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讯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一,应天府。
元旦大朝会,奉天殿钟鼓齐鸣。
朱元璋衮冕临朝,接受百官朝贺。朱标站在御座之下,太子位上,面色沉静。经过这几个月的监国历练,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从前稳了许多。
朝贺毕,朱元璋开口。
“今年,有几件事,朕要先说说。”
满殿肃静。
“第一件,甘薯扩种五省,今春就办。户部、工部、各地官府,都要配合。谁误了农时,朕拿谁是问。”
无人敢应声。
“第二件,北平那边,鞑靼人退了。但边关不可松懈。各边镇今年要加固城防,操练兵马。”
还是无人敢应声。
“第三件——”
朱元璋顿了顿,看向朱标。
“太子监国这几个月,办得不错。从今日起,六部奏章,先送东宫。太子看得差不多了,再送朕这儿。”
满殿哗然。
这是太子监国的实权了。
朱标出列跪倒。
“儿臣谢父皇信任。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朱元璋摆手。
“起来。往后,有你忙的。”
正月初五,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这回很长:
“大哥:
过年好。北平这边一切安好,鞑靼人退了之后,没再来。但草原上有消息说,脱古思帖木儿那边出了内乱,几个部落打起来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边关能消停两年。坏事是,他们打完,总有一家要赢。赢了的那家,会更难对付。
另,李真那个治腿的法子,我传给军医了。他们说好用。往后边关将士受伤,能多活不少。
弟棣字”
朱标看完,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燕王殿下还记得治腿的事。”
朱标看着他。
“他记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
“李真。”
“臣在。”
“你说,草原上那些部落打起来,咱们该不该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懂打仗。但臣知道,种地的事,不能等。草原上打不打,咱们的薯都得种。”
他看着朱标。
“把该种的地种好了,往后边关的粮草,就不用愁了。”
朱标点头。
“你说得对。”
正月十二,东宫后苑。
郑和正在带着监生们整理种苗。过了年,他们就要分派到五省去,教当地的老农种薯。三十个人,分成五队,每队六人,各负责一省。
李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
郑和跑过来。
“李师傅,都准备好了。种苗、农具、账册,一样不落。”
李真点头。
“山东那队,你亲自带。”
郑和怔了一下。
“奴婢带山东?”
“对。山东是第一站,也是去年闹得最凶的地方。那个刘文举虽然跑了,可底下还有人不服。你去,得把那些人压住。”
郑和深吸一口气。
“奴婢……能行吗?”
李真看着他。
“你跟着我学了一年半。认字认了八百多个,会写会算会记账,会种薯会管人会教人。你说,你行不行?”
郑和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
“李师傅,奴婢行。”
李真笑了。
“好。那就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应天城满城花灯,百姓倾城而出。可东宫后苑的暖棚里,灯火通明,三十个监生谁也没有去看灯。
明日,他们就要启程了。
郑和蹲在薯地里,用手抚摸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这一走,至少半年才能回来。这些他守了一年半的薯苗,要交给别人了。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舍不得?”
郑和点头。
“舍不得。”
李真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那些薯苗。
“郑和。”
郑和抬头。
“你记住,这些薯,不是你的。是大明的。你教会了别人,它们就能种满天下。种满天下,才不枉你守了这一年半。”
郑和用力点头。
“奴婢记住了。”
正月十六,辰时。
三十名监生在应天北门外集结。五队人马,五辆马车,载着种苗、农具、干粮,整装待发。
朱标亲自来送。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监生,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也带着期待。
“诸位,”他开口,“你们这一去,是要把甘薯种到五省去。种好了,往后那些地方的百姓,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顿了顿。
“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监生们齐齐跪倒。
“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
郑和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来。
李真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行了。走吧。”
郑和看着他。
“李师傅,奴婢走了。您保重。”
李真点头。
“保重。”
郑和一咬牙,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五队人马缓缓向北、向西、向南而去。
李真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朱标走到他身边。
“舍不得?”
李真摇头。
“不是舍不得。是放心不下。”
朱标看着他。
“你教出来的人,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李真笑了笑。
“殿下说得对。”
正月二十,山东济南府。
郑和带着六个人进了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应天,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大的事。
山东布政使司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把他们迎进去,安置下来,说第二天就带他们去看地。
郑和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们被带到城外一片荒地前。
“就是这儿。”当地官员说,“三十亩,去年刘文举闹事的时候荒了。今年正好拿来种薯。”
郑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的,有些干,但不算太差。
他站起身。
“行。就这儿。”
正月二十五,河南开封府。
另一队监生也到了地方。
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当地老农听说要种什么“甘薯”,一个个摇头。有人说,这东西没听说过,不敢种。有人说,官府又在折腾人,不种。
带队的监生姓周,是那三十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八。他没有急,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说,说了一整天,终于有三户人家松了口,愿意试试。
周监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蹲在借住的农舍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旁边的同伴问:“周哥,能行吗?”
周监生想了想。
“李少詹事说过,种薯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会有人信的。”
二月初一,湖广武昌府。
湖广的天气比应天还暖和些。带队的监生姓赵,是郑和之外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九岁。
他们到的第三天,就遇上一件事:当地一个老农,听说他们要种薯,主动找上门来,说想学。
赵监生很高兴,问他为什么想学。
老农说:“俺听说这东西能亩产几千斤。俺家里八口人,地只有五亩。年年种稻子,年年不够吃。要是能种这个,兴许能吃饱。”
赵监生带他去看种苗,一五一十地教他。
老农学得很认真,学完了,还问能不能让他带几株回去试试。
赵监生想了想,给了他五株。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
同伴问:“赵哥,你就不怕他把苗种坏了?”
赵监生摇头。
“李少詹事说过,种薯这事儿,得靠百姓自己愿意。他们愿意,就能种成。”
二月初十,江西南昌府。
江西这队人遇到了麻烦。
当地有一个人,自称是读书人,到处说甘薯是“妖物”,种了会坏地。百姓听了他的话,都不肯种。
带队的监生姓吴,是个沉稳的人。他没有急,先打听那个读书人的底细。
一打听,发现那个人是当地一个粮商的亲戚。那粮商垄断了南昌府一半的粮市,和当初山东那个刘文举一模一样。
吴监生想了想,没有去和那个读书人硬碰。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应天。
二月十五,应天城。
朱标看完那封信,眉头皱起。
“又是粮商。”
李真道:“殿下,这不足为奇。甘薯种成了,粮价必跌。那些靠囤粮发财的人,自然要闹。”
朱标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为,这事得让户部出面。发文到各省,告诉那些粮商——甘薯是陛下定的国策,谁敢阻拦,就是抗旨。”
他顿了顿。
“再告诉他们,甘薯种成了,粮价是跌。可粮价跌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有余钱,就会买别的。他们不做粮食买卖,还可以做别的买卖。”
朱标点头。
“好。让郁新办这个事。”
二月二十,户部的公文发往各省。
同一天,南昌府那个读书人被抓了。当地官府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他关进大牢。他那个粮商亲戚,老老实实闭了嘴。
二月二十五,吴监生写信回来:百姓开始愿意种了。
二月二十八,郑和的信从山东寄到。
“李师傅:
山东这边,三十亩薯地都种上了。老农们学得很快,有几个已经能自己动手了。刘文举跑了之后,底下那些人都老实了,没人敢闹。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会想东宫后苑的暖棚。
郑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朱标看着他。
“郑和来信了?”
李真点头。
“他说山东那边都种上了。”
朱标笑了笑。
“这孩子,出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渐浓。东宫后苑的薯地里,新一茬春薯正在生长。
“李真。”
“臣在。”
“你说,等这些薯种满天下那天,咱们在哪儿?”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记得——是东宫种出来的。”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