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记

第十七章: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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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西北,落木萧萧。也先和阿剌在一片密林中翻身下了马背。

阿剌将缰绳递给也先,一俯身,趴在了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闭目听了一阵,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至多三十骑!”

也先点了点头,从靴筒里摸出了一个哨子,吹了一声,一只苍黄色的大鹰从密林高处一声长鸣,张开双翅,一个俯冲,落在了也先架起来的手肘上。

也先摸了摸大鹰的羽毛,将一块写了字的布条细细的绑在了大鹰的脚上,打了一个呼哨!大鹰得令,振翅一窜,闪电一般的扎进了云天之中,消失不见。

这时,阿剌也在林中找到了一棵刻有记号的大树,从大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两把长弓,两囊箭矢和两把弯刀。

也先伸手接过长弓,拉了拉弓弦,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边擦拭着刀刃,一边说道:

“我已下令,让大军兵分四路。东路,由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攻辽东;西路,派别将进攻甘州;中路为进攻的重点,立即拔营,向南接应你我二人,随后分为两支,第一支由你领军攻宣府,围赤城,另一支由我亲自统领,进攻大同!”

阿剌点了点头,正想让也先上马,不料也先一声冷笑,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也先,沉声说道:

“你骑马往南跑三里,吸引追兵,我尾随射杀!我一交上手,便吹响鹰哨,你回身接应......”

“太师,还是我来......”

“你的箭法,比我更准吗?”也先一声大笑,拍了拍阿剌的肩膀,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密林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

于此同时,密林之外,朱祁钰和乔骢正带着二十多个王府的护卫策马狂奔。

突然,乔骢一个翻身,下了马背,将两手拢在耳边,趴在了地上,听了一阵,跃起身来,朗声说道:“前面有两匹马,往南去了!”

话音未落,只见满目惶急的言亨打着马,带着十几个混混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王爷,快追!那不是普通的蒙古探子,那人是也先!瓦刺的太师也先!”

朱祁钰吃了一惊,喘着粗气,大声说道:“我接到先生的口信后,就亲自带着家将赶往双子座,正遇上两骑快马向西北飞奔,一路追到了这.....”

“王爷没报五城兵马司吗?”言亨拉着朱祁钰的袖子急道。

“报了啊!那五城兵马司都是王振的爪牙!哪会听本王的令啊!派去的人被一阵推诿,说是司里的兵马今晚都被王振调走了,给我的人挡了回来了啊!”

“阉竖误国啊!”言亨气的一边歇斯底里的大骂,一边面带难色的说道:“王爷!可否让您手上这位百户大人,和我们一起向南先追......”

朱祁钰摆了摆手,连忙说道:“晓得,晓得,本王马骑的不好,跑的慢,乔骢!你们先去追!快!”

乔骢点了点头,指派了两个侍卫留后保护郕王,言亨不放心,把身边最激灵的六子和糖皮也留了下来。

看着乔骢和言亨的身影飞也似的消失不见,朱祁钰慢慢喘匀了气,咳了咳火烧似的嗓子,指着前面的林子,大声说道:“走,咱们也快跟一跟!”

......

马入密林,蹄声阵阵,二十四骑在乔骢的带领下直奔西南方向......

突然,乔骢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一丝警兆漫过乔骢的心头。

是弓弦响!

“小心!”乔骢勒马一声大吼。

话一出口,三支羽箭从密林深处电射而来,瞬间将三名骑士射落马下。

“滚出来!”乔骢一甩手,两只袖标向左后方飞去,钉在了一棵大树之上,一道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灌木丛中打了一个翻滚,随即消失无踪!

“下马!围圈!不要做了活靶子!”

乔骢一声大吼,王府的护卫纷纷下马,以马为盾将自己护在中间。言亨手底下的混混,没经历过行伍历练,动作生僻散漫,转眼间,又被射杀了五六人。

剩下的几个混混仗着血勇义气,发疯似的要冲去抢回尸体,被乔骢死死的抓住,大声吼道:“这不是街面殴斗,只是打仗!打仗!你懂吗!言先生,管好你手下的人!”

乔骢一声闷吼,一个虎扑,闪在一棵树后......

此时,又一声弓弦响动,一只长箭飞来,钉穿一个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拖尸体的混混!

就这一个呼吸的瞬间,乔骢已经锁定了弓手的方位,两枚袖镖甩出,身法连动,直奔右前方一处灌木丛扑去。

刚一落脚,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响起,矫健而敏捷......

“哪里走!”乔骢一声大吼,抬腿便追。

一阵长短不一的鹰哨传来,弓手的脚步变得时快时慢......

“不好!上当了!”乔骢猛地收住了脚步。

一阵惨叫声和喊杀声从身后传来,乔骢一跺脚,飞快的向来处奔去,待到乔骢窜出灌木丛的时候,地上已经新添了八具被长箭贯穿的尸体。

言亨带着仅有七骑,散开来缩在树后,听到了乔骢的声音,言亨连忙喊道:“敌暗我明!不宜接战,此地山势狭长,位于谷中,咱们现在位于南谷口,听马蹄声,也先两骑在咱们北面,大风向北,留三人与我放火,百户大人带四人于北面谷口之处拦截!大火北去,也先必走!周边驻军见烟火升起,必派兵马来此,到时叫那也先插翅难逃。”

“好!”乔骢点了点头,带上四骑飞也似的向北而去了。

半个时辰后,浓烟大火自密林中飞也似的烧了起来。

“太师快走,这山谷出路在北面!”

阿剌一把拉起也先,要扶他上马!

“阿剌莫慌!你看!”也先拨开阿剌的手,拉着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上画了一个山谷的简图,用石子当人,摆出了形势。

“出口在北面,你阿剌知道,放火的明人就不知道吗?”

阿剌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

“所以,谷口这里一定有埋伏的人马!很可能是那个发暗器的高手,再带着三四骑人马!”也先捻起五颗石子,摆在了地图的北面。

“咱们南边应该还有三四骑人马,他们在放火,驱赶咱们向北!”也先又捻起了四颗石子,摆在了地图的南面。

“太师,咱们前后都有敌人,该怎么办?”阿剌看着慢慢烧过来的大火,焦急的说道。

“这定计的明人,是个将才啊!一把火,便扭转了敌我明暗,占据风向地形的优势,化主动为被动,这火怕是现在已经惊动了周边的驻军,数千兵马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也先赞叹的拍着手,满眼兴奋的感慨着言亨的智计。

“太师!咱们选一面,杀出去吧!”阿剌猛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

“杀出去没错,但是咱得换个杀法儿?”也先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阿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明人留了十几具尸体在林子里,无暇带走,咱们去换上明人的衣服,趁着火势还没烧大,向南走......”

一炷香后,南面谷口。言亨为了让火势尽快烧大,将人马散开引火。

王春和陈厘正在言亨的指挥下守在谷口,浓烟之中,正看到两个穿着王府护卫衣服的身影快马而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蒙古人抓住了!蒙古人抓住了!快让我们过去!”

模模糊糊中,陈厘恰好瞧见在那两人的马后,各驮着一个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汉子。

陈厘大喜过望,连忙用手里的长矛,将引燃的树枝拨开,王春挥动腰刀,砍倒一片灌木,在火圈上留出了一道缺口。。

突然,王春打了一个激灵,惊声说道:“这两个兄弟,我没见过啊!”

话音未落,两道羽箭射来,贯穿了陈厘和王春的胸膛。

两声惨叫过后,扮作王府护卫的也先和阿剌一声大笑,打马飞奔,继续向南奔去。

谷口外,朱祁钰一抬头便看见了夹杂着火光的浓烟冲天而起。王春和陈厘的惨叫自谷口方向隐隐传来......

两匹快马从谷口飞驰而出,正是也先和阿剌。

远远看见前面立着五骑人马,阿剌的和也先连忙张弓搭箭,转眼间将猝不及防的两名王府护卫射落马下。

糖皮和六子对望了一眼,连忙将惊慌失措的朱祁钰从马上拉下,直奔路旁的树丛跑中!

山路高低不平,朱祁钰下马不稳,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身后的六子,刚将朱祁钰扶起,一声弓弦响动,一支长箭猛地穿过了六子的咽喉,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泚了朱祁钰一脸。

从没见过人血的朱祁钰被鲜血的腥气激的手脚一软,连滚带爬的和糖皮栽进了树丛里。

“王爷!情况不对!咱俩换个衣服!”糖皮冒了一头的冷汗,一边拉着朱祁钰飞跑,一边伸出手去,飞快的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耳听得马蹄声放缓,也先和阿剌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来回搜寻。

已经和朱祁钰换好衣服的糖皮,吐了口吐沫,抹了抹鬓角的头发,颤抖着嗓子说道:“王爷!今儿怕是不成了!你藏在这别动,我往东跑......”

糖皮喘了口粗气,正要起身,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缩了回来,将收在怀里的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折好,塞在了已经面色惨白的朱祁钰手里。

“俺娘病重,药不能停,这是方子!”糖皮狠狠的挤了挤眼睛,飞快的向朱祁钰磕了三个头,一声闷吼,窜出了灌木丛!

“啊,啊,啊!”糖皮一边大喊,一边向东飞奔。

马蹄声骤然加快,朱祁钰的心也提了起来......

朱祁钰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见过杀人,甚至杀鸡都没有见过,此刻,六子的血从脸颊缓缓的流进了他的嘴角,那腥热的气息让朱祁钰的四肢百骸软的无法动弹......

这时,朱祁钰头顶上的树丛被一把弯刀拨开了,也先和阿剌穿着王府护卫的服色,走到了已经吓傻了的朱祁钰身前。

朱祁钰不敢抬头看向也先的脸,只看到他手里拎着自己的玉带,腰间拴着一个浸着鲜血的布包,不用细想也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糖皮的脑袋。

“适才那个王爷,就是明国皇帝的亲弟弟了吧!”也先问阿剌。

“应该没错,虽然没见过他的容貌,但我认得他的服样和玉带,明国皇帝在京师,就这一个弟弟,错不了的!”阿剌点头说道。

“我问他肯不肯帮我敛财,他反倒啐了我一口唾沫!这样的烈马,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必为我所杀!那王爷如此硬气!手下的小厮,怎么如此不堪!”也先用刀拍了拍朱祁钰的脸颊,在朱祁钰的额头上戏谑的划了一道口子,不屑的说道。

“汉人脚软,自古如是!”阿剌一声冷哼。

“这手里拿的什么?”也先好奇的用刀尖挑起了朱祁钰手的那张药方,打开了看了一眼。

“这药是给谁的?”也先问道。

“老......老娘!”朱祁钰哆嗦的嘴唇嗫嚅着说出了两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也先折好了药方,塞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糖......糖......糖皮。”

也先将弯刀收到鞘里,徐徐说道:“糖皮,嗯,你倒是个孝子,我额吉(母亲)这几年身体也不甚好,我多年在外征战,不能如你这般在床前尽孝!唉!一个不孝之人,怎么能下手杀一个孝子呢?你走吧!”

也先回身要走,被阿剌一把拉住,急声说道:“莫要被他泄露了行踪?”

也先一声大笑:“你当他不说,放火的那个明国人,便猜不到咱们的行踪吗?”

阿剌闻言一愣。

“走吧!咱们在前面收拾一下!走东南,绕过包围,直奔大同!”也先在阿剌肩膀耳语了一句,随即打了一个呼哨,跃上了马背,阿剌紧跟其后,飞驰而去。

朱祁钰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紧紧的攥着发白的指节,将头死死的向地上厚厚的落叶和泥土里扎去,一下一下的抠抓着地面,仿佛要将他的悔、他的恨、他的耻、他的不甘都深深的插进泥土里......

(第一卷:天人一注,完。)

##第二卷:死生一念