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记

第六章:匹夫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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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市郊的鱼厂里一片忙碌,到处都是装卸的工人在上下搬运,鱼厂里充满了活鱼的浓腥味。

陆活丑和猫仔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各叼了一支烟,蹲在地上休息……

“老陆!你听说了吗?区里边下来文件了!码头的大鱼头,承包的年限到了!咱这运输的活鱼的生意可要重新招标了!”

猫仔摸出了火机,给陆活丑点上了烟。

“招标?招个屁!我听人说大鱼头把控这条运鱼的线,已经有十年了!年年招标,都是大鱼头中!这里面能没猫腻儿?”

猫仔嘬了一口烟,徐徐说道:

“老陆,我听看门的老徐说了,这里面的猫腻大概是这么回事!这大鱼头啊,承包码头到鱼厂这趟运输线,和鱼厂的二鱼头商量好了套子,运十成货,二鱼头打七成的帐条!多出来这三成,其实根本不是他们俩对半分,而是分成了三份:大鱼头分一成,二鱼头分一成,送到上面一成!”

猫仔翻着眼睛,伸出指头,向上指了一指!

“上面?”陆活丑弹了弹烟灰。

“对啊!大鱼头在区里通着关系呢!要不他能连着中标十年吗?”猫仔神神秘秘的说道。

“那今年招标,岂不是还是他中标?”陆活丑虎着脸说道。

“今年还真未必!”猫仔煞有介事的说道。

“为啥?”

“大鱼头上面的人……下来了!”

“下来了?”陆活丑皱着眉头问道。

猫仔扫了扫周围,趴在陆活丑的耳朵边上,轻声说道:

“被抓起来了!可没少贪啊!都上了新闻呢!我听门房老徐说,大鱼头这一阵吓坏了,一直没敢回家,就住在码头上,总是晚上打电话,没命的四处求人撒钱,天天后半夜出去……”

陆活丑将烟头捻灭在了地上,看着猫仔说道:

“这么说,咱们今年没准能换个好老板?”陆活丑苦笑了一声。

猫仔闻言,啐了一口唾沫,小声骂道:

“当老板的王八蛋,几个是好人!”

陆活丑闻言,一脸不服气的说道:

“我以前就是老板,我就是个好人啊!”

猫仔一笑,咧着牙说道:“所以你这老板才当不长啊!”

陆活丑笑骂着踹了猫仔一脚,站起身来,跟着人群,往鱼厂里走去。

猫仔拉着陆活丑站在了人群的角落里,静静的等着二鱼头给大家打帐条,陆活丑摸了摸头上的汗,跟猫仔说道:

“孩子的手术,还顺利不?”

“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大夫说,还得观察观察!”猫仔紧张的搓了搓手。

“老陆?”猫仔皱着眉眼,看向了陆活丑。

“做啥?”陆活丑问道。

“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欠你的钱,我一定会尽快还上的!”猫仔飞快的说道。

“急个屁!猫仔!我跟你说,这钱是重要!吃喝全靠着它!可它却比不过人啊!钱没了可以挣!多有多的挣法!少有少的挣法!可一旦人要是没了,走了,离开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以前不懂这个理儿,总觉得只要挣来了钱,就什么都有了……唉!不说了……”

陆活丑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喘了一口粗气,不再说话。

……

与此同时,大明京师的西郊深处,一间低矮的小房里,一身粗布短衣打扮的朱祁钰正蹲在炉火边,扇着扇子,火上架着一个陶炉,炉内熬着粘稠的中药,阵阵刺鼻的味道,熏得站在门外的乔骢隐隐作呕,而朱祁钰却毫不在意,仍旧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火候……

屋子的里间,有一铺冷炕,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凑在灯下,在细细的捻动着手里的针线,密密的纳着鞋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钰熬好了药,用湿布垫着碗檐,小心翼翼的捧进了里屋。

“大娘,药好了!您快喝!”

朱祁钰将碗放在小桌上,赶紧吹了吹烫得发胀的手指!

“阿成啊!坐!”老太太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儿。

“好!”朱祁钰点点头,坐在了老太太边上。

老太太收住了针脚,打了一个结,用剪子剪掉了线头,将手里的鞋底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大娘,这……我……您还是给糖皮留着吧!”

这老太太正是糖皮的老娘,糖皮为救朱祁钰而死,死前将给老娘抓药的药方托给了朱祁钰,朱祁钰这一个月来虽是萎靡不振,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但是每隔个三五天,总是忘不了换上一身麻布衣服,偷偷的来望一次老太太!朱祁钰不忍心告诉老太太糖皮的死讯,只和老太太谎称糖皮被王府的侍卫长看中,选到王府里当了差。

老太太一笑,将鞋底使劲的塞进了朱祁钰的手里,轻声说道:

“阿成!这鞋底就是按着你脚的大小做的,糖皮穿不了!”

朱祁钰只好收下,将鞋底收好之后,连忙从怀里摸出了几块碎银子,加起来足够有七八两。

“大娘,前日里糖皮差事办的好,王爷打了赏钱!阿成在府里当差,脱不开身,我每天都去王府的后厨送柴火,阿成托我给您送来!”

老太太见了,也不答话,只是伸手自炕沿边上取过了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散碎的银子,加起来怕是得有个二三十两。

老太太拉过来朱祁钰的手,徐徐说道:“阿成!大娘晓得你是个好孩子!这一个多月来,给我送了这许多银子……”

“大娘!这都是糖皮托我给您的,您倒是买些吃食啊!怎么都没花啊……”朱祁钰急的直跺脚。

老太太一摆手,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阿成啊!大娘虽然老了,但是人不糊涂,大娘知道,糖皮八成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朱祁钰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呆住了。

“阿成,我家糖皮虽是街头上浪**的混混儿,却是个孝顺孩子,家里虽然穷,但糖皮聪明,也是识得字的,他若是还活着,就算不能回来看我,也会捎回来书信的!我是他娘亲,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会错的!”

“大娘,我……”

“阿成!不用安慰我,老太太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你是个好人,糖皮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命好!”

老太太笑了笑,将桌上那包银子拿起来,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大娘,这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听街坊们说,这瓦刺人就要打到京城了!皇帝都北狩了!官老爷们商量着要南迁,这京城怕是保不住了!好多个人家都已经雇好了车马,往南边去了!老太太这把年纪了,就不走了!可阿成你还年轻,莫要留在京城了,万一糟了兵灾,唉!这银子你拿着,收拾好细软,雇个车马,也快逃了吧!”

朱祁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手颤抖着接过了糖皮娘递过来的银子。

羞愧、愤怒、不甘、屈辱……

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好似一只发了狂的猛兽一样,剧烈的撕扯着

他的胸膛!

“阿成?你怎么了!”老太太感觉到了朱祁钰的不对劲。

“没事的!”

朱祁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银子塞回到了老太太的手里,沉声说道:

“大娘!这银子你且留着,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再置办两身衣服!您放心,这京师丢不了!瓦刺人,打不来!”

言罢,朱祁钰猛地站起身来,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出了房门……

走进小巷……

上了大街……

直奔王府……

乔骢加快了脚步,紧紧的跟在朱祁钰的身后,乔骢猛然之间,竟然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今天家里的这位王爷,总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进了王府的大门,朱祁钰猛地收住了脚步,回过身来,一把抽出了乔骢腰下的佩刀,对着月光,细细的看了一遍……

“王爷……”乔骢吓了一跳。

“更衣!备马!本王要去早朝!”

“是!”乔骢愣了一下。

朱祁钰冷冷一笑,瞳子里射出了两道寒光,将手里的刀递给了乔骢,沉声说道:

“本王可能要杀人,你的刀,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