够在巨大的危难中平静而沉着地面对死亡的品质比其他任何一种品质都更值得人们赞扬。那种凭借英雄气概和坚忍沉着之情忍受痛苦和磨难的人,总能够得到我们发自内心的尊敬。相反,一个在痛苦和磨难面前懦弱无能,除了知道像个女人那样无味地哭喊哀号外不知道怎样坚韧地面对痛苦和磨难的人,则难以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也怜悯和讨厌那种遇到微小挫折就因神经质而变得烦躁不安的人。坚定沉着的人会安然等待并且承受影响全世界的自然与道德的邪恶灾难,决不允许日常生活中的微小伤害或者小小挫折打搅自己内心的平静。因为对他来说,这样能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带来生活的宁静和舒适,这本身就是幸运的。
但是,我们对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以及痛苦的感受是不同的,有的时候会非常强烈,但有的时候却可能非常微弱。那些对自己的不幸几乎无动于衷的人同样也无动于衷于别人的痛苦,更别提去帮助别人解脱这种痛苦了;那些自己受到伤害却麻木无知觉的人,对别人受到的伤害也肯定是见怪不怪的,更别提保护别人或者为别人复仇;那些对自己行为漠不关心的人,肯定也会对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变故视而不见、麻木不仁。而推崇美德的要义恰恰就在于关注,如果我们完全不考虑我们行为的后果,我们怎么会去追寻我们行为的真正意义呢?真正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真正值得我们尊敬和钦佩的人通常具有这样的特征:他们切身体会到灾难对自己的伤害,体会到卑劣品质给自己带来的痛苦,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精神应该具有这样一种尊严;它不受那些发自本能的**的支配和摆布,只是单纯地按照自己的良心和上帝使者的指令来决定自己的行为举止。
高尚的坚定与麻木不仁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以尊严和意义为主导的高贵的自我克制。过度的麻木不仁,会让高尚的坚定和克制变得一无是处,不值一文。尽管自我克制会在自己遭受的伤害、危险与痛苦的漠然面前完全失去意义,但对这种伤害、危险与痛苦的感觉往往会被过度地表现出来。如果人们内心那位高尚的法官、一切意义的评判者,能够克制住对痛苦、伤害的过度感受,那么这种行为就会变得十分高尚和伟大了。当然,这么做相当困难的,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两种人类本性之间的斗争会引起心灵的激烈冲突,使内心深处难以平静,只有坚持不懈的努力能够让一个人表现出完美无缺的行为。上帝赋予聪明人以强烈而敏感的内心感受,同时他早年的教育和锻炼使这种感受一直鲜活,对那些对自己有所伤害的环境,他会在职责和理性允许的范围内予以回避。那些感情过于软弱、对精神的苦难和肉体的痛苦都非常敏感的人最不适合当兵,也不适合投入派系斗争当中。尽管冲动与**会因理想而得到克制,但在斗争中平静的内心世界往往首当其冲地受到伤害。当屡次面临这些感情的冲击时,正常情况下理性判断的敏锐和精密会受到损害。尽管他已经暗下决心准备稳扎稳打,但实际上他还是常常受莽撞和轻率所扰,并毕生以此为耻辱。不管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对于实行自我克制的那些可贵努力来说,刚毅、勇猛和顽强的性格是最有必要的。
尽管说战争与党争是培养人的坚定顽强性格的最好课堂,是治疗人的怯懦猥琐性格的良药,但如果在他顺利毕业之前,在药物发挥它的作用之前,这种激烈的斗争考验提前到来,那么结果让人担忧。
对生活中的快乐和享受的感受,我们也会产生过分或者不足的感觉。这同样给我们带来了不愉快。但是,两相比较,对快乐的感受不足更让我们感到难堪。不管是旁观者还是当事人,麻木不仁比对快乐、娱乐与消遣的强烈爱好更让人厌倦。人们总是厌烦老年人乏味无聊的持重保守,总爱沉溺于年轻人的快活,甚至是儿童们的游戏。不过,尤其是当它和具体环境,和当事人的地位、年龄不相称,以及当事人过度沉溺于它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和利益时,人们还是认为对快乐的极端追求是过分的,并且是对个人和社会极其有害的。不过,多数情况下,对理性和责任感的淡漠而非对快乐的强烈爱好与追求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指责。如果一个年轻人对那些同龄人的各种消遣娱乐不闻不问,只知道谈论教条和功业的话,我们还是会鄙视他的迂腐刻板,而不会称颂他清心寡欲——即便他真的没有沾染那些堕落享受的坏习气。
人们的自我评价可能过高,也可能过低。对于个人来说,高估自己让人愉快,而低估自己则让人沮丧。但是,对于一个冷静而客观的旁观者来说,最好还是低估自己而非相反。我们最反感身边的同伴自我评价过高而非过低。如果他们在我们面前摆出一副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架子时,我们的自尊心就会受到伤害,忍不住去指责他们的骄傲与自负。这时我们就无法公正地旁观他们的行为了。不过,要是他们能够容忍别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摆架子,我们会因此而责备和瞧不起他们。相反,要是他们在人群中努力得到青睐,并爬到我们难以认可的地位,尽管我们可能不完全赞同他们,但还是忍不住为他们感到高兴。而且,排除了嫉妒等因素,他们爬高给我们带来的不快,要比他们在别人面前贬低自己时的不快轻得多。
我们经常使用两种不同的评价我们行为、品质的优劣的标准:一种是尽善尽美、完美无缺的标准,这是我们每个人的理念都认可的标准;另一种是世人只要肯努力就能实现的标准,是我们自己、同伴、敌人和竞争对手中的大多数都能达到的标准。前一种标准要比后一种标准高一个层次。我认为,尽管不同的人,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评判的标准往往有所差别,有时使用前一个标准,有时则使用后一个,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在进行自我评价时,大都会或多或少地留心到这两种不同的标准。如果我们使用前一个标准进行评估的话,那么即使最聪慧的人,也只能在自己的行为和品质中看到缺陷和不足,他除了表示悔改、遗憾和谦逊外,再也说不出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话。而如果我们使用后一个标准进行评估的话,我们会感到自己能实实在在地符合或达到了那个标准。
第一种标准是人们在对自己和他人的行为品质进行长期研究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是良心这个正义之神和判断正误善恶的伟大法官和裁判经过漫长岁月形成的,聪明和善良的人全身心地投入的标准。根据道德观察的细微和精确程度、专心致志的程度,每个人都会持有这种观念。尽管掌握的层次不同,但基本上,它们的色调还是协调的,轮廓也差不多。聪明善良的人天生就有非常强烈和精确的感受力,在进行考察时,他们会全力以赴每天都能使色调和轮廓上的特征得到改进。由于他能比其他人更全身心地投入这种考察和探索中,他心中就会形成更加准确的理念模型,从而使自己更加沉溺于那种神秘而脱俗的伦理之美。尽管不一定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会努力根据那个超凡大师的作品来打磨自己的品质。不过,当他看到人造之物几乎无法达到上帝造物时的完美精确,所有的努力都难以达到完美无缺的境地时,他就会变得忧郁而羞愧起来:原来自己是如此地缺乏注意力和判断力,以至在谈吐和行动上都达不到那个完美理念模范的水准。但是,当他将目光转向第二个标准,也就是身边的人通常能够达到的那种水平时,他就会感觉到自己的一些优点了。可这时他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对前一个目标的追求上,因此遭受的打击远远超过能够承受之外。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缺陷,也知道在追求尽善尽美的过程中的艰难险阻,因此他从不会自得甚至傲慢地看待那些品质不如他的人,也不会摆出一副超然于世的态度来取笑、甚至侮辱还不如他的人。他会抱着最大的同情心去看待他们,并通过自己的体会,去督促他们和自己一起提高。
世界上不存在那种道德品质尽善尽美、在任何方面都超越别人的人。所以他不会嫉妒别人在某些方面偶尔比自己强。他总是对别人的优点进行恰如其分的高度赞许,对其抱有敬意,因为他深深懂得,要超越自己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总而言之,真正谦逊、客观地评价自己和别人的优点,会在人的心灵和一切行为活动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在美术、诗歌、音乐、辩论和哲学等所有需要自由和独创性的艺术形式中,最伟大的艺术家总是最谦逊的,他比别人更清楚,现实中的作品与理念中的作品存在着很大差距,即使是最完美的作品也存在某种不足。他对那个存在于理念中的完美作品已经形成了一些想法并竭尽全力去模拟、再现它,但又永远无法指望自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有那些等而下之的艺术家们才会对自己的作品洋洋得意,因为他情愿只与其他艺术家,甚至是更加不如他的艺术家的作品进行对比,他脑子里完全没有那个尽善尽美的理念。伟大的法国诗人布瓦洛就经常说,没有哪个伟大艺术家应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完美,尽管他的某些作品可能跟古往今来的同类诗歌一样好。相反,他的老朋友桑托伊尔虽然只创作了一些中学生水平的拉丁诗,但却喜欢将自己幻想成一个诗人,一副对自己的作品心满意足的样子。布瓦洛一语双关地告诉桑托伊尔说,他肯定是在这方面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最伟大的人。他们两个所使用的评价标准是不一样的,布瓦洛总是用诗歌方面最完美的理念标准来评价自己的作品,而桑托伊尔不是。我相信布瓦洛已经全力以赴去认真探求那个理念的标准,并尽量精确地把它表现出来;而桑特维尔的造诣当然不能算低,但他主要是通过与他同时代那些拉丁诗人的作品来评价自己的。相比之下,制作一个精巧美妙的工艺品要比一辈子从头到尾都使自己的言谈举止始终符合那个完美的理念要容易得多。艺术家在从事创作时,总是投入全部的技能、经验、知识和注意力,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工作。不管是在健康还是得病时,成功还是失败时,劳苦还是清闲时,一个聪明人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让理性的光环照耀。突如其来的困难和出乎意料的打击不会让他惊慌失措,别人的忘恩负义不会让他失去理智采取不择手段的行动,激烈的派系斗争和战争也不会让他失魂落魄。
当人们把目光投向第二种标准,也就是多数人可以具有的那种好的品质时,尤其是拿它来评价自己的优缺点时,很多人都会发现自己的言行远远在这个标准之上。公正而理智的旁观者非常认可这种正确的的做法。不过,当这些人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般的完美标准上而置理念上的完美于不顾时,他就会因远离谦逊而变得傲慢骄横,目中无人;就会变得极其热衷于赞美自己不再审视自己的不足。虽然说他们的品质离正派往往还差十万八千里,更别提是不是具备谦逊善良的人所具有的那些真正的美德了,但即使是那些很高明的人也往往会被他们愚弄,因为他们那种极端自信和自欺欺人的感觉还是很能够骗取信任的。这就像那些披着大师外衣的骗子和假内行,虽然他们不学无术,但经常会取得惊人的成功。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也说明老百姓是多么容易被骗子们夸夸其谈的吹嘘所迷惑,从而成为他们的崇拜者拿他当偶像。在这种情况下,就是那些最清醒和聪明的人也难免失去主见,和众人一起投身到这种盲从的迷信崇拜中。甚至当这种自我吹嘘和某些比较真实可见的优点联系在一起时,连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也来支持他们。由此可见,人们的理性也更容易被群起的愚昧喝彩和膜拜搅乱,偶然的成功能够博得愚民的顶礼膜拜时,那些骗子伟人就更容易得到成功。当人们远远地观看那些所谓伟人时,他往往会怀着某种真诚和钦佩的仰慕之情。有时候,这种仰慕之情甚至超越了骗子们自欺欺人的自高自大。当我们不再以嫉妒的心态来看待别人时,很容易就会敬佩甚至崇拜别人,也正因为如此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就从凡夫俗子变成了圣人。那些自欺欺人的所谓的圣人的自夸很容易理解,他们也只能骗取不了解他们的那些人的尊敬甚至顶礼膜拜的感情,因为这些人听信了他们那些自我夸耀,但熟悉和能够洞察他们的人则只会对这种自夸报以冷笑。不论哪个时代都有这种情况:许许多多一时声名显赫、威风八面的人物,都会在后世变得一文不值。
我们需要某种狂热甚至过度的自我陶醉与赞赏来取得超凡脱俗的巨大功业,赢得使万众一心拥戴自己的巨大权力。那些最杰出的伟大人物能够出人头地,大多数是因为某种程度的甚至是与他的优点完全不相称的自以为是和自我陶醉而并非是真的拥有过人的优点和长处。对这样的人,我们可以开列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单:做出了卓越贡献的人,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自我处境和地位的看法的人,战功卓著的战场统帅,最伟大的政治家和参议员,创立和领导了人数众多、成就巨大的运动的政党领袖等等。或许也可以换句话说,这种貌似盲目的自以为是的自我陶醉与欣赏,鼓励着这些领袖们投身那些正常人不愿问津的事业,并为他们的追随者们制造了更为顺从和崇拜的理由,这帮助他们获得巨大的成功。不过,他们频繁地获得成功会让他们陷入几乎疯狂和愚蠢地迷恋那些虚荣危险的境地。亚历山大大帝自己几乎就把自己当作一个神,更别提他希望别人把他看成是一个神了。很早以前他就列了一个名单,这个名单包括了他的朋友们的名字,甚至还能有他那年迈的老母奥林匹亚的名字。在他即将离世之前,他居然要求人们把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尊崇为神!这样的行为,大概连神也很少做吧。在部下和追随者的溜须拍马声中,在老百姓的赞扬的海洋中,人们按照神谕(或许是跟着这种赞美)宣告他是最有智慧的、最伟大的、苏格拉底式的贤人。尽管那个神谕没有承认他自己可以加封自己为神,但却无法让他停止频繁地从某些无形而非凡的神那里得到神秘启示。恺撒大帝甚至愚蠢而天真地认为自己是维纳斯女神家族中的一员,他自认维纳斯为自己的曾祖母。就在他“曾祖母”的神殿前,他竟然不愿意离开椅子去接受威赫赫的罗马元老院把某些非凡的荣誉以天命的形式授予。这种带有孩子气的虚荣真让日呢难以理解,它和其他一些行为结合的时候,似乎加剧了百姓的怀疑,也增加了刺客们的胆量,加快了阴谋的部署。现在的宗教和习俗基本上不鼓励我们的大人物以神明自居,或者自命为预言家。但一旦成功与老百姓的欢呼爱戴结合在一起,它们会让那些大人物自我陶醉起来,变得摸不清方向,对自己的实际价值和能力也高估起来。这种盲目的自以为是导致了许多轻率和危险的举动,只有审慎才会避免悲剧的发生。伟大的马尔伯勒公爵在那十年取得了一系列的辉煌胜利,这些胜利甚至超出了一个普通人吹牛的想象,但他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得意忘形,这大概是他最难得的特性了。后世另外一些伟大统帅,比如尤金王子、已故的普鲁士国王、伟大的孔代亲王甚至古斯塔夫二世,也都具备这种理性的冷静和自我克制的能力。蒂雷纳大概最具备这种素质,不过他毕生处理的几件不同的事件表明,他还没有马尔伯勒公爵那样完美无缺。
同平民百姓一样,经邦济世的伟人凭借优异的才能和巨大的成功开始了野心勃勃地追求,但最后都难免败走麦城,走向毁灭的命运。
那些真正勇敢、大度和高尚的人,公正的旁观者总会由衷的钦佩他们的品质。这是一种合理而有根据并且稳定持久的感情,它无关乎对象的命运升降。但那种因自以为是和自我陶醉而使旁观者产生的钦佩,则与前面那种感情完全不同。当他们取得声名显赫的功业时,旁观者确实容易被他们的成功遮住眼睛,看不到他们行为中的那些轻率、鲁莽以及与正义不符的地方,宽恕他们品质的缺陷,代之以极其神往的钦佩之情去,仰慕他崇拜他。但是,一旦这位大人物时运不佳,他就会获得完全不同的评价。那种英雄式的宽大和勇猛会顷刻间变成轻率、莽撞和愚蠢,过去被繁华功业所掩盖的贪婪和邪恶就会大白于天下,这让他们得声名狼藉,臭名昭著。如果在法萨卢斯战役中恺撒失败了,那么人们对他的品质的评价大概就会比喀提林好不了多少。同加图那个党棍对恺撒的评价相比,最愚昧无知的人也会做出更恶毒的判断,把恺撒说成一个阴谋反对国家法律的恶人。如同喀提林身上具有的那些真正的优良品质一样,恺撒身上的优点也是大家公认的:合乎情理的爱好和追求,优雅明白的文字,完美的修辞,指挥战争的娴熟技巧,危难面前指挥若定的能力,对朋友的忠诚不渝,以及对敌人的无比宽宏大量等等。然而,他妄图夺取一切的野心和目空一切的态度会掩盖他身上那些优点的光芒。在这种情况下,命运会极大地影响人类的道德评价。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就是这个道理,同样的品质,成功能使它变得招人爱戴和崇拜,但一旦失败则会让人厌恨和唾骂。当然,人类道德判断中的矛盾也是有一定好处的。这也是贤明上帝的成功创造,跟其他方面一样,甚至跟人类的缺陷和邪恶一样。这种对成功者的盲目崇拜与我们对地位财富的尊敬分享了相同的基础,它有助于确立各阶级、阶层之间的区别,维护社会秩序。它能够让我们比较老实地服从那些因社会发展而产生的胜利者;指引我们以一种尊敬甚至崇拜的心情来忍受那些不可抗拒的和能够带来幸运的残暴。这种残暴不仅包括了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这些杰出人物的残暴,而且还包括了最蛮横和凶残的人,像阿提拉、成吉思汗或帖木儿等人的残暴。大部分人对那些强大的胜利者都带着一种惊异的和有些愚昧的崇拜心理。因为就算反抗也无济于事,所以他们可以安心服从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对他们的统治。
那些自高自大的人在得意时会显得比谦逊的人更容易取得成功。他们更容易赢得老百姓和没有切实经验的人的赞美。但要是从总体上进行考虑的话,谦逊比自高自大更有益处。那些从来不指望获得意外之名的人,也不会担心谎言被揭穿后的身败名裂,因此日子会过得非常踏实。尽管欣赏他的人不会太多,对他的赞誉也不会太多,但那些对他有深刻了解的哲人,却对他表达了发自内心的由衷的钦佩。那些产生于真正的哲人之间的客观而公正的赞誉,要比无知的人发出的热情喧嚣的赞美动听一万倍。据说巴门尼德曾经在雅典的一个集会上发表哲学演说,他演说时除了柏拉图一个人还在倾听之外,所有的听众都转身离开,他仍然坚持演说下去。他认为,就算只有柏拉图一个人也足够了,就可以引为高山流水的知音。
但是,对那些狂妄而自高自大的人来说,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些生活在他身边对他有着深刻的了解的贤达认识,很少赞美他们。别人给予他的那一点客观公正的敬意,远远满足不了他自我陶醉时的顾影自怜,所以,在他看来,这种敬意就是某种恶意的讥讽和妒忌。他会怀疑和嫉妒那些患难与共的老战友,不仅要把他们从自己身边赶走,而且不珍惜他们曾经为自己付出的努力,忘恩负义,甚至恩将仇报。相反,而那些靠阿谀奉承来满足他的虚荣心的小人物,反而最容易得到他的青睐和提拔。总之,早年那些同他患难与共、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最终都变成了他清洗的对象;而那些奴颜婢膝、善于溜须拍马之徒,亚历山大却给了他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这些人后来是怎么做的呢?当他命归西天之后,这些家伙不仅瓜分了他的帝国,而且劫持和杀害了他男男女女所有的亲属。
具体来讲,在亚历山大功成名就、志得意满的时候,为了霸占父亲菲利普开拓疆界的功绩,他残忍地杀死了克立特斯;当卡利斯塞纳斯拒绝按照波斯方式对他顶礼膜拜时,他也将他残酷地杀害了;父亲菲利普的好友、年高德劭的帕尔梅尼奥,因为亚历山大对他产生了莫须有的猜疑,他也就丧身亚历山大的屠刀下;更过分的是,这个老人几乎所有的儿子也都为他征伐而战死。那仅存的一个,也在受尽他的酷刑后被斩首。帕尔梅尼奥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据说,正是因为这个帕尔梅尼奥的运筹帷幄,亚历山大大帝才赢得了远征的一系列胜利;如果没有他,亚历山大恐怕难以有那么辉煌的功业。菲利普经常说:“雅典人每年能选举出十名将军,真幸运,而我自己在一生中只有一个帕尔梅尼奥。”他相信帕尔梅尼奥能力和忠义,因为帕尔梅尼奥的存在,菲利普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高枕无忧。因为,帕尔梅尼奥滴酒不沾,所以他在宴会上常常可以放心大胆地说:“让我们尽情痛饮吧,朋友们。”
假如那些超凡脱俗、出类拔萃的优秀人物对自己的评价有所拔高,我们也会以体谅和宽容的心态来看待,因为即便如此,我们仍然相信他们是勇敢、宽容和高尚的人。但是,对于那些碌碌无为却仍然自鸣得意和自命不凡的家伙,我们就会难以接受并原谅他的这一点,并可能因此而对他们产生厌恶之情。细细想来,这种缺点可按程度的不同分为骄傲和虚荣两种。这虽然骄傲和虚荣在指称自大的情绪方面是相同的,但区别也相当明显。
不知道为什么,骄傲的人总是打心底里相信自己具有某种优点和长处。他不希望你对他要求太过严格,而只向你提出他自以为正当的要求。如果他发现你尊重他不如尊重你自己,他就会感到屈辱,甚至感觉受到伤害,并因此而怨气冲天。不过就算如此,你也别指望他会屈尊下跪向你说明理由。他认为没必要博得你的尊敬,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他甚至会装作蔑视它。他不喜欢你用降低自己身份的方式去抬高他,也不喜欢你以伤害自己尊严的方式去表达对他的敬意。
爱慕虚荣的人则恰恰相反。尽管他渴望得到种种尊敬和赞扬,但他自己内心深处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得到这些。他希望你能用一种比较夸张的,甚至颇具感情色彩的眼光看待他。所以,他会难过于你用别的甚至是他本来的形象来看待他。他会抓住一切场合和机会,用非常夸张和无聊方式向人们炫耀他那些所谓优点和长处,有时甚至不惜把牛皮吹破。你称颂他,他不但不会轻视,甚至还会低三下四以弄得你非常不安的奉承来获得你的尊敬。他鼓励你对自己做出较高的评价,并期望你用对他的较高评价和互相吹嘘来报答他。为了得到奉承,他瞅准一切机会去奉承别人。为了得到青睐,他在别人面前大献殷勤;为了吹嘘和卖弄自己,他有时甚至不惜为他人提供真实的帮助以哄别人开心。
看到人们对权势和财富充满敬意,爱慕虚荣的人会艳羡不已。他不仅希望得到人们对财富的那种敬意,甚至还想得到人们对美德和慈善的尊敬。所以,为了摆阔气,他的服装、器皿和生活起居,都要比他的实际经济水平高出许多。刚开始的时候,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尊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长期生活在困顿贫乏中。不过,由于虚荣心的驱使,只要他还能设法维持表面的阔绰以便追求赞誉。他渴望从你那里得到关于他那些装点门面的富丽堂皇的家居、服饰的赞叹,因此他尽力掩盖他的收支底细。或许,这就是虚荣心引起的最普遍的幻象。比如那些爱慕虚荣的泛泛之辈,总是爱从乡下跑到城市游览,或者跑到外国游历一番。这是一种愚蠢而下作的举动,不过它不像其他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那么容易被揭穿,假如他们游历的时间不长,还可以避免暴露它家底的拮据。在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里,他们享受虚荣,而一旦他们回到老家,就拼命地省吃俭用以弥补挥霍浪费造成的亏空。
骄傲的人受自尊心的驱使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独立和尊严,因此他很少会因为这种愚蠢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遭到耻笑。尽管他也向往过那种体面的生活,不过当他的收入还不够多时,他还是会努力缩减一切开支。他十分厌恶那些爱慕虚荣的人一味讲排场,在他看来,那种排场是一种对现实身份的无耻僭越。他会因此而表现出无比愤怒,对那些爱慕虚荣的人进行毫不客气地责骂。或许,这就是让自己感觉相形见绌的原因。
骄傲的人在和自己身份地位相当的人打交道时总感到不太舒服;在和地位更高的人相处的时候,这种不舒服更甚。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他无法谈论他的宏图大志,那些人高高在上的言谈举止让他畏缩,不敢放言自己的抱负。因此,他会将目光转向那些地位比他低的人,也就是那些不被他尊重,不被他朋友,从那些人身上也难以获得益处的人——他的下属、侍从和有求者。他很少去拜访地位比他高的人,即使去,更多的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资格和身份,而不是期望从这种相处中得到任何教益。就像克拉伦敦勋爵说的,他有时到宫廷里去,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比自己伟大的人;但是阿伦德尔伯爵却很少去,因为他在那里总能遇到比自己伟大的人。
骄傲的人总是拼命避免与地位比他们高的人接触,而爱慕虚荣的人则总是拼命接近那些人。或许他们会觉得,大人物身上的光彩会照耀在他们身上。他经常在君主们的宫廷和权臣们的沙龙间走来走去,一副就要得到肥缺和提拔、小人即将得势的嘴脸。实际上,要是他没有那些肥缺和提拔,懂得如何享受快乐反而会更加幸福。这些人会因为成为大人物宴会的座上宾而欣喜若狂,因此而增加了向别人炫耀的资本。他拼命拉拢上流社会的各色人物、被认为能影响舆论的人物、因学识渊博广受尊敬的人,不断讨好他们。一旦风向开始变化,他最好的朋友处在了不利境地,他就会对他们避之惟恐不及。但是,对于那些可以依靠,能够引荐提拔他的人,他用无谓的夸大、无据的自我吹嘘、持续的应声附和和阿谀拍马等各种技巧来讨好他们,为此他甚至不择手段。当然,他的溜须拍马不会表现得那么粗俗明显,所以还是会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相反,骄傲的人从来不乱拍马屁,当然也并不是对谁都彬彬有礼。
虽然说所有的自我吹嘘都可笑而滑稽,但虚荣心却往往是一种轻松愉快、温和醇厚的情绪;骄傲则是一种沉重和严肃的情绪。爱慕虚荣的人有时会说谎,但那些谎言主要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而不是为了贬低别人,因此它对社会没有什么实际危害。公平地说,骄傲的人因以撒谎为耻辱而不愿意撒谎,可他一旦撒谎的话,就往往会造成危害。对于骄傲的人来说,无论是否撒谎,本身都是为了贬低别人。骄傲的人会把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他当成尸位素餐的小人,并因此而愤怒不已。在谈论别人的时候,他总是以一种敌意和妒忌来诋毁别人的长处。骄傲的人虽然不编造谣言,但是他们非常乐意相信揭发别人短处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喜欢添枝加叶地传播它们。爱慕虚荣的人即使编造了是最恶劣的谎言,我们大多会一笑置之;但如果骄傲的人说了谎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骄傲和虚荣让人讨厌。通常我们习惯把那些被我们看作骄傲或者虚荣的人的道德水准定在一般人以下。但我还是认为,这种思维习惯恐怕会误导我们。尽管不一定像他们自视、或者他们希望我们看待的那样,但通常来讲,骄傲和爱慕虚荣的人的智慧一般或者绝大多数都远在普通人之上。他们肯定是达不到他们自我吹嘘的标准的,但同其他同类的竞争对手相比,他们就会远远高于一般水平了。实际上,这两种情绪都有美德伴随这它而出现,骄傲总伴随着诚挚、直爽、荣誉、正派、坚定的友情和坚韧的事业心;虚荣往往伴随着仁慈、礼貌、知恩图报的愿望,这种慷慨往往是虚荣心全部动人色彩的表现。上个世纪,法国人常常被敌人和竞争对手常常指责为爱慕虚荣,西班牙人则被职责为骄傲。但就一个旁观的外国人来看,前者是可爱的,后者则是受人尊敬的。
虚荣心和爱慕虚荣都带有贬义。实际上,有时候我们谈起一个人的优点时,说他是因为有虚荣心反而会更合适些。换句话说,它的虚荣心带给人的更多的不是讨厌而是高兴。不过,即便如此,虚荣心还是被看作他品质的一个缺陷和可笑之处。相反,骄傲这个词有时会被看作一种赞扬。例如,我们经常会说某个人非常骄傲,从来都不肯做卑贱的事情。显然,在这里,骄傲与某种高尚的东西密切联系在一起。亚里士多德这个世事洞明的伟人,在描述一个人的高尚品质时,着重刻画了一种特色,两百多年以来,这种特色在常常被用来描绘西班牙人:他们缜密地思考所有下决心去做的事情;从容不迫地、甚至是迟缓地做事;他的声调庄重,谈吐审慎,步伐举止冷静审慎;做事时,他常常显得消极懒散,无论当他要做那些性命攸关的重大事务时和在投入了最坚定、最强烈的决心时还是在做小事时。他讨厌莽撞地投身于没有意义的危险事业,但当他面临对自己有重大意义的危难时,他会勇往直前,不惜牺牲自己。
一般来说,骄傲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品质已经尽善尽美,不需要任何提高,他们因此而自满。很显然,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承认任何进步。从小到大,那种对于自己优点的自信和狂妄的自高自大都会伴随着他。就像哈姆莱特说的那样,他至死也不会忏悔和接受临终涂圣油礼,他宁愿带着所有的罪孽归天了。但爱慕虚荣的人则不同。他有着对光荣与尊严的真正狂热,为了获得那些受人敬佩和尊重的品质,他热情满满。这种狂热肯定是人类天生的**中最好的之一。而虚荣心通常是渴望提前获得本该以后才具有的某种荣誉。比如说,你有一个25岁的儿子,正当花花公子的年纪。就算他现在吹牛说自己具有,或者说拼命而白费力气地渴望具有那些聪明和高尚的品质,你万万不可对他丧失信心,当他40岁的时候,他完全有可能成长为一个那样的人。因此,教育的秘诀所在就是把这种虚荣心引上正轨。虽然,细枝末节的小小本领并不值得称赞,但千万不要让孩子因那些对现实有重要意义的才艺遥不可及丧失信心。只有他热切地追求这些目标的时候,他才可能真正实现这个目标。因此,大人所要做的就是鼓励他们去追求,并为此提供一切必要的条件。不要因为他在没有完全掌握它们的时候假装成熟而发脾气。
就我而言,以上所讲的就是骄傲和虚荣依照各自的特性产生的不同特点。然而,骄傲和爱慕虚荣往往是两种难以分离的品质,骄傲的人往往也是爱慕虚荣的,爱慕虚荣的人多数也往往是骄傲的,这很自然:对自己评价过高的人,也希望别人高看自己;希望别人高看自己的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往往与事实不符。这两种缺陷经常密切联系,有时还交融混杂在一起,骄傲的不可理喻和幼稚的桀骜不逊,常常和虚荣心的肤浅和言过其实的卖弄结合,让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怎样一种品质,我们到底该称它为骄傲还是虚荣。
那些明显比别人优秀很多的人,时常不是高估自己就是低估自己。虽然说这些人不见得高尚,但私下与他们交往未尝不让人快活。当我们和一个胸怀宽广、平易近人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感到自由自在。而且,要是这些朋友们比常人有更好的鉴别能力和更胸怀宽大的品质的话,他们不但会对这位主人公产生友好的情感,还会对他怀有敬意。这种淡薄的敬意不能靠友好的情感来补偿;要是没有过人的鉴别能力,对别人的评价不过跟对自己的评价一样甚至低于对自己的评价的,他会觉得他的朋友怀疑自己所处的身份和地位的搭配程度。因此,他会将目光转向那些不质疑自己的身份地位的愚蠢的无耻之徒。如果心胸不够开阔的话,尽管这些蠢徒可能有某种眼光,他们肯定会利用他的单纯和无知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资格这么做。也许,他会忍气吞声地容忍一段时间,但当他本应具有的身份和地位完全不存在的时候,他开始会觉醒,开始不耐烦,开始怀念原来的那些同伴并因此而感到非常幸福。这之后,他可能就学会了如何公平地对待原来那些友好的朋友。但是,这样一来,原本那个过于谦逊朴实的年轻人往往会变成一个无足轻重、充满抱怨和不满的老人。
不幸的是,那些缺乏天分的家伙,往往会沦落为傻瓜,因为他们往往会比实际水平更低估自己的能力。如果我们有耐心向这些傻瓜投去关注的一瞥,我们会发现他们的理解力和创造力绝对不会低于那些没有被看作傻瓜的人。很多傻瓜从小也像别人一样读书上学,也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读、写、算。而许多不在傻瓜之列的人,尽管小的时候也具备了良好的教育条件,那些少年时候没能够掌握的技巧到晚年也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去补习,却还是没有学会读、写、算中的任何一项。不过,为了维持自己的骄傲感,他总把自己放在与自己岁数、身份相同的人的水平上,若遭到质疑,他会大胆地站出来维护自己在同僚中的地位。而傻瓜,因为缺乏这种勇气,总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比自己强。蔑视和不公正待遇让他大发脾气,而平等、善意和彬彬有礼的待遇又无法使他相信他可以挺着胸脯平等地和他人对话。强大的自卑感掩藏在他们心灵深处,好像永远都那么猥琐不堪,导致他们甚至不敢跟别人面对面交谈。实际上,要是他能够平等地和他人对话,人们会发现他的思维和谈话非常条理而理性。但实际情况却是,就算你摆出非常谦虚的姿态,他还是会担心你把他看得一无是处。多数傻瓜可能主要是因为思维能力的太过迟钝,也没有在同僚当中维护自己地位的那种骄傲本能;但有些傻瓜并不是因为思维水平低,而是因为缺乏骄傲。
因此,良好的自我评价能最大限度地让人获得幸福和满足感,也能最大限度地给公平的旁观者带来愉悦;那些能够客观公正地评价自己的人,也最容易得到别人的尊敬,这实在是令人满意。
相反,不管怎么样,骄傲或虚荣的人永远不会得到满足。骄傲者总觉得别人徒有虚名而因此终日怀恨;虚荣者总害怕别人揭穿自己那些毫无根据的吹嘘而永远惴惴不安。那些道德高明的人可以靠着难得的才性和好运气而种种言过其实的自我夸耀不被揭穿。他可以欺骗老百姓,但骗不了长久相处的哲人。他可以不在乎老百姓的赞美,但哲人们的评价他是不能不放在心上的。他渴望获得哲人的青睐,但又害怕自己的把戏被看穿,甚至害怕哲人根本瞧不起他而故意端架子,从而使他彻底垮台。刚开始的时候,他暗中防备着这些哲人,最后则开始公开、猛烈地进行敌视行动。为此,彼此之间那些曾经给他带来过无尽欢乐的友谊成了永远的过去。
人们往往不太喜欢骄傲或虚荣的人,所以其品质往往被低估。然而,要不是我们因为受到了过分的人身侮辱而勃然大怒,我们是不太敢跟他们翻脸的。通常情况下,为了明哲保身,我们会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他们的蠢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那些低估自己的人,除了极少数睿智而开明的人士,我们通常会像他们自己一样,甚至比他们自己更过分地对待他们。这不仅是因为那些低估自己的人比高看自己的人更阴暗,也因为他受到更多的不合理待遇。不管怎么样,无论是对当事人还是旁观者,过分的骄傲总比无原则的谦让好,过高估自己总比低估自己更让人感到舒服。
总体而言,同其他感情、情绪和性格相似,自我评价的情感如果能使公正的旁观者感觉恰当,也就会使当事人感觉愉快;反之,当事人也会有同感——不管这种不快是由于情感过多还是过少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