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冬暖
洪武十八年十一月初一,应天府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卯时下到辰时,在东宫后苑的暖棚上积了薄薄一层。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内侍,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扫雪,生怕把棚顶压塌了。
李真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掀开草帘钻进去。
棚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新插的冬薯苗长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和棚外白雪皑皑恍如两个世界。
他蹲下身,翻开一片叶子看了看。没有虫卵,长势不错。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顺子钻进来。
“李少詹事,户部郁侍郎来了,说是有要事。”
李真点头,起身往外走。
文华殿西配殿里,郁新正拿着一叠文书,满脸喜色。
“殿下,殿下!大喜!”
朱标接过那叠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是十五省秋收的奏报。
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陕西、山西、北直隶、南直隶、云南、贵州——十五省,二百三十万亩,共产粮六百九十万斤。
朱标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郁新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殿下!六百九十万斤!够七十万人吃一年!”
朱标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真。
李真没有说话,可他眼眶有些发红。
朱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真。”
“臣在。”
“你看到了吗?”
李真深吸一口气。
“臣看到了。”
朱标拍拍他的肩。
“六百九十万斤。三年前,只有三十七株。”
李真点点头。
“殿下,臣记得。”
十一月初十,郑和的信从浙江寄到。
“李师傅:
浙江这边冬薯种下了。今年冷的早,老农们给薯地盖了厚厚一层稻草,冻不着。
刘大爷在浙江待了两个月,教会了三十多个老农。他要回山东了,走的时候,浙江的老农们送了他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刘大爷说,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出来,值了。
郑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小顺子凑过来。
“李少詹事,刘大爷回去了?”
李真点头。
“回去了。”
小顺子想了想。
“奴婢听人说,刘大爷在浙江的时候,每天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说,不能给山东人丢脸。”
李真笑了笑。
“山东人,要强。”
十一月十五,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这回不长,可字里行间透着高兴:
“大哥:
六百九十万斤!好!好!好!
边关这边,今年也收了八十万斤。将士们说,往后的军粮,不用愁了。
脱古思帖木儿那边,几个部落还在打。他顾不上咱们。明年,应该还是太平年。
弟棣字”
朱标看完,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燕王殿下高兴坏了。”
朱标也笑了。
“他这个人,一年也写不了几回‘好’。这回写了三个。”
十一月二十,应天府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回雪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东宫后苑的暖棚上积了厚厚一层,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内侍扫了一上午,才把雪扫干净。
李真站在棚里,看着那些冬薯苗。
小顺子凑过来。
“李少詹事,您说,那些老农家里,现在也在下雪吗?”
李真点头。
“下。山东、河南、湖广,都在下。”
小顺子有些担心。
“那他们的薯,会不会冻着?”
李真道:“不会。他们比咱们会护。稻草、草帘、棉被,什么都舍得往上盖。”
小顺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
十一月二十五,应天府。
朱标正在批奏章,毛骧从外面进来。
“殿下,草原上有消息。”
朱标接过密报,看了一眼。
脱古思帖木儿的几个部落终于打完了。赢的那个,是脱古思帖木儿自己。输的那个,是他弟弟的旧部,逃往西边去了。
他沉默片刻。
“李真。”
李真走过来。
“殿下?”
朱标把密报递给他。
李真看完,抬起头。
“殿下,草原上消停了。”
朱标点头。
“消停了,就该回头了。”
他看着李真。
“你说,他明年会来吗?”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准备好了。”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天。
十二月初一,郑和的信从浙江寄到。
“李师傅:
浙江这边冬薯长得好。老农们天天来看,说比去年还壮实。
奴婢过年回不来了。这边的事放不下。等明年开春,奴婢再给您写信。
郑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
小顺子在一旁问:“李少詹事,郑和哥哥又不回来过年?”
李真点头。
“他说浙江那边放不下。”
小顺子低下头。
“奴婢想他了。”
李真看着他。
“明年开春,他就回来了。”
十二月初十,东宫后苑暖棚。
小顺子蹲在角落里,借着炭火的光,一页一页翻着那本《种薯要略》。他认字认了快一年了,如今已经能读通大半本。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读到哪里了?”
小顺子道:“读到‘防虫篇’。上面说,叶子背面有虫卵,要用草木灰撒。”
李真点头。
“记住了?”
小顺子点头。
“记住了。”
李真拍拍他的肩。
“好好读。等郑和回来,让他考你。”
小顺子用力点头。
腊月二十,除夕前夜。
东宫后苑的暖棚里,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内侍围坐在炭火旁。棚外寒风呼啸,棚里暖意融融。
李真提着食盒进来。
“殿下赏的。除夕饺子,每人一份。”
小顺子接过,打开。热腾腾的饺子,还冒着白气。
他愣了一下。
“殿下……还记得奴婢们?”
李真在他身边坐下。
“记不记得,都得赏。这是规矩。”
小顺子没说话。他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得他想哭。
“李少詹事。”
“嗯?”
“郑和哥哥在浙江,也吃饺子吗?”
李真点头。
“吃。那边也有人过年。”
小顺子点点头。
“那就好。”
腊月三十,除夕。
奉天殿大朝会,百官朝贺。
朱元璋衮冕临朝,接受朝贺。殿外钟鼓齐鸣,殿内山呼万岁。
朱标站在御座之下,太子位上。
朝贺毕,朱元璋开口。
“今年,有几件事,朕要说说。”
满殿肃静。
“第一件,甘薯扩种十五省,收成六百九十万斤。太子办得好。”
无人敢应声。
“第二件,边关无事,将士们辛苦。朕已命户部拨银,犒赏三军。”
还是无人敢应声。
“第三件——”
朱元璋顿了顿。
“朕今年六十有二。太子监国两年,办得妥当。往后,这天下,朕放心了。”
他看着朱标。
“标儿。”
朱标出列跪倒。
“儿臣在。”
“起来。今儿过年,不用跪。”
朱标起身。
朱元璋看着他。
“这两年,辛苦了。”
朱标垂首。
“儿臣分内之事。”
申时,宫中赐宴。
朱标坐在御座右下首,朱棣的位置空着。
朱元璋看着那个空位,沉默片刻。
“老四那边,有消息吗?”
朱标道:“回父皇,四弟昨日来信,说边关无事。他让儿臣给父皇带话——‘儿臣在北平,给父皇守岁’。”
朱元璋笑了。
“守岁。好。”
他端起酒杯。
“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
戌时,东宫后苑暖棚。
李真和小顺子几个人挤在棚子里,围着一盆炭火,吃着饺子。
小顺子忽然问:“李少詹事,您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哪儿?”
李真想了想。
“还在东宫。还在种薯。”
小顺子又问:“那郑和哥哥呢?”
李真道:“他应该在浙江,或者在别的省。哪儿需要他,他就在哪儿。”
小顺子低下头。
“奴婢想他了。”
李真拍拍他的肩。
“快了。明年开春,他就回来了。”
亥时,更鼓响起。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李真走出暖棚,站在雪地里。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李真。”
李真回头。
“殿下?”
朱标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星空。
“父皇让我来叫你。说让你进去喝一杯。”
李真怔了一下。
“陛下……”
朱标看着他。
“李真,这一年,辛苦了。”
李真没有说话。
朱标拍拍他的肩。
“走吧。进去喝一杯。喝完,明年接着干。”
李真望着那片星空。
良久。
“好。”
他们转身,一起往灯火通明的奉天殿走去。
身后,东宫后苑的暖棚里,那些冬薯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雪停了。
年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